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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Day 18 夜里的雨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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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林生只觉有道暗流上涌,盘旋不下,狠狠一呛,竟然咳出了一洼暗红色的血。
也是同时,白钦苛如同被点穴的兔子,僵在原地。啪嗒一声,手里的木桶在半空中骤降,打了一地泥泞狼藉。
白钦苛拥住林生的双肩,思绪一条一条在脑海中只剩下残枝败柳般的剪影,“医生!医生!”
等他从那阵急促纷纭中抽身时,林生差不多昏迷了,拍大他也毫无反应,真是像极了强弩之末的弥留之际。
林生耳边独自搭建成一个闹哄哄的世界,他很努力的去听清每一个字,但无法集中,太紊乱了,气管仿佛被大气压一点点压缩变窄,气流在逼仄的甬道中来回逃窜,如同挣扎着掏出铁笼的雏鸟,是一点也呼不上来了。
在力气还没被完全抽走时,手指蜷的很紧,头脑发胀意识昏沉不清,身边那团黑影散发着熟悉的古檀香,是他可以依赖的存在。
求救是动物的惯性本能,在最后那点力气消失殆尽前,林生拥上天花板那团虚无的空气,胡乱一通抓挠。
“林生——林生,你没事吧。”
唐突又急促。
还好,医生听见这边尖利的叫喊声很快就赶来了,相当及时。
林生躺在病床上,从濒临溺亡般的恐惧里回过劲。值班室的医生正帮他检查身体,衣服被掀了个七零八落。
医生跟着白钦苛出去,隔着一道紧锁的门,林生猛然觉得,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望着羊脂玉般白净的天花板发呆,门在这时被忽然打开。林生侧过头,看到白钦苛优越的五官线条,以及对方安抚似的笑容,如同一束锋利的光,撕裂凄凄黑夜和哀鸣。
“好些了吗?”见他摇头,白钦苛才放下心,“你真是要吓死我啊。”
“怎么一声不吭就吐血,你知道当时情况有多紧急吗?”
林生笑了笑,不甚在意,但他脑海里已经可以自动想象出那个画面里,他还是问:“有多吓人?”
白钦苛说:“我以为你要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听到最后一句,林生一个激灵乍起,“呸呸呸,你瞎说什么呢?赶紧吐回去,说话要避谶啊,你怎么这么虎头!”
白钦苛有些哭笑不得,他低声嗤笑,莫名抬起手,拨了一下林生眼前过长的碎发,“都遮掩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剪掉吧。”
靠窗的男孩子是晶莹剔透的白,他仰起头时脖颈线条得天独厚,但是凹下的脸颊和抱着没什么分量甚至硌手的身体无不彰显他是个病人,一个行将就木的病人。
身上那步出来的病态是他透析也换不掉的,就这么缠着他,如同被魑魅盯上的猎物,慢慢的吸食着身上最后那点生气。
头发一层层往下滑落最后掉在地上,散开来一丝一缕如孤魂野鬼无处飘荡,已经是鬼了哪来的家呢?
“好了,看看是不是干净利落多了?”
镜子里的人双颊凹陷严重,面容憔悴,原本姣好清秀的脸却像经历了岁月沧桑风化消磨一般,流淌过后只剩下一幅枯槁和那双黯然无神的瞳仁,在白炽灯下反着光,却有太多冗杂到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情绪纷纭波涛。
林生透过镜面撞上身后人的瞳孔,在幻幻空气里不期而遇能从对方眼里看到心疼,彻骨的寒意。
“别看了。”林生把镜子塞给白钦苛,木然的望向面前的白墙,望向已经被设定好的黑白灰,和怎么也逃不过的宿命。这张脸,倒尽胃口,他连转过头的勇气都没有。
林生已经很久不照镜子了,是庆幸还是悔恨?他一时间无法做出判断。要是庆幸,又该高兴什么?高兴了然了自己丑恶模样,最起码没被蒙在鼓里,最起码还是个人,鬼不鬼的人?要是悔恨,又何来之恨?恨这副皮囊不争气,恨这具身子拖累人,恨老天爷给了他一条命又不让他好好活?如此绵绵不绝,如此深入骨髓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庆幸和悔恨,那是给有指望的人准备的。你得先觉得自己配,才谈得上庆幸还是悔恨。一切都说得通了,他既不庆幸也不悔恨,无波无澜好似那只是不足挂齿的小插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不徐不急的敲门声,打断了万千思绪如同脑中一根快要断掉的红线在此刻被藏匿了。
是赵琳。
赵琳接到白钦苛的电话是在两天前,她正在外出差处理手上的工作,忙的不可开交,连那通电话都险些没能注意到。赵琳对这一切都早有预料,不是没有一天回想到,但当身处狂风过境,真切听到那个消息时还是觉得恍如隔世,不真实。她挂断电话后便没犹豫一秒,火速订了一张回国的机票,昼夜不息倒转两趟。赵琳不是怕林生出现好歹,而是怕连见到对方最后一面都会都成了奢侈。
或许赵琳怎么也不会想到,林生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以前就算再朝气,也不会像现在死气沉沉,硬生生磋磨成半身入土的老人都不如。
“妈,你忙完了?”
