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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山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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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苍岐抱着狐狸回到住所之时,林舒寒正在给他缝衣服,她未束发,还披着师兄的旧衣,苍岐看着烛光里的身影一时间错乱,好像那人不是她,而是师兄又活过来了,他站在阴影里看了许久,听到林舒寒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才忽然惊醒,他随即用袖子抹了抹眼泪,把狐狸放回窝里,装作毫无波澜的进去了。
“山间夜里寒凉,早些歇息吧,衣服我自己可以缝。”
“我不知你为何不肯认我,但为孩子缝衣服是我这个当母亲应该做的,过往我不在,今日既在,我也想让你体会一下有母亲等你回家的感觉。“
听到林舒寒微微沙哑又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平静地说出等你回家这句话的时候,苍岐再也压制不住自己情感,直接就扑了过去,在她怀里大哭。
由于他动作太突然,林舒寒来不及收针,针一下子戳进了手指,鲜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但是她没有发出声音,只随意用嘴抿了抿,被狐狸咬伤的手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甘之如饴,只是抱着他,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他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怀里的人呼吸已经均匀了,想把他抱去睡觉,才发现这孩子瘦的全身好像都只剩骨头了,见他时穿着宽大的衣服完全不显,这下子方才感受出来,她的心里又是一酸。
天还未亮,她熄了灯,借着室外的微光,看着苍岐的睡颜,心里实在堵的慌,烦闷之气一时无法排解,于是她只好拿起了随身带来的剑走出了门。
其实苍岐也并未熟睡多久,没一会儿就从噩梦中惊醒,然后没见到母亲便也出门去了。
苍岐本想看看月色,顺便遛遛狐狸,没想到居然看到林舒寒正在月下舞剑,气势凌厉,一袭红衣之下又满是萧索之感,落叶尽扫。
可是没多会儿,林舒寒便猛地吐出一口血,不得不以剑撑地,勉强维持身形。
苍岐见状,赶忙跑了过去,林舒寒回头的那一瞬间,似乎杀气尽显,苍岐见此下意识的就倒退了几步。
林舒寒见来人是苍岐,极力稳定了心神,眼神又变得柔和起来,仿佛刚刚一切并不存在。
苍岐心里纠结,不知该是继续向前还是后退,就那样愣在了那里。
林舒寒知道自己吓到了他,正准备起身过来,一时气血翻涌,直接就倒在了地上,动弹不得,眼睛还一直看着苍岐,他们俩就那样看了很久。
苍岐叹了口气,还是走向了林舒寒,他发现她意识清醒,就只是无法动弹,他本事不到家也探不出她的脉,被狐狸咬伤的伤口此时已染红了纱布,他试着将她扶起,未果。
于是他只好把狐狸唤过来守着她,自己去找了师父苍崖子。
苍崖子探了她的脉发现她内有沉疴,加之心绪不稳,消耗过大,导致气血翻涌过甚,血脉淤滞,出声道,“夫人之症是否仍是那时产子出血所致?”
林舒寒不能动,于是只能眨眼睛,但是又闭眼睛,导致他人一时不解其意,苍崖子却是明白的,或许是多方面原因造成,她不好单个肯定。
苍崖子在原地将她扶起坐着,给她运功,待结束,朝霞已现,苍崖子满头是汗,而林舒寒此刻虽虚弱但已经勉强能正常行走了,于是苍岐准备扶着林舒寒回去歇息,林舒寒却停住了,“涵之,陪我看一次日出吧。”
苍岐轻轻点了点头,让她倚坐在一棵树边,而他则静静坐在她身边,两人没有再说话,但俩人都太累了,于是并未等到真正的日出便双双睡着了。
小白见状,有些无语的走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苍岐醒来发现自己正枕在林舒寒的腿上,而林舒寒苍白的脸正慈爱的看着他,他一时有些不自在,赶忙起身,有些踌躇,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说,“我,我睡着了,下次再一起看日出,我们回去吧。”
林舒寒点了点头,扶着树站了起来,苍岐走过来搀扶着她,她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失笑,“涵之,你是不是觉得娘亲很没用,太虚弱了?”
苍岐摇了摇头。
林舒寒欲言又止,长叹了一口气,“罢了,我们先回去吧。”
苍岐没表示同意也没表示反对,默默搀着她往前走,却越走越慢,正当林舒寒想开口询问之时,苍岐出声道,“我真的可以跟你回家吗?你是不是因为我生病的?我是不是真的像他们所说的是个不祥之人?”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沉郁之气,林舒寒同他一起停住了脚步。
随后,林舒寒牵着他的手随意找了个阴影处坐下,她望着远方缓缓出声,“涵之,娘本来想给你讲个故事来开解你,可是想了半天也没有合适的,要是你爹在,他肯定能讲许多给你听,但无论如何,你要记住,你是我生下来的最珍贵的礼物,无论于你父亲还是我。”
苍岐抬头的某刻似乎看到了林舒寒嘴角稍纵即逝的笑意,但随之又被母亲的话所打动,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不祥”的话题,而是对父亲产生了一些好奇。
“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是个饱读诗书,温文有礼却又十分固执的人,不然……”
林舒寒话没再说下去,只是怜爱又愧疚的看着苍岐。
“不然什么?”
林舒寒没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久到苍岐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她却又接了一句,“没什么,不要怪你父亲。”
苍岐突然从中察觉到了什么,“是父亲抛弃的我么?所以我才被师父带回来了,师父之前是不是就认识你们?”
“你师父跟你讲了多少过往?”
“不曾讲过,见到你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孤儿。”
“那你的身体如今可好了,是不是已与常人无异了?”
