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雀跃》午诺

8、第八章 伪装

　　第八章

　　面膜和防晒霜全都是小姑寄来的。
　　小姑从事美容行业，手里的化妆品多。我妈那里的化妆品全是从小姑那里蹭来的。碍于这一层亲戚身份，小姑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会问我需不需要。
　　但我妈已经伸手要了那么多，我自然不敢。

　　更何况，我的心思不在外表，考上大学带奶奶离开这个室息的家才是我的目的。

　　我面无表情地端着碗去厨房盛饭。只见厨房内，奶奶搬了个矮小的凳子，手端着饭慢悠悠地吃咸菜。

　　爸妈不喜欢奶奶上桌吃饭，平日里还好，但那些客人一来，就不允许了。

　　见我进来，老太太一只手还在捋筷子，笑笑催促说：“赶紧去吃饭吧。”

　　我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就着锅底刮了半碗饭，又从奶奶面前的半碟子咸菜里扒了点到碗里，也学着老太太的模样，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慢慢吃。

　　奶奶愣了下，“外面那么多菜，这咸菜有什么好吃的？”

　　我抬头，倔强地重复一句，像是生气，像是难过，又像是委屈，“外面那么多菜，你吃咸菜做什么？”

　　老太太默了默，没再吭声。

　　客厅里传来卢筱筱撒娇的声音：“小姨，这个排骨真好吃，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

　　我瞥去一眼，外面，我妈笑得慈祥：“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小姨给你做。”

　　我嚼着咸菜，心里默默算账，排骨是奶奶买的，肉是奶奶买的，菜是奶奶买的，连米都是奶奶买的。
　　这一桌子下来，在外面卖少说两百块，奶奶得卖好几十张煎饼才赚得回来。而我爸妈只会掏钱买两瓶饮料，还觉得自己大方得不行。

　　很快，饭桌上，二姨便有意无意地提起来去外地某公司的待遇。

　　“我这段时间能买得起那些子高档货，就是在这儿赚的，哪里还需要打什么工，就靠这嘴皮子功夫，分分钟——”二姨比划了一个数字。

　　我爸惊讶道，“一万？”

　　二姨嗤了一声，筷子往桌上一放，神秘兮兮地凑近：“十万都是保底！”

　　我吃饭的动作跟随着他们的声音一滞，有意无意地看向外面。

　　只见我爸我妈对视一眼，眼底的羡慕与贪婪怎么也遮不住。
　　我爸的筷子悬在半空，一块红烧肉掉在桌上都没注意。我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二姨脖子上的金链子，嘴里喃喃：“十万……那一年不得上百万？”

　　但残留的理智还是让他们不由得追问一句，“不会是骗人的吧？”

　　见状，母女俩互递了一个眼神，卢筱筱向来能说会道，遗传了二姨。她嘴甜也圆滑地帮腔道，“小姨，小姨夫，我妈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咱们可是一家人，而且你们看，我现在身上的大牌衣服都是她买的。”

　　说着站起来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露出脚上那双亮闪闪的新皮鞋。我认得那个牌子，高二那年，我们班转来一个富二代，路斯年。

　　听朋友说，路斯年是个真正意义上的豪门少爷，只不过少爷脾气刁钻，喜怒无常。

　　班内一个同学很快喜欢上了这位阔少爷，为了追他，省吃俭用去买名牌奢牌，这个牌子就是那女生曾经买过的一款，因为她们曾在班内讨论过，所以我印象深刻。

　　而且，卢筱筱也喜欢他，一见钟情，后来还拜托我送过情书，不过，我使了坏，把她的情书改了一番，又模仿着路斯年的笔迹写了封半骂半嘲的回信递还给她。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卢筱筱如此生气，好看的脸上也是一阵白一阵红，她怒不可遏地质问我，我嘴上说不清楚，实则心里快要乐开了花。

　　我利用了路斯年，在卢筱筱这里扳回了一局，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卢筱筱又添油加醋地说：“我现在高考完，也打算赶紧进去工作，不然晚了人家就不收入了。听说这次名额有限，我妈好不容易给留了两个，要不是咱们是亲戚，这种好事哪轮得到咱家呀。”

