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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奇冤 ...

  •   1

      装备部的实验室内,代号六十四还在磨着陈生。

      “给我好好看看吧,现在看着灵,可一到该用的时候卡了壳,可就没人来找你修枪了。”代号六十四一脸诚恳。

      陈生眼珠一转:“也是,不过,以我的经验,这种维修,少说也要两千块,对你,我可以打个对折,就一千,虽说最后定损的时候会报销,可是如果不属于报销范畴的,还是得自己垫付啊,我这种人,从不存钱……”

      代号六十四一副看穿了对方的表情,笑着拍拍陈生的肩膀,刚说了句“好兄弟”,外面门就开了,冲进来一大队荷枪实弹的士兵,个个举着枪对准了代号六十四和陈生。

      陈生吓得举起双手,代号六十四纳闷地看着他们,站起身来。

      一名带头的军官走上前来:“代号六十四,你涉嫌触犯军法,要将你带走接受审查!”

      代号六十四一脸错愕地站起,几名士兵一拥上前,枪口包围了代号六十四。代号六十四的目光扫了扫他们:“谁让你们来的?”

      那军官冷冷地说:“这不是你能问的。”

      陈生连忙悄悄关掉了代号六十四的武器开关,然后拉过那块麻布,把武器盖住,然后走到代号六十四旁边,拉了拉他的衣角,轻声说:“我见过这些人,别和他们对着干。”

      代号六十四叹了口气,对他们说:“我跟你们走,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诬陷我。”

      那军官冲士兵们使个眼色,士兵们让出一条路来,把代号六十四夹在中间。代号六十四回头看看陈生:“你先帮我垫上吧,需要多少,回头告诉我,我给你。”

      陈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答应着。

      士兵们裹挟着代号六十四走了出去,军靴跺地的声音像是大地的心跳。

      他们出去了,陈生松了一口气,掀开那团麻布看了看那武器。

      一辆装甲车在马路上行驶着。车里,那队士兵包围着代号六十四,代号六十四坐在一个自动上锁的圆凳上,双手反铐在身后,面无表情地对着周围一圈枪口。

      那军官开着车,进入了一条隧道后,按下了一个红色按钮,只见隧道里突然出现一条本不存在的支路口,装甲车径直开了进去,隧道口随即消失。

      隧道支路里,随着装甲车前进,路过的环形的灯光不断照亮整个隧道,两侧的墙壁上也不停闪现着导引的箭头。

      前方,一扇大门缓缓抬升,装甲车径直开了进去,停在了一个灯火通明的空间里。代号六十四身上的镣铐自动解除,只剩下双手还铐在背后。军官和士兵们押着他跳下装甲车。

      一辆军用吉普车疾驰而来,两名持枪的士兵跳下车,持枪对着这队军官和士兵,拦住去路。副驾驶上跳下另一名中年军官,伸臂拦住押送代号六十四的这队人。他们的制服迥异,押送代号六十四的一方更接近于战斗部队,服色偏蓝绿,而拦路的则更像是宪兵一类,服色偏黑,款式也更加贴身,加上一头银色的背头,看上去更显得英气逼人。

      负责押送的军官上前,他的个头明显高出那中年军官半头,一副居高临下的压迫式表情:“知道你们拦的是谁吗?让开!”

      中年军官尽管要仰视对方,目光中却像是在看着一个傻孩子,他语调不高但极有底气:“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当然,我们奉了副总司令的命令,将犯人带走,请你让开吧。”

      “对不起,我们是总参谋部的,这个人,你们必须留下。”

      “你是不是没听懂我说的话?还是说你们总参谋部的人都是只有嘴巴没有耳朵?哦……你们的耳朵都是朝上长的,对吧?”

