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游幻梦》月渐不闻

5、时疫之下

　　在这一顿耽搁之下，林舒寒苍岐二人眼看着终于要出花溪村了，结果林舒寒病倒了。

　　苍岐寻医许久，却不得药，自己带在路上的也早已被大雨毁于一旦。

　　焦急之下，苍岐欲携医者所绘之图独身去附近的山上寻药，却苦于林舒寒高烧不退无人照看，始终无法启程。

　　林舒寒所带盘缠也已所剩无几，苍岐往日常居山中，并无赚钱意识。

　　他只能跪求医者，但患者突然增多，导致医者日渐忙碌，无暇他顾。

　　于是苍岐无奈之下，只好费尽心力终于把林舒寒又带回了老妇人的住处，却见昨日之破屋，今日却正在修缮翻新，拄拐老人正坐在大门口监工。

　　苍岐内心的焦急战胜了犹豫，他去寻求老人帮助，老人却摆了摆手，“小娃，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旧屋翻新之中实在不便住人，不如你去问问隔壁的老刘吧，他也许会答应助你。”

　　苍岐道了谢，去到了隔壁老刘——也就是那日给他水喝的老伯家中。

　　苍岐敲门的时候，刘老伯正在给已故的娘子和孩子上香。

　　他沉浸在与娘子女儿的过往之中，被突然的敲门声打断，有些气恼地去开了门。

　　看到眼前是苍岐之时，有些意外。

　　“小娃何故折返，我那时见你与母亲已离开，可是有了什么变故？”

　　“我娘一直高烧不退，医馆突然人满为患，没有药，也没有人可以照顾她，我没办法去山中采药，盘缠也不多了，本想着去隔壁奶奶家暂住一下，可是，住不了了。”

　　苍岐纠结之下，满怀期待的看着老刘，“老伯，你可以帮我照顾一下我娘吗，我去给她采药，剩下的盘缠可以都给你。”

　　老刘回头看了看娘子和女儿的牌位，拒绝了苍岐的请求。

　　“小娃，我虽丧偶独居，可终究是个男人，独自照顾你的母亲实属不妥，不如你去问问隔壁的柳三娘，她也许会愿意的。”

　　苍岐于是又去问柳三娘，结果柳三娘自己也卧病在榻，照顾别人实在分身乏术。

　　但柳三娘同意让林舒寒暂住她的家中，只求苍岐寻药也能为她寻一份。

　　苍岐通过询问得知柳三娘与林舒寒病症相同，于是同意了柳三娘的要求。

　　但他还是为没有人照顾她们而着急。

　　正在此时，柳三娘的小外孙子哭着被人送到了她家里，一问才知他父母突然染病没了，只有他没事。

　　柳三娘的小外孙叫李十二，家中贫寒，平时靠卖花采药为生，被一些医者买药闲暇时教了一些基本的医术，能应付些基础病症。

　　李十二虽然十一岁了却依然个头矮小面黄肌瘦，在八岁的苍岐面前依然是小小一只。

　　苍岐有些不放心，于是想让李十二去采药，自己照顾人，却被李十二嘲讽了一番，“不会医术，不辨草药，不自量力，她们有些严重，不是你能应付的了的，若你想让她们活，就不要废话，赶紧去采药，当然我也带了一些草药，但是我会优先我阿婆，所以你不必抱有幻想，快些回来。”

　　苍岐听到李十二的话，再加上近期一系列的遭遇，他感到非常难过，同时又很恼自己的浅薄与弱小，心里发誓若有机会一定要变强，一定要有能力守护自己所珍视之人。

　　他握着拳头，“我天亮之前一定回来。”

　　但天色昏暗，烛火终究光亮有限，他心想一定要在天黑前找到那些药，不然入夜了要辨草药就更难了，毕竟下山后他发现他往日所学的那些小法术已经完全失效了。娘几日未曾服药，再加上高烧不退，再拖下去恐有性命之忧。她绝对不能有事。

