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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Day 17 吃糖,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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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破天长明,连带着的却是林生怎么也摆脱不了的命运。
林生睡得很不踏实,他是被疼醒的,醒来时身上全是冷汗。林生软趴趴的侧蜷在床上,医院的病床很窄,原本就是单人病床,白钦苛硬要和他挤着,旁边是男人火炉般的体温,他整个身体被圈在那人的胸膛前。
他醒的早,把打在身上不容知置的手抬起来。他渴死了,嗓子眼很疼,火辣辣的像用火来回烧了几趟一样。等他坐直了,环顾四下许是在找能用熄灭嗓眼那团火的良药。
他喝水像吞药一样痛苦,因为嗓子太疼了,缓缓滑入嗓眼的水化作千片小刀,顺着呼吸道往下,饮血啃骨一样痛。
等他勉强喝完半杯,额角已是汗水如雨浇灌。烬江市的冬天好似马上要过去了,外头的雪夹杂着鹅绒小雨。林生所在的病床靠在玻璃窗边,他在四楼,算得上半个高瞻远瞩,能看清外面的光景。
霭霭停云,濛濛时雨,纷纷雪飘。
他把头贴在玻璃窗,想离外面的世界更近一些,再近一些。可它们之间岂止是隔了一层玻璃啊,那是他永远无法跨越的门槛,一眼望不到尽头,缥缈又无望。
挪威,特罗姆瑟……应当是个光景胜地。林生鬼使神差驱使下他的思维不受约束,心底凝冻出壮士扼腕的悲伤。
毫无疑问的,是向往的,是期待的。
从那股凉到心底的寒意亦步亦趋走出,手已经不自觉覆在白钦苛侧脸上,颓然的念叨,微弱的像是在自怨自艾,“别对我这么残忍。”别给我希望,又让我绝望。太疼了,疼的麻木了也受不住的。
林生眼神中的暗淡好似拢着一层雾霾,跟极寒时初曦的朦胧无甚,都把光掩埋了,都让人喘不上气,但也有根本差别——前者是死无葬身之地的默哀,后者是万物复苏的前兆,熬过去便是金茫如剑,裂云而出。
想到这,他嘲讽冷笑,手上动作微颤——白钦苛也醒了。
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抬手,用捂热的手心贴在林生面颊边,“怎么起这么早?再多睡一会吧。”
他的手像他这个人一样温厚,是林生唯一的万仞高墙,而后将如刀削般凌冽的寒风挡在外头,严严实实。
林生温软了嗓音,虚虚的回答:“不困了,我想下去逛逛。”
白钦苛视线顺着他的动势挪到医院外的方寸庭院,舒出口气,“不行!”
他必须严词拒绝,但是心却如同密密麻麻的虫蚁钻咬,愧疚感顺着贯穿心脏——钝疼。
一阵麻密瞬间弥漫至脚底,林生的目光是混沌的,漫无目的,连白钦苛都不能准确的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是生他气了,不理他了,怨他了。不管林生怎么遐想,他都不能踏出大门半步,这是白钦苛的底线,也是他距离崩溃最后的防线。
“你乖点好吗?咱们积极治疗,等好了想上哪浪我都奉陪。你知道的,我绝不撒谎,我不骗你!”
林生颓然应声,眼神里却没半点光彩,“何必自欺欺人?真话不是靠编就能变成假的,假的也不会因为说得多绚烂就成了真的,早点接受现实不好吗?”