      “我给你一句话的机会,收回你刚说的。”

      “你他妈吓唬谁呢?老子是副总司令的亲随,除了他老人家,还没人敢这么和老子说话!我就说了,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你们不就知道整天把耳朵支棱起来听上面的?上面放个屁都是圣旨,对不对……”

      中年军官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卫兵,卫兵果断举起轻机枪瞄准那高傲的年轻军官的头。

      嗒嗒嗒。

      一梭子弹一颗不落地敲进了那军官的头,军官声都没吭一下,脑袋就被打了个稀烂,倒在地上,脑浆喷了一地,最后一发子弹弹头还在头骨里打转。

      那些押着代号六十四的士兵们不约而同打了个冷战,群龙无首的他们面面相觑,然后纷纷放下了武器。

      中年军官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两名卫兵上前一把将代号六十四拽了过来,一名卫兵冲那些士兵们厉声喝问:“钥匙!”士兵们纷纷看向那年轻军官的尸首。卫兵从尸首的身上摸出了一把电子钥匙,用尸首的指纹触摸钥匙,咔吧一声,代号六十四的镣铐落在了地上。

      中年军官上了吉普车,两名卫兵将代号六十四扶上后排,车掉个头开走了,留下一队士兵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半小时后,总参谋部的会议室的门开了,那中年军官带着代号六十四走了进来。司农已经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里,看到代号六十四,便起身热情地走过来握了握手:“我们的英雄,你受委屈了。”

      代号六十四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诚惶诚恐,但他还是恭敬地和司农握了握手,然后敬了个礼:“总参谋长,这是怎么回事?”

      司农笑了笑,示意代号六十四坐下,轻描淡写地说:“还不是三十二和八十四那些笨蛋,一口咬定你临阵脱逃,造成了战局被动和人员伤亡,把所有战功都据为己有。”

      代号六十四非常错愕地看着司农。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几乎搭上性命换来的是这样诛心的结果。

      司农看着他的表情,冷笑道:“我会上当吗?我用了一顿庆功宴,就让他们两个废物队长说了真话!”

      “那……他们两个,现在……”

      “我没动他们,他们现在非常老实巴交地当他们的队长,拿下他们毫无意义,还不如留下两个有污点的,这样他们才会更服服帖帖地想着怎么戴罪立功。”司农一脸自信,他伸手招呼墙角里的一台服务机器人过来,给自己和代号六十四各倒了一杯水。

      代号六十四呆呆地看着这台机器人,他突然想起了在那“夜叉”的山洞里——不,是“罗盘”——那给小孩子发糖的机器人。

      “你怎么了?”司农端着杯边喝边问。

      “没……没怎么。”代号六十四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杯歪了,水洒在了腿上。

      司农看了看代号六十四的穿着:“这些天,你都经历了什么?这身行头从哪来的?”

      代号六十四赔着笑,正支支吾吾想着从何说起,外面突然传来沉重、杂乱而急迫的脚步声,会议室的门被撞开了,几名士兵用枪顶着门口的卫兵和那中年军官的脑袋,直直地把他们顶得贴在了门上,一个高大而肥胖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走了进来,一双军靴踩得地板山响,一身漂亮的军装被他的身躯胀得鼓鼓囊囊,胸前的两排勋章格外耀眼。脸上的横肉像因为模具坏了没做好的铁饼,脸颊上的横纹像是能把一根钉子夹成一根扁平的飞镖。一双冒着火光的三角眼在几乎看不到的眉毛下面恶狠狠地瞪着屋里的一切。他的脸色和他的眼球一样黑,但是依然掩盖不住目光中的锋芒。

      虽然只是从前远远地见过几次对方在主席台上训话的样子,但代号六十四还是一眼认出,这是“星尘”战队的副司令,药芝。

      代号六十四不免有点慌张。

      但司农却神态自若地坐在原地:“药副司令,跑得这么急,是要上厕所吗?”

      药芝冷笑一声:“怕是你要吓尿裤子了吧?”

      司农抬起眼皮看了看药芝:“军人要体面,怎么能像女人和小孩子一样?”

      药芝厉声问道:“你也知道体面?在大庭广众之下射杀我的副官,你可想过体面!”