“我也不知道,现在没感觉到不适,之前听师兄们说我隔几年就会生一场大病,然后师父就会带我一起闭关,一段时间后我就恢复如常了,可是这些我都不记得了,我也不会给自己看脉,苍岩师兄还没教会我,就死了,现在没人教我了。”
“那其他师兄们和你师父呢?”
“师父一直闭关,对我不养不教,我是被苍岩师兄带大的,但是他死了,其他人都怪我,现在没什么人愿意跟我来往了。”
林舒寒看着他脸上那些不合他年纪的落寞悲伤表情,心里愈发心疼,“都是娘不好,娘明日就带你回家。”
林舒寒猛烈咳嗽几声,吐出几口鲜血,苍岐有些慌了,赶忙用袖子给她擦,可是好像怎么也擦不完,他又想起了苍岩师兄。
“娘,你会不会死?”
林舒寒的眼神一下子被惊讶和惊喜的情绪占据,虚弱又兴奋的道,“你肯认我了么?”
苍岐点了点头,但还是执着于刚才的问题,“你会不会死?”
“人都有一死,但是你放心,娘不会这么快就死的,娘还要带你回家的,现在趁我还有点力气,快带我回去,我就要撑不住了。”
苍岐眼眶红红的,点了点头,用自己不大熟练的法术,和全身的力气才将人扶到门口,但是没进屋人就晕倒摔了下去,他力气不够也被带倒在地。
这是苍岐继苍岩师兄死去之后又一次被无力感猛烈撞击,他不知所措,还是去找了师父苍崖子。
苍崖子发现林舒寒内里亏损实在严重,开了些对症的药,叮嘱道,“若想十年无虞,绝对不可再动武,平心静气夜夜好眠才可,不然恐活不过三年。”
“可有例外?”
苍崖子摇了摇头。
“师父,那我可以跟娘一起回家吗?”
苍崖子算了算次数,想着让他回去一两年也无事,
便点了点头,然后把一颗丹药放小药瓶里交给了他。
“若有不适,及时回来。这颗丹药只能保你三月无虞,且只针对你的病症,于他人无益,慎用。”
苍崖子说完便准备离开。
“师父,你果然是一直都在默默为我治病吗?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时候未到,不必知道。”
苍崖子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苍岐红着眼眶,蹲在门口熬药,小白默默坐在他身边,时不时被烟和药味呛到。
苍岐发现了小白的不舒服,伸手想赶它去旁边待着,但小白不跑反而蜷在了他脚边。
“小白,虽然从那日偶遇之后,你一直跟着我,可我还是想问问你,若我下山,你会继续陪着我吗?”
小白没有任何大动作,只是闭上了眼睛。
苍岐见状,也不再说话,一只手轻轻地顺着它的皮毛,另一只手煽动着熬药的柴火,眼前无景只有虚空,他感觉自己似乎变成了那团正在燃烧的火焰,正在渐渐的变成灰烬。
“难道我真得是个不祥之人吗?苍岩师兄死了,现在有娘了,娘也吐血卧床了,师父护我却好似又厌我,其余师兄们也已不再把我当成珍惜的小师弟了,山中岁月一晃而过数年,而我连基本的看脉都不会……”
不知是否巧合,眼泪模糊眼眶之时,师兄手记从怀中掉落,第一页的笑脸又出现在了他眼前,菜谱、狐狸,还有……师兄。
狐狸感觉到他的眼泪滴到了自己身上,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挪了挪身子。
屋里的林舒寒不知何时又在咳嗽,苍岐一下子被惊醒,赶忙抹了抹眼泪,进屋后见她未醒,才又放心的出来继续熬药了。
待药熬好,西方天空晚霞正绚烂,他静静地发了会呆,待药稍凉,赶忙端了进去。
“涵之,药为何不苦?”
“加了些甘草,苍岩师兄教我的。”
“为何哭?”
“没有哭,烟熏的。”
“你师父说的话我听到了,以后娘会每天都开心的,一定会活得比十年久,你不要担心,娘以前可是个将军啊。”
“你怎么突然哭了?”
“没什么没什么,今夜我们都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回家,你父亲和哥哥还在等着我们呢。”
“我还有个哥哥?那父亲养他教他吗?”
林舒寒停顿了片刻,“涵之,这个问题我们回家后再说吧,先去休息吧,明日要下山了。”
苍岐辗转反侧难眠,许久许久之后才睡着。
林舒寒睡梦中感觉似乎有东西在舔自己受伤的手,但过于昏沉,没有睁眼。
次日一早,苍岐准备给林舒寒手上换药,却发现林舒寒手上原先缠着的纱布凌乱散在她身侧,而被狐狸咬出血的那伤口竟然只剩了一点红痕,他看了看在门外晒太阳的狐狸,心里了然。小白,多谢你。
林舒寒看到手上的红痕也是一愣,“涵之,你的药居然如此好用。今日娘感觉已大好,我们收拾收拾东西下山吧。”
苍岐点了点头,二人收拾完行李,随后用了早饭就出门了。
小白在他们身后默默跟着。
苍岐原打算去跟师父辞别,却被告知师父再次闭关,他只好作罢。
二人一狐一起走在下山的路上,山间微风徐徐而来,苍岐看着恢复精神的林舒寒,再看着小白,觉得一种奇妙的温暖的感觉荡满了胸腔。
他主动拉住了林舒寒的衣袖,林舒寒微微一笑,直接去牵了他的手,他有些羞赧,但并未抽回自己的手。
小白看着这一切,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但是无人发现,也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