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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复活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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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我思考这句话的意思,纸片人一个发力把我拉了上去,然后直接拉起来推到最前面的洞内。
“别回头看!那已经不是你的朋友了!”
他的声音听着很慌张,一定有事情的发展超出了预料。与此同时我听到一阵阵啪嗒啪嗒的声音掉在地上,像粘稠的液体。现在不是分神思考的时候,我专心致志地往前跑,跑出以前从未有过的程度,遇到上坡就四肢着地前进,期间我一直强忍住回头的欲望,只把注意力集中在逃命上。
不出意料,他也碰过青铜树枝,那么他只要说服自己相信这个地方没有出口,那我和纸片人就会瞬间被追上。
“血!把血撒到后面去!”
我才想起来还有这东西,赶忙腾出一只手把瓶子拿出来,拔开塞子就递给纸片人,但这个时候我错估了一点,那就是我下意识以为身后的是纸片人,于是在回头的一瞬间,我和“那个东西”对上了眼。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它像是一种情绪的实体化,一团扭曲的黑影,所有有关老痒的信息都在一瞬间进入我的脑海,撑得我头疼欲裂,我看到整张脸烂在缝纫机上的老痒母亲,看到炸死“自己”的老痒复制体,看到一条巨大无比的巨蛇,看到坐在店里玩扫雷的王盟。
巨量的信息进入我的大脑,我甚至能听到它不堪重负而发出的悲鸣声,紧接着那瓶血液便直接脱手,被那东西一撞,直接泼进了眼睛里。
昏过去前的一瞬间,我从无数的信息里得以喘息,理解了很多东西。原来所谓的实质化,只是单纯创造了一段虚假的记忆。老痒的母亲确实死了,但是他在看到母亲死掉的一瞬间,大脑里自己创造了那些复活的记忆,也就是幻觉,他像个辐射源一样使所有街坊邻居都看到了他自己的幻觉。而我眼前这团东西,正是已经死亡老痒的幻觉。
这是一个悖论,当时被困死的老痒复制了一个新的自己,然后意识就转移到新自己体内了,也就是说他变成了他的幻觉,所以早在那个时候老痒就已经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一团实质化的幻觉。
按理来说,幻觉就是幻觉,就算这个幻觉真实到能吃饭,那也是假的,只是大脑主观扭曲了得到的信息,让被幻觉影响的人以为自己看到了吃饭的过程。但老痒的情况实在太特殊了,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自己相信外面有个复制体,然后误打误撞就成了这种东西。
而他所谓的记忆力变差,大概就是因为……幻觉的效力是有时间的。每当他笃定自己还活着的一瞬间,整个自己就会随之刷新,这种笃定是他无法意识到也控制不住的行为,就像一个正常活人下意识不会觉得自己是死人一样,他能够牢牢记住的内容,只到他看到自己母亲死亡的一瞬间为止,在此之后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推移,新自己的不断更迭而逐渐变差,因为实质化的能力在逐渐消失。
他的潜意识已经知道了真相,知道自己是个不对劲的东西,知道复活的母亲也是个不对劲的东西。
而老痒拉我来这趟的原因,正是这个,他希望我下意识地以为他母亲还活着,从而再创造一个母亲出来,最好再重新造个他出来,但失败了,失败原因不明。
这些都是我在黑暗中的分析。为什么会沉浸在黑暗里我也不清楚,昏过去前那瓶血泼在了自己身上,按照这玩意在禁婆身上的蔓延速度,我应该已经死了好几回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浮现了很多东西,小时候我想象过很多自己死亡后的状态,是像睡觉一样一闭眼一睁眼就度过了几个小时,醒来又是一条新生命,或是回归虚无,或是被黑白无常勾去地府。但从没想过会是在一片黑暗里保持清醒,这实在有点折磨人了。
求生挣扎应该是生前的工作,现在再崩溃也来不及了,一种淡淡的沉默蔓延开来。不好意思三叔,不管你是什么打算,侄子我马上要去陪爷爷了,还有二叔,从小时候起你就总是逗我,希望你以后别太寂寞了,至于老爹,少和妈吵架吧,私房钱该交就交,再藏在我床底我可就不客气了,连夜托梦给妈。我又想了想,从小学到大学,所有欠我钱的和我欠了人家钱的,都念了个遍,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就花钱就没轻重,估摸着算下来,好像还亏了不少。
最后的最后,我又想起胖子闷油瓶和齐五米,都是救过我命的人,可惜没什么卵用。就在我彻底闭上眼之前,突然觉得脑子有些发痒,我心想不是吧,难道尸体腐烂的过程我也要体验一把,而且为什么是脑子先烂,我一阵恐慌,就想去抓头皮,但是身体纹丝不动。
就在沉寂下去的求生欲再度开始作祟时,我逐渐闻到一股肉香味,肠道下意识就蠕动起来,发出一声震天响的咕噜声,五感似乎也随之回归了,最先可以回馈信息的是耳朵,因为我听到纸片人说:我喂你吃点东西,不许吐。
然后一阵温热的液体就滑进了嘴里,喉咙本能吞咽,一直喂了四五勺,我的身体才有轻微的反应,可以动动手指。
“你的脑子受到了重创,如果是正常人的话,已经死了。要感谢你身体里的那些东西,知道了吗?”