　　苍岐在山中折腾半宿，才勉强寻齐了草药。

　　回来时，天边朝霞已现，他从坡上摔下，虽短暂想起了朝霞峰那天未看成的日出，但还是不敢作任何停留。

　　苍岐回来时，正见李十二在给林舒寒擦脸，动作轻柔，药碗还搁在她旁边的矮凳上。

　　他感觉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他不会顾母亲死活的，毕竟药草有限。

　　“你……我……娘，她怎么样了？”苍岐声音沙哑。

　　李十二回头看了他一眼，“别废话，还活着，药草呢？”

　　苍岐看到李十二眼中的血丝和肿胀吓了一跳，“你……”

　　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把草药拿了出来。

　　李十二一样一样的看，突然对他翻了个白眼，“十味药错了三样，你可真厉害。”

　　然后李十二说俩人病情已稍有控制让苍岐好好照看着，随手丢给他一个治伤的膏药，便出门去采药去了。

　　柳三娘尚有意识，她把苍岐唤到身边，“孩子，十二刚刚没了父母，昨晚默默哭了半晚，说话有些冲，你担待些，若是平日，我定然会指责他的。”

　　苍岐沉默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膏药。

　　天气晴好，光照在屋子里有些暖洋洋的，柳三娘和林舒寒两人喝完药都睡着了，苍岐趴在桌上看她们，但由于他一晚上没睡，屋里斑驳的光影移动，困意袭来，不知不觉中也睡着了。

　　他是被李十二用脚微微用力踹醒的，彼时李十二手上还端着两碗药，有些不耐烦的看着他。

　　苍岐被踹醒的时候有些恍惚，似乎又回到了山上的某些光景里面，但是很快他就清醒了过来，看着李十二手里的药才发觉是自己占了桌子，导致他手里的药没处放，他连忙起身。

　　此时林舒寒已经醒了，借着夕阳余晖正一脸慈爱的看着他，他对上她的眼神立马收回了视线。

　　李十二将其中一碗药塞到苍岐手上，拿着另一碗去喂了柳三娘。

　　然后李十二拿出了三个烤红薯，分别给了林舒寒和柳三娘一个，然后有些不爽的把自己那个分成了两份，犹豫了片刻将多的那份递给了苍岐，“你最好慢点吃，家里没有余粮了。”

　　李十二吃完，就坐在门口看着夕阳余晖，发着呆，隔壁的老刘正借着光亮在编竹篓子，拄拐杖的老人此时也正在锁那未修缮好的房屋的大门，背身离去。远处有人家在赶鸡回圈，有小狗陪伴在侧，门口的小椅子上坐着几岁的小娃娃乐呵呵……

　　道路经过一阵子的太阳光照耀，已不再是泥泞难行的状态，时不时还有樵夫小贩走过，苍岐看着这一切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他感觉自己好像比起山上更喜欢这里，想起第一次见娘亲那天夕照也是很绚烂，情绪突然有些复杂。

　　他在李十二身旁坐下，静静地，未发一言。

　　李十二衣服上多是补丁，而苍岐身上都是尘土灰扑扑的，脸上也算不得干净，头发也是凌乱的，不知哪个瞬间，李十二突然笑了起来，“你脏兮兮的模样好像我们村里的那个傻子二牛，”还未等苍岐反应，他突然神情又黯淡了下去，“可是他前阵子病死了。”

　　苍岐正要说话，李十二又好像变成了之前的李十二，“看什么看，天黑了，去把蜡烛点上，你照看好她们，我去采药明天出去药店换点银子买吃的。”

　　苍岐想起来自己还有银子，伸手拉住了要出门的李十二，“银子我有，你别出去。”

　　然后苍岐把身上所有银钱都翻出来给了十二，十二看着那么多钱愣住了，将背篓往角落一扔。

　　“早说啊，你居然这么有钱，这可以抵得上我们两三个月的开支了。”

　　“可以用两三个月？我娘说这点钱只够我们用三五天的了。”

　　李十二有点无法理解，也不准备去理解，而是抱着银钱眼眶湿润的跑到了柳三娘面前，“阿婆，你看，我们有钱了，你一定会没事的。”

