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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Day 20 白钦苛终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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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整个楼安静的像棵行将就木的枯树,压抑沉寂比哪一刻都要浓郁。
林生睡熟了,他的大脑昏沉,梦里的一切都面目模糊,印在身心上却在蜿蜒曲折的梦里跟甩不掉的橡皮泥一样。林生睁开眼,发现自己缩小成一团,周边围着跟他一般大的小屁孩,屁颠颠的上蹿下跳正是孩子狗都嫌的调皮年纪。
林生在这个圈圈中心,被孤立在外的异类,只能定在那里然后装作百无聊赖的神色视线却卡在那群小孩紧紧相连的小手上。
他们的声音很清楚,比这个梦里的高楼建筑,车水马龙更明显。
“林生怎么长着白头发?他是老人吗?”
“林生不是老人,他是个怪人……嘿嘿嘿林生身上有传染病,我们都离他远一点,他身上的病毒会把我们都杀死的。”
“啊……我不要死掉啊,我不想离开爸爸妈妈呜呜呜……”
紧接着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哭声,那些孩子终于松开了手,林生的目光也终于从他们扣着的地方挪开。那些小孩没有五官,他们的眼睛、鼻子都被黑雾挡住了,他们只有一张嘴,吐出蛇星子,滋滋滋的冒烟。到最后林生已经不能听见那一众张张合合的嘴吐出什么样的字眼,像煎锅把肉烧焦的声音代替那些杂乱无章的笑声,哭声,棉絮声。他想喊白钦苛的名字,他的识海被那个冥冥中有安全感的名字填满了,可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也跟那些小孩一样只有“滋滋滋”的声响。
“林生,林生……”
一身虚汗的从梦中惊醒,林生的视野渐渐聚拢,只剩下眉头紧缩着的白钦苛。
林生往被窝里钻里钻,深吸一口气。“我做噩梦了。”
白钦苛跟着他躺下,手心还残留着林生脑门的余温,他望着天花板,眼里确实刚才林生清醒不过来的样子。
“什么噩梦?”
林生下意识的“嗯?”了一声,慢悠悠的清清嗓子,“梦见你不要我了。”
白钦苛有好气有好笑,“我不信。”
带着点鼻音的林生满脸疑惑,偏过头的眼眸都写着“你怎么知道”几个打字。内敛情绪林生大概这辈子都学不会了,他不是扑克脸,想要掩盖过去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加欲盖弥彰,让人一眼看穿。
林生此地无银,张开讶然道:“你从哪看出来的?”
白钦苛捏了捏他的鼻头,林生憋着觉得不舒服了,伸手将他推开,用自认为恶狠狠的语气说:“快说,别卖关子!”
白钦苛一把像揽住林生,林生往下钻出重围,害得他虚晃一枪,“躲什么?”
林生抛给他一记眼刀:“不说别想抱我,我可不好糊弄,从实招来我还能大发慈悲。”
白钦苛经不住他这段刑场诘问,“你说谎的时候不敢看着我,眼神闪躲到我都用不着细看就能看穿你那点小心思。”
林生从未想过这样细微的习惯会被察觉,他自己都闻所未闻,很是诧异。
“是吗?”林白钦苛拍着林生单薄的后背,林生仿佛若有所思,“你观察的那么细致,我是不是该夸夸你?”
白钦苛倒没有这个意思,他反过头来将话题撤回起点,“你是不是给跟我说说你做什么噩梦了?”
“我梦见小时候了。”林生又闭上眼睛,像是钻进一个温暖的茧里,放空大脑,他轻轻开口,“我梦见上小学时,那些同学嘲笑我的画面。”
白钦苛拍打着他后背的手停在半空,另一只手摁在林生头上,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别想了,都过去了。”
林生急切反驳,“我没想,只是噩梦罢了,我早就不在乎了。”
白钦苛温声细语,像是一种藏匿在空气中的安慰,“我知道,你比谁都坚强,怎么会怕那些风言风语。”
林生将他抱的紧了,白钦苛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试图松开些力道,可林生像是有预知能力一样,退一点都能重新蹭回怀里。
两人以一种别扭得姿势在绵绵细雨下起了睡意。
这座城市得雨下的急,跟赶集一样的骤雨时来时去,离经叛道的雨珠拍打在玻璃罩上,劈里啪啦作响。直到狂风劈面才发觉是台风意外造访。
电视机里播报声被呼啸声盖过去大半,但还是能听到个七七八八:“台风‘破茧’路径突变,预计今晚登陆我市沿海地区,风力将达十二级以上,请市民尽量避免外出……”
外头乌云密布,只凭着直觉猜不出时间,白钦苛起得早,看了眼手机屏保,已经早上七点钟了。
林生的透析不能因为暴雨停止,他只觉得烦透了,心情比乌云还要黑上不少。
昨夜因为一些意外醒来好几次,林生并没有得到充足的睡眠,眼下乌青,倒是和两只胳膊很相衬。
透析还是一样的步骤。外面雨打,搁着以往躺在病床上他是可以听清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嗡鸣,像有一架鼓,一下下毫不吝啬力道的敲在耳膜上。等针头被拔出,棉球按在针孔的那一刻,他的手臂跟车祸后双腿的质感很像,先是疼,麻木,肌肉萎缩。车祸是他的腿行走无力,透析是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从骨髓里往外渗出的蛀虫。
疼起来要命,林生起初觉得多做几次差不多就能适应,他还是太幼稚,这种程度的疼怕是永远也接纳不了,反而更疼了,恨不得拿刀捅死自己,好一了百了。
“白钦苛……”林生脑袋伏在白钦苛肩头,蹭了蹭钻进对方衣领里。
“疼……你有糖吗?我想吃一颗。”
赵琳推门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两人的脑袋挨在一起,亲密无间。
她很庆幸当初打通了那串电话,最起码林生身边有能给他希望的人,不是可怜的一个人。
白钦苛摸了摸兜子,“没有了。”
见他要哭出来,白钦苛立刻说:“不是,如果你想吃我明天给你买好不好?”
林生一下子将哭声噎回去,眼睛里蓄满了眼泪,“我不想吃,我疼,全身都疼。”
蓄着的那颗眼泪还是啪嗒掉出来,白钦苛赶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花,糊了整张脸。
“我知道。”
听到这句话,林生忍不住辛辣的刺问,“你知道什么啊。你就只会说风凉话然后欺负我,你惯会玩这套,什么都是你知道,伤又不在你身上,你懂由多疼吗……”
白钦苛已经没有词汇供应他张嘴,如遭雷击。白钦苛的脸色一寸寸的白下去,唇在哆嗦。
一概不知是不可能的,林生疼在身上,他疼在心上。
他的疼是无力承受的,无法具象但并不逊色。他的疼是看着林生瘫软在他肩上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和闷哼,他的疼是眼睁睁看着林生被病痛折磨的不成人样。白钦苛总算是明白心如刀绞是什么滋味了。
白钦苛终是挤不出一个字,吞了满喉苦涩,等林生背过身他冲着那团背影做了个口型:——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