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Day 19 独揽世间幸 ...

  •   说不怨才是假的,赵琳的行动都有迹可循,骗不了人,就算想糊弄过去也只是遮了自己的眼睛,假装看不见,假装不想管。都是掩耳盗铃,都是自欺欺人也都伤人心。

      赵琳不知道自己在林生眼里是个怎样的母亲,林生腿瘸时她也是伤心的,但更多的是压抑在心中的怒火滔天。每次林生闹起来,她其实并不想说“这不是你的错”,她更倾向于搪塞,你乖一点,再乖一点,最好是把嘴闭上,安静的待在一边,别来烦我也别闹。但事实上她不能这么说。林生当时的情绪过激,就算她心中有再大的不满,一个字一个字抖得像筛子也得把安慰的话说全了。她没法24小时看着林生,林生吃过药,割过腕,闹急了还扬言要跳楼。

      两人最激烈的那次争吵林生就说过。赵琳当时怎么回的,她现在都记忆犹新,那是心中的一块缺口,永远也弥补补上,

      她当时说:“你去跳啊,没人推你上去你往哪跳?我不知道你又想闹哪出,我没通天的本领能够不眠不休跟机器人似的看着你,我也不能把监控安天上,你要乐意,你有本事你就爬上去,我二话不说绝对不管你的!”

      赵琳这辈子都忘不掉了。她发誓她绝不是故意拿林生的腿气他,只是那天公司盯着了几个月的竞标项目被别人抢走了,实在是不甘心,话比大脑快,一秃噜借着酒劲全盘托出,连收回的机会都不给留。

      想来想去,她确实残忍。

      林生紧盯着那双绞住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着青白。

      “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道歉什么的也不管用,我确实不是一个称职的妈妈。”

      林生想要的并不是道歉。他也不知道自己把那些陈年旧事翻腾出来是像想要从赵琳身上得到什么,愧疚吗?不是,他自己的愧疚一点也不比赵琳的少一分。大概是累了,横竖都撑不起那无边的寂寞,明明也老大不小了,明明也谈不上多委屈。

      楼下花园里扬声器传来曲调轻快的音乐,挺不合时宜的。

      “嗯,我知道了,你不恨我了。”林生笑起来。

      赵琳如何也想不到林生会这样毫无波澜的说,但仔细回想,林生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出一句通斥,他的诉求始终是恨与不恨,分界线太过泾渭分明。

      一时间,赵琳哑口,那些感情浓郁饱满的话也未经许可跑回肚子里。

      好长一段时间,两人都不说话,林生再次开口时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能抱抱我吗?”

      他确认了,自己所图不过是一个温暖的拥抱,属于母亲的拥抱,永远不过时。

      脑子里盘旋着儿子说的话,赵琳郑重其事的点头,蓄着眼泪的眼睛终于住进一团小人。赵琳的脑海中断断续续闪过如烟如雾的画面,如残破的剪影子,全是林生还小的时候在他屁股后面打转耐声耐气喊他“妈妈”的模样,直触心底最软的地方。

      一开始赵琳还铁面无私,最后却都逃不过一溃千里,不得不从抽屉里将分类齐全的糖果塞给那团肉手,生怕孩子下一秒挤眼就是泪。

      母亲的拥抱浅浅的,只有抱上去才知道,怀里的分量远比想象中的更单薄,甚至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偎在胸膛上的人便会突然消失。

      怎么这么瘦了。赵琳更加责怪自己的无情,连带着看向林生的目光都变得复杂了几分,那种迟钝又敏感,那种害怕触及别人禁区的茫然无措的神情,都令林生唏嘘,敬而远之到连抬头的勇气都没了。

      那道紧锁着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一群白大褂来找。林生如临大敌,但无计可施。

      透析还是那样。

      林生躺在手术台上,周围那群医生有的摇摇头,有的漠视,但都无一例外都动手将那些像蛇一样歹毒的针管插进胳膊里,然后就是疼,饮血啃肉的疼,连着林生甚至觉得那双腿也跟着被针眼吸进去了,往骨头里跟磁铁石一样被吸进去,却不曾料想骨头上长了大片刺头,肉就会有被无数针扎,蛀虫啃咬的绵密感砸过来,密密匝匝全是蛀出来的缺口,最后呈现在双手上触目惊心的针孔和心惊胆战的青紫。

      林生有时候会想,那么长那么细的针管,是怎么扎进自己身体的,那些血是怎么被抽出去的,他觉得抽的不是血,更像是气力和生气。一场透析做下来,疼肯定不用说了,整个人颤抖不止是林生想不到的。

      这辈子最疼的时候竟然不是那场天灾车祸,可别残疾的疼扛过来了透析的疼确实一点也受不住,一窥到白钦可眼底暴戾的血丝,更忍不了了,身上的冷往心里钻,心上的疼又往外升腾。

      他一笑便发了狠,难看,比哭的都难看。也不知道是怎么摆出来的,那张脸都丑了,重点是都糊了。

      泪珠子哗哗啦啦的往下滚,跟发了洪水似的。

      白钦可不记得自己笑了多久,从被赶出来他就开始了,就隔着那么指甲盖宽的门,能挡住什么?白钦苛甚至怪自己,往那里瞎凑个什么劲啊,非要惹得一身骚,这下好了,洗不掉只剩心疼了。

