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雀跃》午诺

7、第七章 下地狱

　　第七章

　　再次睁开眼，我竟然重生回到了高考结束的那一天。

　　我茫然地站在校门口，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周围全是刚考完最后一科的学生，有人把书包抛上天，有人抱着爸妈嚎啕大哭，有人三五成群地对着答案，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血，没有伤口，干干净净的，还带着握笔磨出来的薄茧，校服袖子底下，手腕上那道被麻绳勒出来的淤青也不见了。

　　我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是真的，我回来了。

　　老太太早已经围到我身前，她身材矮小，脊背佝偻，却执意要替我拎着沉重的书包。

　　奶奶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黑色的老式发卡别得整整齐齐，脸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踮着脚在人群里张望，一看见我就使劲挥手，矮小的个子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也不肯挪地方。

　　“小芜！小芜！奶奶在这儿！”

　　奶奶边走边扯着我说，“小芜呐，你隔壁的李婶儿给我说，咱们这儿最好的大学在北京，那地方可老远了，你要是考到了那里，可要准备好多东西呢。李婶儿说她儿子当年去上大学，光被子就带了三条，还有棉袄棉裤，北京那地方冬天冷得很，你可不能冻着……”

　　我眼眶一酸，还未反应过来，手中早已塞进了一个热乎乎的前饼果子。

　　塑料袋包着，烫得我手心发红，但那股熟悉的香味还是横冲直撞地钻进我的鼻子里，甜面酱、葱花、薄脆，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哎哟，小芜咋哭了？是不是考得不好？没事没事，考不好咱明年再来，奶奶养得起你。”老太太慌了神，踮着脚用粗糙的手给我抹眼泪，那双手上全是面糊干了的白印子和被油溅出来的旧疤。

　　“奶奶，我考得很好。”我吸了吸鼻子，把煎饼果子攥得紧紧的，“真的很好。”

　　“好好好，考得好就好。”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你爸妈还在家，你今晚早点回去，别惹他们生气。你妈这两天脾气不好，昨天还说家里没钱了，让我把养老金存折给她……”

　　老太太交代道，“不然免不了又是骂你。”

　　和前世一样，爸妈失业后，家中只靠奶奶一个人外出卖煎饼赚钱。

　　而他们两人花光了积蓄之后打起了奶奶的养老金的主意，最后甚至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出去，以收租金为生，按户主分给奶奶和姑姑的租金也全部被两人侵占。

　　最后全被骗到了亲戚二姨和她女儿卢筱筱的手里。

　　我攥着煎饼果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六月的梧桐树把影子拉得又浓又长。

　　这条路我走了十八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地砖松了会溅水，哪家的狗爱追着人叫，哪个巷口夏天傍晚会摆出烧烤摊。但今天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连路边炸油条的老刘头都让我觉得亲切。

　　前世我死的时候，老刘头还端着一碗豆浆站在我家门口叹气，说“这丫头可惜了”。

　　一想到前世老太太在我死后哭得眼角渗血的模样，我恨得牙痒痒。

　　安抚好奶奶后，我便直接坐公交回了家。

　　公交车上人挤人，我抓着吊环站在后门边上，玻璃窗映出我的脸，十八岁的脸，还带着婴儿肥，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这张脸前世最后是青紫肿胀的，额角豁开一个大口子，血糊得看不出五官。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是完好无损的，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到家后，二姨与卢筱筱早已和我爸妈坐在餐桌上吃饭。四口人坐在一起看起来其乐融融，但其实里面没有一样东西是他们的。

　　房子是我爷爷奶奶当年亲手打拼买下的。家具是爷爷亲手做的，锅碗瓢盆是奶奶挑的，家中的一切也都是奶奶打理的。

　　这栋房子是我与爷爷奶奶住了十八年的温馨小家，现在却全被两个啃老族霸占。

　　客厅墙上还挂着我小学时候画的蜡笔画，那是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门口站着三个人，高个子的是爷爷，矮胖的是奶奶，中间扎辫子的小人是我。
　　画纸已经泛黄卷边，但被奶奶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粘在墙上，一个角都没翘。

　　我妈手里的钱全都存在银行卡中，防着外人一样去防我们。而对二姨却是言听计从，殊不知这全都是二姨为了她女儿在铺路。

　　我乖巧地走进，笑着说，“爸妈，二姨，我回来了。”

　　我妈语气冷淡，“去洗手吃饭吧，这一桌子菜都是你二姨给你做的，待会儿去帮你二姨和筱筱洗水果。”

　　“谢谢二姨。”

　　我应道，余光瞥了一眼桌上凌乱的饭菜，没有给我留。菜是奶奶清晨买回来送过来的，都是大鱼大肉。

　　红烧肉、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还有一条清蒸鲈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我记得那条鱼，刚刚在菜市场，奶奶跟人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从兜里掏出一个裹了一层塑料袋的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全是一块五块的零钱，数了半天才数够。

　　按照以往，这条鱼应该先切块再油炸，方便保存，能吃好久，但现在清蒸之后，只能吃一顿。

　　做了这么一大桌子饭菜，他们肯定吃不完。二姨她们常年住在乡下，很少这么吃。但她每过来一次，都会把家里的东西吃个精光，省了不少伙食费。
　　即便浪费，也是浪费我奶奶的心血。

　　二姨笑吟吟地过来拉我，“我们小芜怎么又黑了，是不是不注意防晒？待会儿我让筱筱把她的防晒霜拿出来给小芜涂抹，保准美白。”

　　二姨的手又软又热，拉着我的胳膊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
　　她烫了个时兴的小卷发，穿了件大红色的雪纺衫，脖子上还挂了条金链子，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镀金的，在传销公司楼下地摊上二十块钱买的。

　　卢筱筱坐在她旁边，穿着条白色的蕾丝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化了妆，嘴巴涂得红艳艳的，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瓜子皮直接往地上扔。

　　“妈，”卢筱筱不满，像是被娇生惯养习惯了，嫌弃道，“我有洁癖，而且那一瓶才一点点，根本不够用。”

　　“你这孩子——”

　　“姐，筱筱皮肤嫩，多用点没事，许芜她从小风吹日晒惯了，用那些也是浪费。”我妈说完，又对卢筱筱笑道，“筱筱，小姨屋子里还有面膜，也不知道你用不用的惯，用完了小姨再给你买。”

　　“谢谢小姨。”卢筱筱甜甜地应了一声，斜眼瞟了我一下，嘴角翘得老高。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反倒是像真正的一家人。我妈给卢筱筱夹排骨，二姨给我爸倒酒，我爸嘿嘿笑着给二姨递烟。
　　四个人你来我往，热热闹闹的，而我站在那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此刻的美满幸福，眼神淡漠。

　　真好，能一起下地狱的话，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