      司农轻描淡写地说:“你的副官胡乱抓人,当然就不能怪我的副官任意审判了。”

      药芝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你的确是任意审判,可我不是胡乱抓人,我有证据。”

      “那两块废料还要嘴硬?”

      “当然不是他们,他们扯的蛋,别说是你,我都不信。”药芝边说边擦了擦手。

      司农瞪起了眼睛:“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小时前,丰城遭到了‘夜叉’的洗劫,平民遭到了大规模血洗!”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用一条腕带骗开了守卫,闯进来的。那条腕带的主人,就坐在你的旁边!”

      司农脸上的从容消失了,他面色铁青地看了看代号六十四。

      砰!

      枪响了。

      会议室再大,也无法压住这声枪响,每个人都被震得颤抖了一下。

      扑通。

      一个人倒在了地上。

      2

      会议室的地面上,一滩血水肆意流淌,一身黑色的军装躺在血水中,一双黑色的军靴脚尖向天,一对瞪得斗大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华,只有满头的银发慢慢被浸润成红色。

      站在旁边的药芝一脸不屑地蹲在尸体旁边,把手里的佩枪在尸体的军服上蹭了蹭,收进腰包,傲慢地站起身来。

      一旁的司农面色铁青地瞪着药芝,代号六十四已经站起身来,对药芝怒目而视。

      门外循声跑来一队卫兵,纷纷举枪对着药芝,司农挥挥手让他们散去,终于站了起来:“药副司令,我的副官杀了你的副官,现在你又杀了我的副官,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件事,你能不能到此结束?”

      药芝一脸错愕的轻蔑,看着司农:“我没听错吧?眼睛里从来装不下我这个副司令的总参谋长,居然放下身段求起我来了?我哪受得起啊?”

      司农笑了笑:“没说痛快嘴,你可以继续。”

      药芝冷笑一声:“我又不是个娘们,舌头那么长干什么?”说着,他指着自己手下,“一命抵一命,这篇儿,就翻过去了,以后谁要是再拿这个事儿找总参谋长麻烦,就是找我的不痛快!”

      司农揣测着药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时,一队身穿黑色制服戴着黑色方帽的人出现在门前,带头的人喊了声“总参谋长”,便取下袖口的一个别针,将其拉长成一根钢丝,又一按端头,只见上面出现了一份全息投影的文件。

      “总参谋长,请您签收。”那带头的人说道。

      “你们是军法处的?”司农边问便走到跟前看那份文件,“这是……通缉令?”

      司农回头看了看代号六十四。

      “是的,请您签收。”说着,带头的人一眼看到了代号六十四,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就在您这?”

      药芝察觉到了异样,凑上来看了看那文件,又看看代号六十四。

      司农看完了文件,伸出右手,把大拇指按在那全息投影上,投影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印记,文件就消失了。

      药芝奇怪地问:“为什么抓捕‘星尘’的人要他签收?”

      那人看看药芝的肩章:“副司令,之前总参谋长向‘首脑’进言,说为减轻战队的压力,由他来负责所有失踪人员的搜索和甄别,‘首脑’同意了。”

      药芝眯着眼看看司农,冷笑一声:“现在人就在这,那就不算失踪的了。既然不算失踪的,那就还是我‘星尘’的人,我说了算!”

      说罢,他冲手下说了句:“带走!”

      他带来的那队士兵不由分说冲进来就要带走代号六十四。

      军法处的人上前欲阻拦,药芝带头拔出抢来对着来自军法处的脑袋:“我看谁敢拦着?”

      司农上前夺枪:“副司令,他们可是军法处的人……”

      “那怎么了?”药芝把枪握得牢牢地,“军法处的人带头不把军法当回事儿,是不是罪加一等啊?”

      司农问道:“那你想怎么着?”

