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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岁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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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带有几分寒凉,苍岐往林舒寒怀里又缩了缩,林舒寒被惊醒,看着无边夜色,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终是心病难愈。
她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苍岐的后背,看着怀里苍岐的睡颜,突然又想起了纪修。
苍岐的睫毛很长,光影中像小扇子一样的,与纪修年轻的时候极为相似。
不知不觉间她嘴角扬起笑意,被醒来的苍岐看个正着。
苍岐愣了愣,离开了林舒寒怀里,带着浓重鼻音问道,“娘,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与你爹爹初遇之时的场景,那日我也是这么看着他的,他的眼睛和睫毛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
“和我长得很像吗?”
“是啊,很像。”
“所以你把我当成父亲的替身了吗?”
“你小小年纪怎会如此想,你就是你啊。”
苍岐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然后低着头说,“以前有个师兄说我长得像他失散的弟弟,然后对我特别好,可是后来他的弟弟找到了,他就不再对我好了,因为他弟弟讨厌我,然后我就被他舍弃了,虽然我还有其他很多师兄对我好,可是那种感觉太难受了,后来苍岩师兄死了,所有人都在怪我,所有人都放弃了我,连我们下山,小白也不跟走……”
苍岐停顿了一会儿,“所以,替身是会被随时舍弃的,不是替身也是会被随时舍弃的,我是会被随时舍弃的,娘,你会不会也丢下我,你真的不会死的对不对?”
林舒寒听着苍岐的哭腔,一把将他抱进怀里,伸手轻轻为他擦拭眼泪。
“涵之,这世间本就如此,没有多少人事是恒久不变的,你呢,只要坚守本心,坦荡无愧,就可以了,就像你师兄说的那样,能够相互陪伴一阵子已经很好了,还有生死之事也不是娘能说了算的,但是娘答应你,只要娘在的一天,就绝对不丢下你,会一直陪着你的好不好,你看天亮了,是新的一天了,我们该继续赶路了,你不许再难过了……”
林舒寒又继续说了一堆有的没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安抚并转移了苍岐的不安情绪。
她转身背对着苍岐,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调整好了表情,让自己尽量看起来是平静的温和的,内心却把纪修和苍崖子骂了千万遍。
当然,她也骂自己,当个温柔可亲又善解人意的母亲真的好难啊。
“娘,你与前几日似乎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
“说不上来。”
苍岐摸了摸鼻子,“娘,我们该找地方煎药了。”
“怎么那么苦?”
“没甘草了。”
“娘,你难过的时候会怎么办啊?我不想难过了要怎么办啊?”
“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
“可我没有喜欢的事。”
“那你可以大声哭出来。”
“师兄不在了,没人在意,哭没有用。”
“可娘在意啊,哭还是有用的。”
“但是我不想你为我难过,我以后还是尽量不哭了。”
……
月落星沉,日出于东又落于西,不知不觉间,苍岐与林舒寒已在归途两月余。
其间路远,他们途经了许多个城镇,在苍岐的记忆里,清池镇有非常好看的皮影戏,白苏镇有很多落魄江湖人士在卖艺杂耍,衍江镇有许多厉害的神兵利器,浠河镇有非常多的临水而建的漂亮屋子,棉羽镇有非常多的染坊和漂亮的布料,但在那许多城镇里,他最爱的还是十味镇的食物,山中清苦,他从未见过尝到许多令人眼花缭乱的食物,有时兴奋之时甚至会想全都来一份以后带回去让师父师兄们和小白也尝尝,但转瞬想到他们之间疏淡的关系,又会一阵失落。
就在他们到达邶城的花溪村第二天一早准备再次出发的时候,天降大雨,持续不断地下了两天两夜,阻断了他们的前路。
待雨停时,花溪村不同程度遭了大灾,村人所植花卉草药皆毁于一旦。
道路泥泞难行,屋瓦坠落,茅草遍地,有幼者亡于深坑,有长者突发恶疾,难求医者而西去。
地势低洼处,有屋半泡水中,家里器具均烂上加烂,日出水退时,仍有人半倚门前,哀声痛哭。
苍岐林舒寒被困花溪村数日后,终于再一次踏上归途。
可那哭声缠绕在苍岐的梦里,让他始终难以释怀。
“娘,花溪村是不是要没了?”
“只要他们还活着,花溪村就不会死的。”
“那那日那个老奶奶为何还要在门前痛哭,我问过了,她家没有别人。”
“也许是感慨劫后余生,也许是在担忧往后余生,既然你想知道答案,当时为何不去多问几句呢?”