　　柳三娘虚弱的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当李十二准备出村去镇上的时候就发现道路被围住了，还有几个县吏模样的人在那儿守着，还捂得严严实实。

　　他询问之下才知道，瘟疫横行，短短数日，死者无数，不得已之下，已经全城戒严了，他们这里短时间是不能进出的。

　　李十二说家里没有食物了怎么办。

　　他们让他自己想办法，毕竟村里还有作物，而城里的食物都是别处接济的，短时间是不可能匀到这偏僻处的。

　　十二和后来的一些村人听完长叹一声，无奈的回了家。

　　十二怒气冲冲将银子砸向了地上，“可恨的城官，我们村里的人不是人吗，凭什么都优先城里，现在银子居然都没用了。”

　　苍岐看着他发脾气，有些困惑，“十二，出了什么事了？”

　　“十二也是你叫的，哼”，然后十二怒气冲冲的拎着背篓和短刀出去了。

　　苍岐不明缘由，一夜之间，柳三娘和林舒寒的咳嗽又突然加重，他有些束手无策，最后犹豫之下还是去找了隔壁的老刘伯。

　　老刘伯正在妻女的的灵位前唉声叹气。

　　“唉，好端端的怎么就遭瘟疫了呢，这下我都去不了城里给你们买你们最爱吃的糕点了……”

　　不知道多久之后，他终于发现苍岐站在他门外，“小娃，是你啊，你娘亲可好些了？”

　　苍岐摇了摇头，“她和柳阿婆咳嗽越来越严重了。”

　　“那她们是不是也得了那瘟疫？”

　　苍岐摇了摇头，“当时大夫只说是我娘旧病复发，身体虚弱所致，听十二说出去的路被封了，现在他怒气冲冲就出去了，我想去找找他，你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我娘和柳阿婆？”

　　老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去给你找十二，他往哪里去了？”

　　苍岐摇了摇头，老刘望了一眼隔壁，那个拄拐老头也没出现了，心下了然，随即便锁上门就出去了。

　　饥饿之下，苍岐又想起了十味镇的食物，看到床上躺着的二人虚弱的样子，他想了想准备出去借点吃的，可大部分的人家里一听说他家有病人立马就拒绝了他的请求，恳请他离他们远些，苍岐心里五味杂陈。

　　只有一个小孩子看着他脏兮兮的样子，把手里咬了一口的馒头给了他，他看了一眼那个孩子，瞬间红了眼眶，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好像在那个小孩身上看到了师兄苍岩的影子，但是转瞬间那抹幻影又烟消云散了。

　　饥肠辘辘之下，苍岐不知不觉中也陷入了沉睡之中，待他醒来，已看到十二在门边弄草药了，桌上还有两三个红薯，一摸已经凉了。

　　苍岐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走了过去，准备说话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喉咙沙哑，而气息似乎都有些不畅，几欲晕倒。

　　十二听着背后的动静转过身来，看着脸色苍白的苍岐，“病了就别逞强，吃点东西去那儿躺着去吧。”

　　十二的声音难得温和了些，但也有了那个年纪不该有的一种悲凉感，“阿婆病情太重，恐怕要撑不住了，我救不了她了，你娘也多病复发，如果不快点去找些好大夫，怕也是活不了了……”

　　十二沉默了半晌，“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会尽力帮你的，拿命帮也可以。你娘或许本来只是旧病复发，可是因在阿婆这里养病，被连累了，刘叔说你们只是过路之人，撑过了这次就快点走吧，不要再回来了，这里本就是多灾多难的地方……”

　　苍岐忍不住又向他走了几步，才发现十二身上全是伤，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到底是被人打的还是摔的。十二的眼神有些木然，却看得他一阵难过。

　　苍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回到了林舒寒的塌前，林舒寒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虚弱的笑了笑，“涵之，娘可能要食言了，没法带你回家了，待会儿我写封信，你带着信回去找你爹爹来接我吧，异乡虽有山水花草之美，可终究比不得故土可亲。这些时日让你和小十二受累了，你回去把他也一并带去吧。”

