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游幻梦》月渐不闻

6、得遇少年时

　　天色灰蒙蒙的，苍岐醒来时，只有这一个初始印象，他恍惚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躺在朝霞峰上苍岩师兄的屋子里。
　　他的记忆开始混乱，他坐在门口，脑袋埋在膝盖上，想过往数日发生的一切，始终不信那些只是大梦一场，他试图寻找那些不寻常的迹象，也始终没有答案。
　　小白依然在他脚边，此刻还在轻轻拉扯着他的衣摆，他望向它，横生出一种隔世之感，他伸手抚摸它的脑袋，却被它躲开了。
　　小白突然跑开，他有些不明所以，跟了上去，最后小白带他进入了云涧洞。
　　云涧洞里此刻也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有了些生活迹象，里面有几个少年正在聊天。
　　那些少年一见他就很热情的唤他过去，其中有一个甚至说要拜他为师，他依然还是一副呆呆的模样，任由那少年拉他过去坐下，烤肉香味不断钻入鼻腔，苍岐这下终于感觉到了久违的饥饿，他接过那少年递过来的肉没说话就直接吃了起来，但是他感觉自己的肚子像个无底洞，好像怎么也填不满，直到一杯酒下肚，他直接晕了过去。
　　小白安静的待在他的脚边，闭目养神。
　　苏晏兴奋的满地转，“老白，你看看，我是不是运气很好，终于等到他了。”
　　白若霖翻了个白眼，“苏二，我看这位小师父一副不太行的样子，你真的要做他徒弟？”
　　苏晏瞪了白若霖一眼，正准备打打他，余光瞥见了白若尧警告的目光，赶紧撤回了手，“我堂堂苏家二少爷，自当一言九鼎。”
　　“既然如此，小尧，等他醒来跟他打一场看看实力。”
　　白若尧点了点头，开始拿布擦拭自己的剑，苏晏看了，赶紧拉住白若霖，“霖哥哥，比试而已，不要让他用剑，这不公平。”
　　白若霖被他一声“霖哥哥”叫的满身鸡皮疙瘩，逃似的甩开了苏晏的手，还没说话，白若尧便把剑收了，还冷哼了一声，似乎对苏晏那副样子很是看不惯。
　　常暮沉靠在一旁，饶有兴趣的看着这副场景，“尧尧，晏少爷又皮痒了，快去与他切磋一番。”
　　白若尧听完直接瞪了回去，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不……要……叫……我……尧……尧。”
　　“好的，尧尧。”
　　……
　　待苍岐醒来，只见到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高马尾卷发少年在那里了，那人身材瘦削个子却很高，额间还绑着一条棕色发带，正抱着小白捋毛，满眼都是笑意。
　　“诶，你醒了，第一次喝酒吗，酒量不行啊，他们有事都回去了，我留在这儿给你传个话，若愿意给那位苏少爷当师父就在七天之内去找他，他住在山下的苏溪镇，你说找苏二少爷，大家都会带你去找他的，好了，话说完了，我走了，”常暮沉把小白放下，走前还揉了揉小白的脑袋。
　　苍岐醒来就听到这少年劈里啪啦一顿输出，人还有点发懵，待人镇静下来，山洞里只剩下在睡觉的小白和一些微弱的火光，他轻轻抱起小白走出山洞，月亮散发出清冷的光，虽群星环绕，可是苍岐只感觉到了一种迷茫。
　　“拜师？我？苏溪镇？苏二少爷？”
　　苍岐一路走回自己的屋子，脑海中浮现了许多场景，红衣，落日，流水席……若梦似又非梦，直到他看到了那件有微量血迹，缝补的线歪歪扭扭的衣服时，才终于回归了意识，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他醒来的时候只有自己，让他下意识的就认为自己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毕竟梦里自己好像已经生命垂危，而醒来之后的他除了意识有些混沌之外没有任何的痛感。
　　他去寻了师父，可师父闭关不见他，师兄们也不待见他，于是他想了想，决定下山去，寻那几个少年，寻寻母亲的踪迹，打听打听母亲是否无恙，是否有顺利归家，十二好不好，阿婆有没有恢复健康……
　　苍岐下山那日，天气阴沉沉的，好像再也明朗不过来的样子，小白依然只是目送他到山脚下就转身离去了。