　　我在厨房独自刷碗，饶有兴趣地听我那两个智商有限的父母一步步掉入口蜜腹剑的二姨母女的陷阱里，并不打算开口。

　　前世，就是因为我听出了其中的古怪，手忙脚乱地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爸妈，这肯定是传销！哪有什么公司交十万就能赚百万的？二姨你别害我爸妈！”

　　那是我第一次在家人面前大声说话。结果，我妈一巴掌扇在我后脑勺上，骂我没大没小，我爸拍着桌子让我出去。
　　二姨皮笑肉不笑地说：“小芜这孩子就是见识短，不懂大人的事。”
　　另一边，卢筱筱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说了句“怪不得天生穷命”。

　　才导致二姨母女和爸妈对我记恨在心，他们认为我是惦记爸妈银行卡里的存款，不想让他们赚大钱。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妈在卧室里跟我爸嘀咕：“这死丫头是不是怕我们有钱了不给她花？心眼真多。”

　　我爸哼了一声：“养她这么大，一点不知道感恩。”

　　这一次，我只冷冷旁观。我把碗洗得叮当响，心里盘算着时间线。

　　上一世二姨是高考出分后第三天来游说的，第五天爸妈就把十万块转过去了，第十天他们去了外地，第十二天偷走了奶奶的存折，第十五天把我志愿改成了普通三本院校。

　　今天是高考结束的第一天，还来得及。

　　爸妈并没有怀疑多少。

　　二姨接着引诱道，“入股的话就得先交十万定金，本来是一人十万，但是我和老板有交情，我引荐你们，说了不少好话，你们两个一共交十万就行。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我实话跟你们说，我上个月光分红就拿了这个数——”
　　她又比划了一下，这次是二十万。

　　我爸咽了口唾沫。我妈攥着筷子的手都在抖。

　　我妈脱口而出，“行姐，我信你，这十万我们掏了，过两天就去公司。”

　　二姨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说，“这就对了，欸，小芜也一起吧，多一个人多一份钱。”

　　还没等我说话，我爸妈便替我回绝，理由也耳熟能详。

　　“她脑子笨又不会说话，做啥都不行，万一把人家老板惹恼了，可不行。”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挑最后一块排骨。

　　我爸接口：“就是，让她在家待着吧，去了也是添乱。”

　　爸妈向来觉得我处处不如人。我不爱说话，是因为自幼形单影只，没有父母陪伴。
　　但其实我只对他们两个嘴笨沉默，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罢了。

　　***

　　此刻这点谩骂却刚好替我回绝了一桩麻烦，我也懒得多费口舌。
　　于是我故作尴尬地挠挠头，“对啊二姨，我做不好。那么好的公司我想都不敢想。”

　　二姨虽然想再说些什么，但又碍于我爸妈没敢说，脸色有些难看。她眼珠子转了一圈，又笑道：“那行，小芜在家好好休息，等二姨赚了钱给你买漂亮裙子。”

　　不用猜就知道，多拉一个人就多一份提成。现在我这份提成她恐怕是拿不到了。

　　看见我这幅低头丧气的模样，卢筱筱抿嘴憨笑。她假惺惺地安慰道，“小芜姐是不是没考好啊，没事没事，反正考得好的也不一定混得好，但是长得不漂亮的肯定混得不好，不如现在去医美整容，肯定有用。”

　　卢筱筱成绩向来是吊车尾，但那副脸蛋儿倒是吸引了不少男生追求。
　　她从小就注重打扮自己，信奉的唯一理念就是长的漂亮就能当饭吃。

　　但其实她也一直对自己的颜值不够满意，一心乞求二姨给她整容医美。二姨始终不愿意，整容多贵啊，二姨舍不得给自己买真金链子，更舍不得给女儿动刀子。

　　而我刚好相反。
　　从小学开始，我生活的最大的目标就是考上大学走出去，带着爷爷奶奶体验大城市的生活，过上好日子。因此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打扮自己，也没有钱去买护肤品与化妆品。

　　我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黑，头发随手一扎，校服洗得领口都松了，往卢筱筱旁边一站，活像她的跟班。

　　但那些昂贵的化妆品和护肤品，我的妈妈却是可以大方地直接送给亲戚家的女儿。

　　我只是笑笑，意味不明地说了句，“你说得对。”

　　卢筱筱以为我认怂了，得意地哼了一声，扭着腰去客厅看电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