　　林舒寒觉得自己似乎视线都已经有些模糊，她能看出身前苍岐的轮廓，可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是以一时之间她也没看出他的异样。

　　林舒寒说完没多久又昏睡了过去，柳三娘此时话都已经有些说不出了，只能看到她努着劲儿看着十二，眼神尽是哀伤。

　　又一天一夜过去，林舒寒陷入了深昏迷之中，苍岐也感觉自己越来越无力了，睡梦之中他又梦见了师兄苍岩，苍岩怪他许久不去看他，小白也落入陷阱，孤立无援，然后他于焦急之中便醒了过来，他想起了师父苍崖子临行前给的那颗药，却全然忘记了师父说那是给他一个人特制的药的话。

　　他情急之下靠近林舒寒，将那颗药喂了一半给她，林舒寒很快就好似恢复了起来，可天亮的时候十二一探脉，发现她只是气息稍顺了些，并未彻底好转，苍岐又把另外半颗给她喂了下去，情况反而比之前更糟了，苍岐又想起了师兄死的那会儿，一时间又开始哭的意识模糊不知觉间昏睡了过去。

　　十二的身体一直未有异样，他又想起了以前他们村人背后骂他天煞孤星的声音，再看眼前之景，愈发心灰意冷了，他想起之前林舒寒说的那封要写的信，见她还未失去意识，但又写不了字的样子，只好让她又口述了一次，他记了个大概去找隔壁刘叔给写了出来，然后根据她给的地址，把所有银钱给了那群打他的县吏，求了半天，才终于让其中一个人同意帮忙找人带信。

　　又两日过去，三娘和林舒寒基本已经只剩一口气吊着了，还是多亏十二在山上挖到了野山参才拖了些时辰，苍岐则很是奇怪，脉象混乱，气息微弱，却又尚无垂死之兆，就像只是睡着了醒不来一样。

　　一阵急促的车马声传来，十二抬头便看到了一中年男子着月白长袍，疾步走来，身后还跟着毕恭毕敬的县吏，和两位蒙面的素衣女子，一个女子十七八岁左右，另一个十二三岁的样子，可见处皮肤白皙，好看异常。

　　十二有些呆住了，“你们是？”

　　“这位小童，我娘子可是在你家？我来接她回家。”

　　未待十二回答，他便听到了林舒寒的咳嗽声，于是径直就带着人走了进去。

　　纪修看着林舒寒，看着这旧房屋，眼里止不住的心疼，赶忙让汐净去给她瞧病，汐净把了脉，眼神安抚了下纪修，“大人，夫人只是旧病复发之时染上了疫症，又恐误食丹药，导致身体难以承受冲击而气竭，虽只剩一口气了，但可治。请大人外间等候。”

　　半日过后，汐净姐妹出来了，脸上带着得意之色，“大人，夫人已经醒了，暂时无性命之忧”，然后看到妹妹汐沁一直扯她袖子，心下了然，“另外，舍妹阿沁也将另一位垂死的妇人救下了……”

　　十二听到这话，瞬间开心了起来，却又突然想起了苍岐，未待她说完就急忙插了句，“那苍岐呢，救回来了吗？”

　　众人这才意识到原来屋里还有个苍岐吗？可是他们进去却并未看到人，苍岐不知何故，完全失去了踪影。

　　不多时，林舒寒靠在纪修的怀里，已经能说些话了，“阿修，怎么不见涵之？”

　　“涵之？”纪修停顿了片刻，“夫人，他不知何处去了，我来此之时他已失去踪迹了，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你宽宽心，晚些时候我就带你回家。”

　　林舒寒听到此话，激动的猛烈咳嗽了起来，将纪修推开，躺在床上，兀自背过了身去。

　　又过了数日，经过汐净汐沁姐妹的医治，染上瘟疫的人几乎都恢复了过来，道路也已疏通，纪修带着林舒寒等人踏上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