　　苍岐回头看着小白渐渐消失的身影，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去，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知道转身后他依旧红了眼眶。
　　苍岐穿着那件缝补的有些粗糙的旧衣，看着袖口还能看到的歪歪扭扭的线，走进了那条模糊记忆里的旧路。
　　他走了一天多才根据路人的指示走到苏府门口，他这才恍然，竟然是他之前跟母亲来过的地方，只是现在大门紧闭，不复往昔热闹，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敲门。
　　不知为何突然打开门的阿忠，看到他之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未发一言，就开始拿起角落的扫帚准备赶他走，他躲闪之下，才磕磕绊绊说要找苏二少爷。
　　“去去去，虽然我们二少爷人好，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见的，快点离开，不然小心我揍你。”
　　苍岐正一边后退一边想说些什么，背后传来了一阵笑闹声，男声温柔沉静，女声清澈软糯。
　　随后一只手轻轻抵住了苍岐的后背，“小心，有台阶。”
　　“阿忠，好久不见了，你是不是又在欺负人了”，苏芷萱笑意盈盈，一只手拿着糖葫芦，一只手拿着小糖人儿。
　　“嘿嘿，不敢不敢，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快里边请。”阿忠丢下扫帚，连连赔笑，顺手接下苏芷萱丫鬟柔儿手里的一堆小玩意儿。
　　柔儿感激的看了他一眼，阿忠瞬间心里乐开了花，笑得更加傻气了些。
　　柔儿不再看他，苏时和也放开了抵在苍岐后背的手，苏芷萱则是好奇的看着苍岐。
　　“你是谁啊，饿了吗，我还有好多糖葫芦，分你一个好不好啊，如果不喜欢吃还有别的”，苏芷萱说着就要去翻买的吃食，看了眼手里的糖葫芦和糖人儿随手就塞在了苍岐手里，“帮我拿一下，我给你找找，我买了很多吃的，都很好吃的。”
　　苍岐几乎没有怎么与山里的师姐们相处过，从来不知道原来除了娘亲以外还有别的女子可以对他好，虽然才第一次见面，可眼前之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他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暖意。
　　一旁的苏时和看着傻笑的阿忠，无奈的摇了摇头，“阿忠，他是阿晏请来的小道长，你不可造次，不然阿晏生气了，你的小宠物可能就保不住了。”
　　阿忠连连点头，“多谢大少爷提醒，我还以为这小少年是个要饭的呢。”
　　“芷萱，先别找了，我们进去吧，他是阿晏的客人，我们好好招待一下。”
　　"没关系，我找到了"，然后她拿出了一个糖葫芦还很贴心的剥了上面的糖衣递给了苍岐，顺手拿回了自己的，“啊，我忘记说了，糖人了我刚买的还没吃呢，你可以吃的，我最喜欢这家的糖人了”，然后舔着糖葫芦，高兴的进了门。
　　苏时和看着有些发愣的苍岐，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好久不见，这次是为了当阿晏师傅来的吗？”
　　“哥哥...啊...不...苏少爷，你认识我吗？”
　　“嗯~ 也不算认识，数月之前匆匆见了一面而已，走吧，我们进去说。”
　　“嗯”，然后他低头舔了一口糖葫芦，又舔了一口糖人儿，想起了数月之前和母亲一起走在洒满阳光的街道上的情景，“真甜啊”，眼泪有些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几个时辰后，苍岐已经在苏家沐浴完，且吃完了晚饭，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旧衣，正一言不发四处寻找之时，苏晏回来了。
　　“你果然还是来了，明天就教我修道怎么样，我要成为第一高手，替我哥哥打败白若瑾，教那白三再也不敢随意欺负我。”
　　“你啊”，苏晏发现头被人敲了一下，明亮亮的眼睛里瞬间变得有些恼怒，“兄长，我都说多少次了，别打我的头，会变成笨蛋的。”
　　“可你现在也不聪明啊，不会更笨的，小晏哥。”