“她哭得太伤心了,我被她哭乱了,没有察觉到自己会这么关心这个问题。”
林舒寒轻轻叹了口气,搂着苍岐的肩膀,“不如,我们现在回去问问如何?”
苍岐顿了顿,点头同意了。
烈日当空,破旧茅屋,入目处依旧是凌乱不堪的样子。
屋门破损严重,未关闭严实,苍岐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长布条缠绕于颈悬于梁,磨损严重的木质凳子倒于地,空气里甚至有些许腐气,苍岐与林舒寒猛烈咳嗽了几声,苍岐逃于门外瘫坐在地,不敢回望。
阳光于他身后,显现一片阴影。
林舒寒站在光影之中,背后是太阳,前方是阴影。
她极力调整了呼吸,将眼前上吊之人取下,安放于地。
内里肠胃翻涌,她无奈之下取出面巾隔于脸侧,尽量阻断一些气味。
看着这个老妇人,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过往那些因她而逝去之人,他们的家人会不会也会因为家中无男丁而过得凄苦悲惨。
她不认识眼前妇人,不知其过去,不知其处境,却不自控地产生许多联想。
“可以心怀仁慈,但切不可贸然把自己当成别人,过度联想。”
纪修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她却再次不可控的让自己陷入了漩涡,她将老妇人凌乱的发梳理干净,欲为她换上干净衣物,却发现衣柜里的衣服皆有补丁,甚至还有发霉的,唯高处有一木盒,与这一切破败格格不入。
她将盒子取下打开,里面有一鲜红嫁衣,样式有些陈旧,已不知是哪年的珍藏。
衣服底下有一封泛旧的婚书,字迹凌乱,林舒寒一时辨认不清。
苍岐将脸埋于膝,伸手往身侧探去,空无一物,他才又想起小白没有跟他离开。
他沉默着陷入了旧日场景之中,那时候苍岩师兄了无生气眠于床榻中,他那时候从未意识到这个人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再也见不到了。
今日他见到这个老妇人之时,他一下子就了然了,她死了,这个世界上以后不会再有这个人了。
他的内心好像又开始哭泣了,但他强行压制住了。
他身后的林舒寒不时传来剧烈咳嗽声,让他不愿意再陷入一些悲伤的情绪里面。
他拿出自己珍藏的苍岩师兄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带药香的香囊欲递给林舒寒。
林舒寒摇头拒绝了,“涵之,你去外边待着吧,我可以的。”
“娘,你已经几天没吃药了,你歇歇,我来吧。”
“你不怕?”
“怕,但我不想怕。”
苍岐看着林舒寒额头的冷汗,和面巾也掩不住的几近泛白的脸,怕却坚定地说道。
林舒寒听到苍岐的话,不自觉笑了。
“涵之,将来你定然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但是现在你还是回避一下吧,非礼勿视,娘要给她换衣服了。你不妨去向周围邻居打听一下她的生平,我们好来安葬她。”
苍岐点头出去了。
犹疑许久,他才终于向隔壁的老伯开了口,老伯看着他不善交谈的样子,也并未恼他,而是一边做事一边耐心等他开口。
“老伯,你可认识隔壁那个奶奶,她死了。”
老伯只是“哦”了一声,没有表示意外。
“她呀,似乎性情孤僻,不爱出门与人交往,虽然也做了十来年邻居,可却没见到过几面,我与她不太熟悉,听以前的老人们说她似乎在等人,再多的也不知道了。”
然后老伯还给他倒了碗水,他没喝,道了谢,把水端到了林舒寒面前。
林舒寒喝了几口之后,他才把剩下的喝完了。
他去还碗时,老伯摆了摆手,没收,示意把碗送给他了,他将碗拿着,又去问了一些人,基本都是这么个说辞,无人知道这位妇人姓甚名谁,从何而来。
他将听来的告诉林舒寒,林舒寒了然的点了点头。
老妇人虽然已经满脸岁月的痕迹,但是仍难掩年轻时的风姿。
林舒寒决定自做主张让她着婚服入土,就当是她等的那个人在来的路上了。
后来他们在路上又遇到一个老人家,听到这个故事,他只是苦笑了几声,“也许她哭,只是因为寒屋将倾,怕她等的那个人回来找不到家了而已。”
“她等的人是你吗?”
“我多希望是我啊。”
老人叹了口气,向老妇人埋骨地走去,他拄着拐杖,摇摇晃晃,一如自己和她晃荡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