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十天（短篇）》嗔尘

13、Day 13 你是我命中

　　两人的目光在黑夜中不期而遇，许是外头的月亮太过亮眼了，已经抵消了黑夜的消沉。他们就是能感觉到对方在看向自己，在黑透的屋里是那样的炽热，让人无法忽视，压抑的情绪在边缘疯狂摇摆。

　　“把灯开开吧。”白钦苛突然在黑暗中开口，他的声音很沉，连尾音都在下坠，湿漉漉的在耳边呼出一口热气。

　　“为什么？”林生很享受这种不可言说的氛围，他忍不住发问，手在白钦苛背上抚动，颇为不老实。

　　突然，那只毛手毛脚到处乱窜的手被白钦苛一把抓住了，像抓小鸡那样轻易。

　　“你少来这套。”

　　林生逗弄他，含糊不清道：“……哪套？”

　　白钦苛知道他在故意戏耍，很高明的岔开话题：“走吧，现在还早。玩一局？”

　　他说的是上次那款阻击游戏，林生立马来了兴致，手从白钦苛衣摆里抽出来，离开了那片温热，还很恋恋不舍的停在半空。

　　但他嘴上答应的痛快，一点也不含糊，“好啊！现在就去！”

　　白钦苛把他抱到床头，背后靠着软垫，摆了个很舒适的姿势，才走到玄关边上拿出手机。

　　摁开游戏，屏幕上立马黑下去，隔了几秒又缓缓浮现一串英文字母——游戏启动了。

　　白钦苛就靠在林生旁边的抱枕上，林生被他宽大的身躯围在里面，他在外面。

　　很普通的画面，林生却觉得，白钦苛温柔起来真是让人感觉暖得一塌糊涂。白钦苛一直这样，他就一直一塌糊涂。

　　他突然觉得人与人之间得相遇怎会如此神奇？如同一枚种子，不管他微乎其微，不管他多么渺小到不起眼，只要能发芽，便能开花结果，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发展成一片秀丽美景，遮天蔽日，任谁也阻挡不了了。

　　可一想到这，他又难过起来——是啊，谁也阻挡不了，再绚烂的相遇，再郁郁葱葱的树林也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烟花，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他们又何尝能够避免？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他不敢求太多，不敢求什么大富大贵，不敢求什么功成名就，只求一点点。一点点溺爱，一点点偏袒，一点点给别人的那种，随手的、不经意的、理所当然的好。

　　人活到最后，和烂泥又有什么分别呢？林生不知道，他觉得人这一生都在挣扎，挣扎的场地不同罢了。有的人挣扎在名利场上，最后头破血流：有的人挣扎在与同类撕咬中，最后空手而归；还有人像他一样在为一副残破的身体缝缝补补，最后落叶归根。

　　没什么不一样，没有哪类人是幸运的。人生下来就是要吃苦的要历劫的，要在刀尖上滚过一遍又一遍的。他们姿态一样，底色也一样，都是往上游，都怕沉下去。

　　可都到最后发现，不论是往上游，还是往下沉都逃不过“命运”二子，扑腾来扑腾去，换了一口井接着捯饬，然后循环往复，世事无常。

　　等死了才得以明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如活着重要！为什么说死了才明白，因为要失去了；因为只有扒着悬崖边的一根枯木才明白，要掉下去了，要死了，死神终于靠近你了，才知道害怕啊，才知道呼出那口气多么重要，多么奢侈，求而不得。

　　林生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狠狠遏制住他的脖子，呼吸不上来，胸膛剧烈不断的起伏，他一口气上不来是不是就要死了？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那他一定是瞎的，聋的，不明辨是非的下三烂！

　　他看不见泥里跪着的人，听不见烂巷里咽下去的哭声。他只会把运气撒给那些不需要运气的人，把溺爱塞给那些从不缺爱的人。轮到想活着的人，他只会把手一摊，无所谓的说，下辈子吧，下辈子赶早再投个好胎。

　　林生时而欢乐时而忧愁的神情一会亮一会熄灭，他哭了，在无声的哭。他走在生于死的边缘线，他的世界一会明亮一会黑暗，像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是死一样的寂静。

　　他在摇摇欲坠的世界踱步，迷了方向，他的呼吸像折断一样一截一截，串不成一条线，最后发出的是叹息一样的哽咽。

　　“别这样好吗。”白钦苛的语色里满是无奈，和林生的无奈是一样的无奈。

　　“如果我死了我的游戏角色是不是也会跟着我一起？”林生这个玩笑开的很不合时宜。

　　白钦苛脸上的表情是从土里长出来一样，忧伤呆滞长久于此，“不会，我会一直登进你的账号，所以不会……”