      “我要把这个人带走,我亲自安排审讯!你们只需要回答答应还是不答应。”

      军法处那人的脸部抽搐了几下:“听凭副司令发落……”

      药芝笑眯眯地收起了枪:“算你们识相,老子的枪,要么不用,要么……一天之内可不喜欢只杀一个。”

      军法处的人向后闪退,药芝带人押着代号六十四往外走。代号六十四回头看到司农深邃的目光,回以一个故作轻松的微笑。

      司农平静地问道:“不知道副司令准备如何审讯。”

      药芝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你总参谋部的事,我懒得理,我这军队里的事,你也少插手!哦,那两个忘了自己是谁的,我已经让他俩再也不会是谁,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说的。”

      说罢,药芝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带队走了出去。

      在耷拉着脑袋的军法处的人旁边,司农一脸平静,他好言安慰着军法处的人。军法处的几人也只能向司农礼貌地点点头就转身离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司农眼露凶光。

      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里,除了一张桌子和坐在一把椅子上的代号六十四,空无一物。这是一间审讯室。

      代号六十四双手扣在桌上手掌摊开,桌面依照他手掌的样子出现了两个凹槽,手掌就扣在这凹槽里,他的手腕被两条从桌面上生出来的带子锁在了桌面上。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蓝灰色的囚服,显然他从半山家里穿来的那身破烂已经被换掉了,应该是搜过了身。他的眼珠对着自己的双手,从眼珠到整个人都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门开了。

      一个身穿紧身军装的人走了进来,走到代号六十四对面的时候,地面自动抬升,形成了一把椅子。这人坐了下来,看着代号六十四,代号六十四眼睛抬都不抬一下。

      “我是你的主审官,希望你对我提出的问题都能够老实交代,我对你的要求是,不许说假话,不许留真话,言无不真,言无不尽,你无权保持沉默。”

      这说话声让代号六十四不得不抬头去看——果然是钉子。

      代号六十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努力眨眼,试图用眼皮擦亮眼球,但是面前这个冷若冰霜的人确实是钉子。

      上次那个在酒会上风情万种的钉子此刻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原来那个阳光帅气的高挑的“大男孩”也不见了,面前这个更像是一个从机器上下线的另一台机器。

      钉子却不去看代号六十四的眼睛,而是自顾自地打开一个卷成了筒状的透明电子屏,上面闪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钉子看着文字念道:“今天中午,有一队大约五十人的‘夜叉’奴隶兵,用你的腕带通过了丰城的关卡,并且打开了丰城的服装库、粮食库、武器库,由尾随其而来的‘夜叉’机器人对仓库看守以及救援的卫兵进行了屠戮,还对其射程范围内的平民进行了无差别伤害,共计死亡五百三十八人,其中非战斗人员四百零九人,伤一千二百九十六人,其中重伤三百一十七人。代号六十四,为何那些奴隶兵会有你的腕带?”

      “奴隶兵?”代号六十四一头雾水,“这是些什么人?”

      钉子面无表情地回答:“奴隶兵,就是一些自甘堕落,认同‘夜叉’的那些以毁灭人类为最高目标的理念的人,他们投奔了‘夜叉’,为‘夜叉’所驱使,却会有自己成了‘夜叉’的主人的错觉。”

      钉子的话让代号六十四想起了木兰。

      “真的是这样吗?”代号六十四低着头喃喃自语。

      “很多洗脑,都是在悄无声息不知不觉中进行的,你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有没有被他们这样的人洗过脑?”钉子盯着代号六十四的脸说。

      “没有。”代号六十四斩钉截铁地说,他终于和钉子的目光对视了。

      钉子慢条斯理地从那方显示屏上打开一张照片,翻过来给代号六十四看。

      代号六十四看到那张照片,瞬间感觉到了错愕,仿佛有把锤子砸在了他的大脑深处。

      照片上,是一个正在遭受□□烧的世界。照片里的建筑物都着了火,在遍地的死尸和残肢之上,是一群手持枪械正在狂呼怒吼的人,他们穿着各色粗旧的衣服,看上去和那孤岛的山洞里的人别无二致,照片的右下角自动生成了“丰城”,还有经纬度和时间,但是显然这些人都不属于丰城。