对上林生空茫的瞳仁,白钦苛慌了,哽咽了不知道多久,却连半分宽慰的字都吐不出。林生一针见血毫不留情,杀人不见血的凶手都没他残忍。白钦苛甚至分辨不了他是对自己残忍还是对他残忍,又或者两者兼备。
“别说这些丧气话行吗?怎么就这么悲观?怎么就这么肯定治不好?你从心底里就不认同了那还治什么?”白钦苛音量拔高了一个档次,“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有的没的。人命关天,我想咱们竭尽全力。”
脸上很少见的露出竭力压制的怒气和隐忍,连他的额角虬结都在突突的跳。
“你像是和黑暗势力作斗争的使者。”林生毫无铺垫,来了这么一句。
竭尽全力……林生很快就明白这个词背后蕴含的东西,可比让他去死可痛苦多了,成千倍百倍都不止。
死真不难,眼睛一闭,一了百了,干净利落,是世界上最便宜的事情,谁都能做到,谁也逃不掉。就是不知道包不包售后。
透析结束时林生真想一头撞死在墙上。疼得嘞,是每次呼吸都要咬紧牙关忍着,受着。要说咬紧牙关也不太准确,他没有那个力气,浑浑噩噩处于半漂浮状态,连想起自己是谁都费劲。
还好,他躺在轮椅上,不用再费一份气力步履蹒跚。真是好笑,他竟然会有感谢这双废腿的时候,明明比谁都怨恨。
白钦苛在眼里,疼在心里,可相比将少年留下来,禁锢在身侧,这种程度的心疼便显得不值一提了。
而林生只能自己受着,他自己的劫谁也代不了,他自己的荆棘路谁也不能背着他替他趟过去,扎了满脚血迹斑驳也得咬牙坚持。
因为只要是白钦苛想的,他都愿意试着满足。
“白钦苛,抱抱我。”林生朝他张了张双臂,光这就已经耗尽了全身力气。
白钦苛应声从侧腰处搂住他,低沉到看不清情绪,“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没用。”
“跟你有什么关系?”林生哭笑不得,勉力扯出一个苦笑。他知道他现在一定很丑,他的头发已经结成块黏在脸上难舍难分。
“我想了想,如果你想下去逛逛,也可以。”白钦苛还是松口了,话递出去的时候,语气是端的。只有他自己知道,门外几步路走得七零八落,林生早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跟钝刀子割肉似的,不见血,就是疼。
林生摇头温声,坦荡道:“不要。”
从这个角度他能轻易窥见那人眼底阴戾的密匝匝的一片血丝满布,白钦苛不愿意,那便由他去吧。林生并不是贪图那点时光,去不去都一样,到底没什么不一样的。他真正想要的,是那个“咱们一起”的贪念,磕磕绊绊残留在脑中,是热的。
白钦苛无声看了他一眼,默默从兜袋里掏出几枚零散的糖果,什么口味的都有,种类齐全。
“尝一颗。”糖衣被尽数褪掉,露出包裹在里面的圆球,香甜粘腻的味道很冲鼻。白钦苛的手强硬地横在唇边,糖抵在鼻子下方,气味更加浓郁。
林生没有拒绝,是水蜜桃味的。
“你从哪得来的?”他嘴里含着一块,说话模糊不清。
白钦苛也给自己剥了一颗,天得发腻。“从隔壁诊室小朋友身上讨来的。”
林生万万没想到这糖的由来如此啼笑皆非,他嘲弄道:“你也好意思。”
白钦苛挺直腰杆,理直气也壮,“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我牺牲了个毛绒挂件换来的,又不是白拿。”
林生神色轻松了许多,嘴里糖很甜,心里更甜,浸了蜜一样,连带着透析后的那股绝望都消磨了不少,他觉得值了。
“几点了?”林生拉住白钦苛的袖管,指了指他的腕表,视线却落在腕表上的红绳,久久挪不开。
白钦苛抬手低头,等他抬起头后林生也把目光移开了,电光火石间的一刹那,一如往常。
白钦苛用询问的语气道:“12点半了,你饿了吗?”
他轻轻摇头,从鼻子里冒出软糯糯的鼻音表示拒绝。
回到病床上,林生那阵忧愁也跟着回来了。那颗糖的甜腻并不能治愈他多久,只要他一直在医院理,只要消毒水的气味久久不散,他的世界就只剩下记忆里的那一抹灰。心情自然也不会好到那里去。
他迷糊中囫囵了不多时。等他再次清醒已经是12点半了。
他整整睡了三十分钟。起来时林生是浑噩的,他没有真的睡着,闭上眼眼前全是缠绕纠葛成团的荆棘,它们是活的,像蛇一样在动。隐约间林生好似听见几声叫唤,这才从那滩泥泞困厄中徐徐清醒。
等他睁开眼,适应了光线强度,虚渺中透出那张拧着眉的脸,那人的瞳仁如一圈圈涟漪波光,有源远流长的担忧和深沉但不消沉的热烈。
独属于他的目光,定制款的。林生想,他活着的售后服务是他满意的,欣喜的。
白钦苛趁着这段时间,不知从哪买了一桶药膳,量足,一掀盖色香味俱全,掺着不浅不淡的草药味道。林生闻着这股味,没有来的泛起缱绻的恶心感。
当白钦苛用汤匙舀进碗碟里,这种恶心感愈加强烈,瞬息而至,难以忍受。
他清秀的双眉拧作一团,语气却波澜不惊,实在是不想做那个倒尽胃口的恶人,“我不是很饿,晚点在吃吧。”等他适应这股汹涌的反胃反应,再吃。
白钦苛动作一滞,看这他的双眸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折射出来只让他心甘情愿做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玩偶。
但是白钦苛没这么做,他实在忍不下心利用自己这张被对方深入骨髓的脸来达成目的,心上滞涩,泄气似的重重呼出一口闷气,“好,那就依你。”
林生消瘦下来的面容瞬间鲜活起来,快到不和常理。
白钦苛笑道:“就这点出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饭还是要吃的,别高兴太早。”
林生不好意思的躺下,“能躲一时是一时。”
白钦苛把病床调平了些,将碗碟里的药膳重新倒回小桶里,为林生掖严了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