　　林生破涕为笑，“你想说你永远不会忘记我吗？”

　　白钦苛反问他：“你想问的不就是我会不会忘记你吗？”

　　他一鼓作气，把心里的话一通冲出去，“林生我告诉你，我不会只告诉你一遍，如果你想问我会不断重复给你一个最准确的答案。”

　　林生望着他，把头垂下去。

　　白钦苛更生气了，林生被他强行捏着下巴抬起来，“你不必试探我，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真觉得你比我更犟，你在心里就认定我不接受你是不是？”

　　“你不知道，你是我命中注定，你是我心动的全部理由！”

　　白钦苛很少见得说了句肉麻的话，他说完自己也觉得羞愧，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嘴上每个准头。

　　“不……”

　　林生语焉不详，也不接着往下说为什么“不”。

　　你是我活着的理由。

　　他害怕了。

　　第一次，畏惧死亡。原来畏惧是这种滋味，空缺了一块，想竭尽所能添上，担惊受怕消失——怕它消失，怕他消失。

　　可你越攥，越如沙一般溜走，最后只能这样疑神疑鬼问出一句旁敲侧击的话。

　　白钦苛软下声音，手在林生头上揉了一把，“命这个东西，从不跟人商量，它做什么都是无由头可循，别怕，不管他做什么我都可以保证，我会陪着你。”

　　命这个东西，你能争你能抢，你能跪下来求他高抬贵手吗？痴心妄想！

　　林生肤色本来就白，这下更是惨白，想也不想地说：“不！”

　　“你比我大那么多，要是陪我咱们就没缘分了，下辈子……就凑不到一起了！”

　　白钦苛被他气笑了，伸手想打他脑袋：“怎么可能？你从哪听说的？瞎说的好吧。”

　　“我就是知道，比谁都知道！”

　　林生扯起谎来比谁都真，瞎编一通也能面不改色。

　　白钦苛愣住了，他怎会不知道这是瞎编的，是无稽之谈？

　　他知道，也不想拆穿。

　　“玩吧，玩一局睡了。”

　　这一句结束的很慢，比以往都慢，硬生生拖到半夜才止住。

　　等林生睡了白钦苛偷偷爬起来，他坐在床边沉思许久，走进趋向繁杂的记忆，那个世界乱哄哄的。

　　他如同置身其中，也跟着漫步，来到一片混沌空虚中。

　　他依靠在阳台栅栏上，流动的空气像风一样离去又回来，正如耳边的话。

　　吐出一口烟气，指缝间夹着仅剩的半根烟，星星红光微微跳动，仿佛能划破黑夜。

　　抖动烟身，烟灰落了一地，骤然间消失在大气中，被吞噬掉了。

　　等他抬起头才发现，人已经不知何时起了。

　　白钦苛心想着林生实在厉害，那双干巴巴的手硬是撑着上半身挪到轮椅上，还越发熟练了。

　　“怎么这么不听话？”

　　白钦苛循着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指缝中的烟上，“不允许我抽根烟了吗？”

　　“你不抽烟的。”

　　白钦苛恍若未闻，猛吸了一口毫不犹豫掐灭了，随手往截面上摁。

　　掐了烟，未语先笑，轻声道：“以前不抽而已。”

　　林生眨眨眼，“哦”的回复。

　　“你也不听话。”他发自内心的说。

　　白钦苛指了指天边，林生极目望去。

　　他说：“你知道吗，我听别人说黑夜不是纯黑的，万家灯火熄灭时他是幽蓝的，幽蓝到了极点，就变得深邃。”

　　白钦苛又指向另一边，他指他看，他说他听。

　　“你知道潮汐锁定吗？”

　　他突然把手放下去了。

　　林生忍不住打趣：“你在当我的百科全书吗？”

　　白钦苛不理会，他依旧在讲解，“很简单，其实说白了就是月球永远以同一面朝向地球一样，在宇宙中，有些行星受引力影响，会被其恒星“潮汐锁定”。这意味着行星的一面将永远面向恒星，是永恒的白天；另一面则永远背对恒星，是永夜的黑夜。”

　　“潮汐锁定不是单向的，而是双向的，我所有的情绪都和你有关，我的目光难以从你身上离开。”

　　“如果有一天，地球也被潮汐锁定，那我注视你的一面，将永远沐浴在阳光之下。”

　　“这个告白，浪漫吗？”

　　最深邃的承诺在此刻爆炸，这比宇宙热寂更令林生动容。

　　白钦苛的意思很简单——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洛希极限，跨越极限被引力挑选出的共舞者，这里引力不为万物存在，只为他们诞生，将两颗灵魂的轨道缠绕成无法解开的双螺旋，无论那个人是否留存于世，我们都会纠缠下去，情自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