      而照片中间的那张正在指挥其他人的狰狞的面孔,正是火皮。火皮伸出去的那只手的手腕上,正是代号六十四的腕带。

      代号六十四看着照片出神。钉子看他这副模样,便说:“看不清吗?那我再让你看清楚点。”

      说着,钉子欠身向前推动显示屏,一直推到代号六十四的双手边缘。代号六十四感觉一股颤抖从双手贯穿到了全身。他不禁抬眼透过显示屏上方看向钉子。

      “见过他们吗?”钉子冷冷地问。

      代号六十四慢慢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说没见过,还是在表示无法接受火皮的暴行。

      钉子突然唰地收回了显示屏,重新卷了起来,边卷边说:“你现在还有时间,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就可以告诉我们。”

      说罢,钉子向外面走去。

      代号六十四突然叫她:“等一下!”

      钉子回头:“这么快就想清楚了?”

      代号六十四摇着头笑了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选了你来审问我,不过,如果我愿意让出代理队长的位子,你愿不愿意救我?我是被冤枉的。”

      钉子冷冷地说道:“我现在已经是五十六战队的队长了,而且,不是代理。”

      说罢,钉子开门走了出去。

      代号六十四叹了口气,左右看看天花板上悬挂的一个个摄像头,同时,他的双手回味着方才和钉子近距离接触的那一刹那的颤抖。

      因为他发现,手掌下面,多了一样东西。

      3

      一条笔直的狭窄走廊里,戴着镣铐的代号六十四在两名士兵的持枪押解下一步步向前挪动着。

      走廊很高,高到任何人都无法通过自身的弹跳摸到悬挂的灯罩。走廊两边是两面看不出任何缝隙的白墙,只有天花板上一颗接一颗黑色的光闪闪的球密实地排列在一起,分不清里面哪个才是真正的摄像头。

      他的脚镣中间的锁链在地上拖着发出“哗”“哗”的声音,他伴着这个声音的节奏开始哼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两名卫兵边走边对视了一下,左边的卫兵伸脚踩住了那条锁链,正在走着的代号六十四猝不及防,卡在原地,险些跌倒。右边的卫兵立刻用力踹在了代号六十四的背上,代号六十四一下子冲了出去,重重摔倒,脸像个锤子一样拍在地面上,瞬间鼻子就肿得通红,地面上留下了两个血点。他疼得眼眶里都是泪水。刚要站起,身上又重重挨了一脚,被踢得飞了起来,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滚,重重撞在了墙上,墙体却非常有弹性,先是被撞出一个凹洞,而后立刻恢复了原状,把他弹了回来,趴在地上,看上去很痛苦。

      “别装死!爬起来!”卫兵吼叫着,举枪走了过来。代号六十四踉跄着要跪着爬起来,一名卫兵抬枪就要敲他的脑壳,另一名卫兵连忙拦住,冲他摇摇头,示意不能这么做。

      代号六十四喘着粗气站了起来,看看他俩。那要敲他的卫兵喊道:“看什么看!你还有脸活着回来?我哥哥就被你害死了!”

      “你哥哥?”代号六十四抹了抹带血的嘴角,纳闷地问。

      另一名卫兵赶紧拦着自己的同僚对代号六十四说:“他哥哥是三十二战队的。”

      代号六十四垂下了头,喃喃自语:“有个兄弟多好啊,我也想有,本来能有,我对不起你们。”

      说罢,他低着头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步伐变得更加沉重。

      两名卫兵也收敛起来,继续押着他向前走去。

      在一间监控室里,走廊里发生的一切,都在一面大屏幕上演绎着。坐在大屏幕前的椅子里的,是药芝。他的军服敞着怀,双臂抄在胸前,双腿搭在桌子上,一脸阴沉而得意地看着发生的一切。

      他旁边站着几名军官,离他最近的,是钉子。

      他看了一眼钉子,幽幽地说道:“怎么样?你觉得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吗?”