　　“咦，芷萱，你怎么来了，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下，我明天带你出去游山玩水吧。”
　　“刚刚可是有人说明天要修道的，怎么这么快变卦了？”
　　“白二，你闭嘴”，然后又笑眯眯的看着苏芷萱，“我的事再重要也比不上芷萱重要啊。”
　　“那你刚刚还说要给时和哥哥报仇呢？”
　　苏晏听了苏芷萱的话，看了白若霖一眼，又看了后面的白若尧一眼，“这我不是还没练成绝世武功吗，现在自然是报不了仇的。”
　　苏时和苦笑着摇了摇头，沉默的走向了一边，白若瑾走到他身旁，“既然这么在意这件事，为何不告诉他们你的感受？”
　　“都过去了，不是吗？”
　　“真的过去了吗？”
　　苏时和对上了白若瑾的眼神，叹了口气，“自是没有。”
　　“罢了，我们去聊聊正事吧。”
　　“好。”
　　苍岐看着这些热闹的拌嘴，有些无所适从，他看着苏时和走到一边也想走过去的时候被苏晏揽住了肩膀，“不如明天一起出去玩吧，修道的事情晚些再说？”
　　苍岐看着苏晏靠的那么近带着笑意的脸有点僵住，“不...不用了，我不会教人，我只是来这想找你帮忙找我娘的。”
　　“你娘？之前跟你一起的那个红衣女人？”
　　“你也见过她？”
　　“当然，那天我还准备去找你拜师呢，结果你们走的太快了，我跟白二那个笨蛋掉别人陷阱了。”
　　白若霖听到这话白了他一眼，白若尧作势要打他，被白若霖按下了，于是白若尧便欠身离开了。
　　白若霖转身，“芷萱，许久未见，这次准备在这里待多久啊？”
　　“具体还不知道呢，爹爹和大哥走之前说至少三五个月才能来接我。”
　　“甚好，这里正值花开满城的时节，可以四处看看逛逛。”
　　“那当然，我最喜欢这里的春天了。”
　　“小姐，太晚了，该回去休息了”，丫鬟柔儿见苏芷萱哈欠连连，连忙提醒道。
　　白若霖见此也笑了，“芷萱远道而来，路途劳累，确是该休息了，我也不打扰了，明天见”，然后就跟苏晏示意了一下，也准备离开了，却被苏晏叫住了。
　　“白二，他说要找娘，你也听听，看看怎么帮帮他吧，你家生意比较大，消息比较灵通。”
　　随后二人听苍岐讲述了过往，表示了然的同时也非常不解他的遭遇，但见苍岐自己都不甚了了，只好作罢。
　　“那以后我们是叫你苍岐呢，还是叫你纪涵之呢？”
　　“苍岐吧。”
　　“好啊，小苍岐，改日待我行个拜师礼你就是我的苍岐小师父了。”
　　白若霖笑了笑沉默了片刻，“阿晏，那你要好好对你的苍岐小师父，不要再像……算了，夜深了我先回去了。”
　　苍岐不解，苏晏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消失了，夜太过寂静，风吹过来，他看到苏晏的眼眶红了一瞬，随即又听到苏晏带着笑意的声音，“风有点大，去休息吧，兄长应该有给你安排吧。”
　　见苍岐点了点头，苏晏一人兀自走向了黑暗。
　　苍岐没有在那笑声里感觉到任何轻松的气息，他看着苏晏的背影感觉一股悲伤感侵袭而来。
　　当他下意识想跟上去的时候，白若瑾正好从里屋走了出来，看到苍岐有点失神的样子，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既来之，则安之。”
　　苍岐其实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苏时和目送白若瑾离开，神情复杂，暗暗叹了口气，然后走过来轻轻地揽住了苍岐，“走吧，我带你去休息，衣服没丢，等张妈洗干净就还给你。”
　　苍岐感激地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大少爷。”
　　苏时和摸了摸苍岐的头，“小道长，以后你与阿晏一样直接叫我兄长吧。”
　　“可是你有阿晏，我却只是个外人”，苍岐想起了过往，有些不敢答应。
　　苏时和听到了这话，双手放在苍岐两肩，尽量与之平视，眼神坚定且柔软，“我虽不知你过往种种，但是今日你可以选择相信我，我自认为还是个不错的哥哥，好了，也不逼你，你房间到了，快去歇息吧，明天见。”
　　苍岐看着空荡又明亮的房间，猜测着幻想着自己没能回去的家是不是也那么明亮呢，他下意识就想去摸小白，一阵恍惚后自嘲般笑了笑。
　　哥哥？好像自己也有个未见过的哥哥。
　　娘，还可以再相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