      他从来不知道林生还自杀过,这怎么可能。林生在他面前悲观的画面盘旋不下,他想着也确实没什么不可能的。只是白钦苛无法将那些词汇往林生身上带,更不敢深想,他倒还不如不知道。

      知道林生的哭喊声将他唤醒,他在说他疼,全身都疼。他还说他不想继续了,问我能不能带他回家。

      白钦苛莫名其妙的嘲讽——这哪里是带他回家啊,这是让我带他狗带还差不多。要说在医院能用那些仪器把命吊上几天,那回去不是必死无疑是什么?林生这是让他做那个刽子手,真狠心真狡诈。

      等白钦苛张开嘴巴,想要一口回绝时才惊觉自己失声了,他的手和他的腿都在哆嗦,微微翕颤,好不容易发了声却跟抖筛子一样,碎成一粒粒的,不成句。

      什么重话都没了,林生那一道道叫疼声让他先软了腿,弓着背吐字含糊在舌尖绕了几绕,“再忍忍好吗,过不了多久了我们很快就回家,回你和我的家。”

      耳边掺杂了赵琳从指缝间漏出的哭声还有从楼下淌过来的轻音乐。

      白钦苛恨不得骂几句,他妈的这个时候放什么音乐。

      他贪恋活生生的林生,舍不掉那个十六岁叫他“老师”的学生。只能把自己的欲意强加在林生身上,温柔的专横,其实比谁都要执拗。

      就算到了晚上白钦苛心头那阵战栗都没能消失。

      林生在黑暗里寻找着他模糊的轮廓,悄悄凑近了些,再近一些。白钦苛怎么不知道,身边的人跟个小火炉一样往上凑,动作却小心的让人发笑,他索性将他抱近怀,搂的更亲密了些。

      “冷吗?”白钦苛笑说,“怎么像个毛毛虫一样……”

      林生没等他把话说完,已经反手抱住了他的腰,在他胸口闷声道:“我不冷,但是我身上恨热,给你暖暖。”

      霹雳击中脑门,皮上起来一层点电。林生只觉得身上那人呼吸加重了,他刚抬抬下巴想要询问,却没料到白钦苛跟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翻身跳下床,连鞋都没穿赤脚着地,在病房里到处乱窜。

      白钦苛赤条着上半身,背后烘出的粘腻暴漏在空气中凉丝丝的,寒意从头漫到脚底,比空气更冷。

      “怎么了,你干什么。”林生从被窝里撑起身子,这才发觉头昏脑涨,跟塞了糨糊一样理不清思绪。

      白钦苛来不及回话语,他斥责自己的粗心,连少年身上滚烫到不正常的体温都没能及时发现,还沾沾自喜沉溺在温柔乡里。怎么可以呢?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这点事都发现不了了?如果只是因为自己,害的林生每天经受仪器下的病痛他已经够惭愧够无地自容了,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自责和负担让白钦苛第一次认识到,原来喜欢会造成伤害,他好像一直在伤害林生,他的喜欢简直比地上散落的树叶还廉价,他怎么配?从林生反复无常的吐血来看,白钦苛比谁都能认识到手中攥着的那些线过于纤弱,不是自己能够左右的,尽人事听天命可如果他连基本的人事都构建不好简直连自己活着的意义都找不到了。

      匆匆就着水喝下药,白钦苛可算松口气,绷紧的神经却一刻也来不及喘息。

      “让我摸摸。”白钦苛伸长手想要覆在林生额头上,却被对方挡下。

      昏黄的灯光和窗外所剩无几的月光交杂,从缝隙中映射,一双瞳仁澄透发亮,也勾了柔和温软的轮廓,说轻描淡写也不为过。

      “我困了。”林生正经道,“很晚了,吃了药明天差不多就能好,你陪我一起睡吧。”

      不知是药物上涌带来的副作用还是那张儒雅的面容的后遗症,困意席卷眼皮子打架似的撑不开哪怕一丝微弱的缝隙。

      白钦苛的手指蜷进掌心,出了汗的掌心是发烫的。他的一只手绕过林生的后颈无力似的搭在林生的另一半脸颊上,似有若无的摩挲带起一片不自然的毛绒感,像溅出的小心思,不易察觉。

      林生将额头贴上去,隔着皮肤和骨骼静默着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他往前走。这种魔力如梦似幻,只有在白钦苛身边,就像现在才能发挥出来。他不禁产生一种幻想,好像自己什么都不用做,一辈子待在怀里,大概就独揽了这世间的幸福。

      幸福总是短暂和易碎的,留不住到就算你费尽心机又或者机关算尽,也得求上天给你高抬贵手,不然除了惹得一身骚,也只剩下壮士扼腕,无功而返。

      就像这座城市冠冕堂皇的怪脾气,说下就下,贯穿天地的雨线将整个城市融化成酒红灯绿的形态,落在耳边催眠曲也不过如此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