      “没有,副司令,我了解他,他骗不了我。”钉子连毕恭毕敬都是阴沉沉的。

      药芝笑了笑:“你可要想清楚,你这个队长是怎么来的。”

      钉子低眉顺目地回答:“钉子以后就是副司令的人,五十六战队愿意听凭副司令差遣。”

      药芝得意地笑着,本来不大的眼睛笑成了两个括号,边笑边一把抓住钉子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摩挲。钉子微笑起来,笑得很自然,仿佛药芝捏着的是别人的手。

      这时,大屏幕上,两名卫兵呵斥道:“停!”

      只见代号六十四站住了,卫兵继续喊道:“向左——转!”

      代号六十四像个快散架的木偶一样把脸转向了左边,只见空无一物通体雪白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门,门内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进去!”

      代号六十四低着头走了进去,门合上了,又成了空无一物的雪白的墙。

      药芝眯着眼睛偷偷打量了一下钉子,心里有了盘算:“这儿暂时没你的事儿了,你先回去带队伍吧,要是需要你过来,我会找你的。”

      钉子依旧微笑着:“只要是副司令要我过来,任何时候都可以。”

      “哦?任何时候?那我就不客气了!哈哈哈哈!”药芝大笑着冲钉子挥挥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钉子敬了个礼,便转身走了出去。

      药芝目送着钉子走了出去,笑容陡然消失,招呼身边一名副官凑上前来,小声问道:“那个药水儿怎么样了?”

      副官答道:“在机器人上已经尝试过了,会增强机器人的功能和战斗力。”

      “记得之前说,在人体上的效果会截然相反?”

      “理论上是的,只是目前还没能做人体试验,所以也只是推测。”

      “到底是不是!”

      副官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壮着胆子答道:“是。”

      药芝狞笑着看看大屏幕:“眼下不就有个最好的试验品吗?”

      此刻,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牢房里,代号六十四眼前一片漆黑,他完全不知道这个空间的大小,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别人,他只能慢慢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放在腿弯里,右手用一种轻微到难以辨认的动作,一点点把钉子留下来的东西往袖口里塞。

      他是对的。

      这间牢房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牢房的四个角落里各有一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戴着夜视眼睛和护嘴的金属口罩,既能默默安排代号六十四,又能防止呼吸声和哈气被代号六十四听见。

      代号六十四自己先扛不住了。他伸了个懒腰,又开始四处摸索,突然停了下来。

      他摸到了一名士兵的脚,虽然摸上去不像是脚。

      但他还是选择了把头枕在那只脚上,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睛呼呼睡去。而手则越发攥紧,里面是那张字条。

      这一切,依然被大屏幕前的药芝看了个清清楚楚——除了他手中夹着的东西。

      药芝继续叫那副官附耳过来,低声说了几句,副官脸色紧张起来:“这……不好吧?不经过审判,就……”

      “审判?军事法庭?”药芝冷笑地问着,“那能是给他这种人准备的吗?”

      4

      从药芝带走代号六十四的那一刻起,司农就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让代号六十四握在药芝手里。

      不只是因为代号六十四是他力捧的人,因而药芝可以利用代号六十四打击他。

      还因为代号六十四的身上有其他秘密。

      这样的念头在他心里反复翻滚,翻滚到心情都在他的表情上沸腾出来。

      他带着这么一张沸腾的脸,走到了“首脑”的官邸大门前。

      “首脑”官邸,看上去却只是一座广场边上的一片树林。在广场和树林中间,有一个圆形的门的雕塑,怎么看都是一件艺术品。

      这就是“首脑”官邸的入口。

      只有经过门下扫描确认的物体才能通过这道门进入官邸。

      司农走到雕塑前,略张双臂,他便成为了官邸中某个地方空气中的全息投影的分解图层,从外到里被看了个遍。

      雕塑的边框突然闪了一道稍纵即逝的蓝光,司农知道这是通过了扫描。他大步通过了“门”,走进了树林。

      就在他的身后,一只老鼠也跑到了雕塑跟前,在它的眼里,那边的树林和这边的广场大概差不多,甚至前者的诱惑更大。它机灵地左右看看,一头向树林冲去。

      滋啦——吱——

      突如其来的电流猛击和灼烧皮肉的声音和它凄厉的一声惨叫交织在一起,随即一个小小的身体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它身下的草坪无声地翻动了一下,小小的身体便落入了不知何处,而草坪的反面,还是草坪,依旧和周围浑然一体,仿佛从未发生任何事情。