我下意识张口说话,却只发出几声阿巴阿巴,简直就像痴呆,于是沉默了一下不再出声。
“如果你是在问你朋友的话,我也不知道,你昏过去之后直接失去生命迹象,他以为你死了就直接离开了。齐五米说你和我会有点不同,我不清楚你看到了什么,但当时我所看到的,呃……老痒?是一具干尸一样的东西。”
纸片人自顾自地在那说,我听得云里雾里,又不知道怎么回应,就想朝他比手势,或者干脆拿纸把自己想说的写下来,就朝后背指指,示意开我的背包。
“你朝我比中指干什么?还晃这么起劲,什么意思。”
“我比的不是食指吗?”
“……”
虽然看不见,但能透过这短暂的沉默感觉到他的无语。
“你说我要感谢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我主动打破这份尴尬的沉默。对方没有回应,只是举起我的手腕,扯了扯上面的那颗珠子。
“他把自己的一部分脑子给你了。”
“啊?我是不是早就死了,怎么日子越过越玄幻。”
“我怎么知道,下回你自己去问他。我只是个还人情的。”
我装死,不太想接受这些疯言疯语,这简直是对我唯物主义的三观进行核打击,要是现在我能动,必打电话给革命接班人王胖子,让他狠狠来教育纸片人一顿。
又过了好一会,我迷迷糊糊睡着一次,再醒来时眼前已经有朦胧的景象,像得了高度近视,身体也能进行简单的动作,比方说翻身,但是按照视野回馈给我的信息,比起翻身更像是在蠕动。
我身下是一张有点硬的床,一张棉花被子因为用得久,里面的棉花已经发硬成团,硬邦邦压在身上,但好在干净,没有异味。这里应该是纸片人的住处,但是他似乎暂时不在。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死而复生,应该是有东西在修复我的大脑,那自己恢复速度如此之慢就能够理解了,毕竟是相当精细的器官。我在床上发呆,从老痒接下来会干什么、会不会报复我们,到纸片人做的饭真难吃,再到他得了白血病之后是怎么在深山里活到现在的。
终于到天彻底黑下去,门口那终于有了动静,有一个人进来了。
“小片,我能看到点东西了。”小片是我刚刚发呆的时候给纸片人取的绰号,这个字很精辟地概括了他的特征。来人没有回应,沉默地站在床边,从一边拖来一张凳子,直接坐下。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这个人影的体型相比纸片人,有些过于丰满了。
“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我一愣,这声音实在熟悉,正是齐五米。
“多久?”
“三个月,你这小脑瓜可真金贵,期间都是我和兜兜……你叫他什么,小片?一直是我们两个在轮流照顾你。”
“你们辛苦、辛苦。”
我看不见他是什么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往床边一趴,大概是想休息,我想往里边挪挪,腾个位置给他,但是扭了半天没什么起色,就罢了。
再睡也睡不着,我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现在看齐五米除了有点重影以外没什么毛病,我发现他的神色很憔悴,人也瘦了很多,想起在海南宾馆里他说的“去一个地方”,估计累得够呛。我把手腕抬起来,发现上面的黑色外壳已经被磨光了,一颗流光溢彩的透明珠子被绳子包裹住。这怎么可能是脑子呢?我心想。
齐五米的呼吸声很小,反正我听不见,外面应该是下雪了,一直有吱嘎吱嘎的雪落声,但屋子里很温暖,一盏老式油灯在床头的挂钩上,忽闪忽亮。
一直到半夜,我再尝试翻身时已经熟练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