这一声叫喊,她忽然想到几年前,林生也曾说过一样的话。
“你先出去吧。”林生偏过头冲白钦苛说。白钦苛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但也只是对着他皱了皱眉,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很好的独处空间,几年前未能被人知晓的话终于不用卡在喉咙里,像根刺一样血迹斑驳了。
“母亲恨我吗?”
赵琳刚想问“怎么让他出去了?”但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得怔住了。
她不明白,但也并非一概不知。
“你肯定是恨我的,别想骗我。”林生望向赵琳的眼神带着一丝诚恳,隔了几秒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一样,“妈妈还记得五年前的海棠花开得有多艳丽吗?你肯定比我熟悉那股芬芳。”
五年前。
赵琳正如平地遭雷轰,连尾音都带着颤栗,“当然。”
“那时我还小,父亲健在,我除了白化病好像也如常人孩子无异,能跑能跳,啥也不干但是有股活力。”
赵琳已经确定他要说什么了。
如果有人要问林生此生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那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回答。
如果有人问他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他记得比谁都清楚,恍如昨日。他甚至每天都能梦到那天下午,那天夜晚,始料未及的雨在夏夜里一拥而入。他在爸爸的怀里,在爸爸屁股后面,软磨硬泡求着他参加同学组织的晚会。父亲很忙,母亲也很忙,但父亲总要比忙碌的母亲还要忙上一大截,以至于班里那群本身对他有歧视的孩子更加看不起他,具体表现为他们乐衷称呼林生为“野孩子”,“杂种”,“怪胎”。当然在那么多称号里他最讨厌别人叫他“没爸的野孩子”。林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像父亲哭闹,最后父亲还是受不了他跟玻璃珠似的眼睛,还是推辞了工作,开车带他去了。
父子二人先是去日料店大饱一顿,各式各样的甜品他跟没吃过一样通通盘下来。
林生吃着嘴里的玉子烧,看着摆在面前的小蛋糕,语气单纯:“爸爸,我什么时候能吃掉它?”
父亲宽厚的手为他夹了一块烧肉,那烧肉经过喷枪炙烤后肉质鲜嫩,有种顺滑绵密的口感。
父亲泰然回答他,“等你什么时候吃完这些,你就可以吃了。”
林生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孩子气的无辜,当然也有不解,试图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可是我现在就想吃,我已经吃饱了,我可以吃蛋糕了。”
父亲“哈哈”笑了几声,原本以为他不会同意林生无理的要求,却不料想父亲只是顿了几秒很快便点头同意了。
盛夏,流云,蝉鸣,在喧嚣的城市里吹着温热的风,林生觉得那大概是人生中最美好最舒适的至高点,此后他的人生里再也没有了。白钦苛也不行。因为愧疚,因为害怕,早已无可替代,像一条细丝缠着他,牵一发而动全身。
夜里的雨无情且犀利,如刀锋横扫,片甲不留。林生仍然记得那辆大货车冲击过来时父亲压在自己身上的情景。
父亲抢救无效死了,他的腿残了。父亲藏在后车位的蛋糕也碎了。
那场大雨是混着血腥气的,它冲刷掉了一切罪恶尘埃,什么都改变了。从那时开始,他就像是一只残喘未绝的老鼠,东躲西藏试图苟活,从一个坑灰不溜秋的掉下去,奋力爬上来又遇见另一个,源源不断的困厄找上他。白钦苛的突然造访是他的始料未及,掀起不小涟漪,但也只是涟漪。林生的宿命不能靠爱来化解,不是说阴霾消减便是消失,也可以是藏匿。
虽然赵琳嘴上不说,但林生又不是傻子。
事实证明,赵琳是怨他的。或许最开始赵琳还有余力照料他,哄他,然后一遍一遍的重复“这不是你的错”。林生的脾气太阴晴不定的,不仅仅是因为间接害死了父亲,还是因为那双彻底跟自己划清界限的腿。
他蹦过跳过,知道什么是好的,当再次失去时才会更崩溃也更坐卧不宁,愤怒。
林生变了,他对赵琳开怀痛骂过,口干舌燥过,他任性的对公司的经济状况恍若未闻,对母亲日渐消沉的情绪不闻不问。
最后林生知道,赵琳腻味了,乏力,不想哄他了。此后是一堆保姆围着她,家教老师围着她,扎堆一样的人带着同情的眼神望着他,好像他是什么天底下最可怜的人。可恨的是,饱受歧视蔑视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摔摔打打只会是乖戾多变,破口痛骂只会是不明事理,少不更事。满腔委屈无处控告,他成了呈堂供词里的恶人,于是白钦苛的出现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跳楼的人千钧一发找到台阶,撕破阴霾,破开睥睨揶揄他的人群,只有白钦苛是不一样的。
林生也不知道这件事该怨谁,但是母亲怨他。
林生简单阐述了一遍,“妈——我错了。”
听完林生没有去头掐尾心理路程的赵琳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原来她,一直这么残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