      司农在树林中沿着路穿行,这条路没有任何人工斧凿的痕迹,看上去更像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的那种。树林中,一层薄薄的雾霭像是汽化的苹果酱,你不会迷路,但是你看不到远方。

      司农走到树林中央,这里是一片空地,一个身穿白色功夫衫的身影正在空地中央不紧不慢地打着太极拳。那每一根都很清晰的标志性的银发告诉司农,他找到“首脑”了。

      “阁下,我到了。”司农毕恭毕敬地站定。

      “首脑”继续打着拳,同时用一种早就洞悉一切的语气问:“到这来找我,看来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司农低着头:“原来最担心的事情很可能已经发生了。”

      “首脑”继续打着拳:“到底是可能,还是已经发生?”

      “我不知道。”司农摇摇头,“但是我觉得,应该做最坏的打算。”

      “首脑”停顿了一下,动作开始变得凌厉起来:“你的打算是什么?”

      司农抬起头来:“我的意见是,在被动暴露更多问题之前,必须果断出手,进行切割,及时止损。”

      “首脑”的动作一下比一下凶猛,白鹤亮翅做得像饿鹰扑食:“要做得像样,他现在也算是个大人物,若是有了疏忽闪失,被人拿住了把柄,只怕会适得其反。我这些年,从来没有做过需要补窟窿的事。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从不用靠不住的人。做什么事情固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用什么人。”

      司农鞠了一躬:“属下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说罢,司农转身向外走去。

      ”记住,下手要干净。”“首脑”又恢复了慢条斯理的状态,缓缓回复到初始状态,声音和动作温柔得像是没有人在这里一样。

      司农走出树林的时候,代号六十四还在睡觉,然而整间囚室瞬间被照得雪亮,能把人灼伤的光照把代号六十四烫醒了。看不清的光源中,代号六十四听到一个听不清的声源,是一个严厉的男声:“出去放风!”

      代号六十四用双臂和双手反复交替遮挡着眼睛,在空隙中才看清,自己身处的这间囚室和外面一样雪白,并没有想象中大的空间里,四个角各有一尊身披盔甲手持战刀的武士雕像,而自己昨天就是头枕着其中一尊雕像的脚睡去的。

      昨天墙上那个墙洞再度出现。代号六十四明白这是不得不走出去“放风”的信号。在被灼热的光芒快把自己照得崩溃之前,他爬起来走了出去。

      他整个人看起来极度疲惫,形容憔悴,再也不是之前那个意气风发充满男性荷尔蒙的代号六十四,他拖拉着脚镣走路的样子甚至有些驼背。

      从门外的墙上和地上,就出现了一个又一个闪烁的绿色箭头,导引着他。他试图转身走向反方向,墙上和地上便变成了红色的叉,同时地面上出现路障,而两边的墙则在恰好相对的高度突然同时出现两根横向的方形柱子,迅速对撞在一起,发出巨大的闷响,若是代号六十四动作再快点,必然被它们拦腰砸成了两截。

      他不得不向着空气中看不到的敌人耸耸肩表示歉意,随即回过头来继续沿着指定的方向走下去,绿箭头再度出现,红叉旋即消失。

      他沿着箭头拐了一个又一个弯,眼前突然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空地。

      他对这个空地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是哪——直到他看到空地中的两条深沟。

      这是他曾经训练的地方,他刚刚从孤儿院里被军队带走的时候,第一个训练的靶场。

      如今看起来却已经荒废,只有一些构筑模拟工事的沙袋和一些被丢弃在地上的标靶和散落的靶纸。

      他看到这座旧靶场里面,已经零星地有些人和自己一样,戴着镣铐散步,每过一会儿,就又从不知何处走出一个人,加入这个人群。

      他看到的更重要的事情是:这里没有监控。

      在“星尘”打拼多年的一个好处就是,对某些事情的嗅觉非常灵敏。

      代号六十四迅速分析了场地内的所有人和物,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之后,看到没有人注意自己,而且彼此都相隔较远,便悄悄地跳到了一条沟中——其实是当初训练用的战壕。

      他的右手一抖,一个小小的肉色圆片落入指间,他用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按在圆片的两面,圆片慢慢展开,肉色渐渐变浅,最后成了一张白色的纸,上面写满了字。

      这是一种特殊的胶水,可以在环境中提取颜色并任意设定,然后涂在纸上,纸便可以迅速缩成这样一个圆片。好处是便于隐藏和携带,坏处嘛……它有个文雅响亮的名字:阅后即焚。

      代号六十四默默地看着纸上的字,除了目光,他对自己越来越激动的心情掩饰得很好。

      “队长,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能随队撤回,更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成为‘夜叉’的帮凶,但是我不相信那两个队长的鬼话,我更不相信你会是这些惨案的幕后真凶。为此,请原谅我自告奋勇地向药芝表了忠心,让他相信这场审判会是五十六战队的内讧,这不正是他想看到的吗?为了队长,我可以牺牲一切,药芝向我提出了过分的要求,我也答应他了。哪怕被所有的战友误解,哪怕被你误会,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们都会明白的。药芝要的是你的命,但你只是他的一个工具而已,他真正想要的,是把总参谋长踩在脚下,便于他攫取到最高权力。我们不能当他们游戏的牺牲品!我做不了太多,但是我在关押你的兵营二十号门外面,藏了一辆悬浮摩托,为了能让你顺利接近二十号门,我为你安排了一个人潜入了兵营,帮助你达到这个目的。

      “队长,还有一个好消息,我要告诉你,我找到了你的家人!虽然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这点,但是,这是真的!他们能说出你所有的特征,都对得上!一定没有认错人!只要你能出来,我们就一起去见他们好不好?

      “队长,你不在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在想你,好希望能有个分身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陪你到地老天荒!

      “爱你的钉子。”

      代号六十四感觉到了一股暖流,从心头到眼窝,他一直自认是个还算洒脱的汉子,此时也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泪。

      他抹了抹眼睛,突然看到壕沟里出现一道影子,看情况就站在自己身后,他心头一凛,随即看到手中的纸开始变薄,字迹开始变淡,随即在一秒钟之内分解成了比细沙还要细微的粉末,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他的手中。

      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地说:“你看的什么?”

      他扭头一看,一个身穿勤杂兵的蓝色工作制服的男人正蹲在壕沟边上看着自己,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怎么看都像是捡来的。

      因为他是半山。

      代号六十四看着半山,心中突如其来的五味杂陈,既有他乡遇故知的欣喜,又有剑外忽传收蓟北的癫狂,更多的,是山重水复疑无路的迷惑。

      “你怎么……”代号六十四压抑着紧张,左右警觉地看看。

      半山一边看着周围,一边压低声音说:“我儿子在他们手上,他们让我进来救你出去,其实我告诉他们了,如果是救你,不用把我儿子当人质,可他们不信。”

      “你就是那个帮我的人?”

      “你都知道了?”半山惊诧地问,“那太好了,我拉你上来,咱们这就去二十号门。”

      代号六十四感觉心中那份对未来的念想复活了,他不知不觉挺起了腰杆,向上伸手拉住半山的手,双脚交替踩着壕沟两侧,非常利索地跳了上来。

      他拍拍半山的肩膀,掸掸身上的土,便要和半山一起走向自由。

      突然,几个人出现在眼前,拦住了代号六十四和半山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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