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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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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D18区因为地下城A城上传下达的最高命令而彻底陷入混乱当中。
地下城D区将要被人类全面接管,在一个月以后进行大清洗。
A城暂时派遣大批吸血鬼军队管制D区。这些吸血鬼穿着黑色军服和长筒军靴,整齐划一的配枪戴章,目光一丝不苟的看向前方。
D区的各种势力纷纷开始反抗,他们就像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平日里畏畏缩缩,一但想要对其进行绞杀,这些繁殖能力和生存能力强到惊人的生物就数以百计的扑出来,撕扯蛮狠的攻击试图侵犯自己领地的“外来人”,毫不客气。
枪声一天天在D18区最繁华的街上礼炮似的响起。“嘭嘭”两声,空弹壳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又刺耳,伴随着细如草芥的尖叫声,在人的耳膜上割出一条条生疼的血口子,刺激得心脏一抽一抽。
夜场拳击也被抄了出来。
原本灯红酒绿的牌子被管制军拆了扔到一边,成为幼鼠们最佳的遮蔽地。
一周以后,晏一带着帽子偷偷摸摸去看夜场拳击。
推开生锈的铁门,里面抵着铁门的一个长铁棍随之掉落,他在扑鼻的灰尘里嗅出一股腥臭的腐烂味。
走进去,里面酒水碎片落了满地,干涸后在地面上溜下狰狞的污迹。他注意着脚下无处不在的危险,小心翼翼的走到擂台区。
只是看了一眼……但不止是一眼,准确的说,看见那幅场景的第一秒,他就因为生理上的反应迟钝到移不开眼。
三具尸体挂在擂台上,其中一具的头颅滚落在观众区里,衣服上的血迹都以干涸,两只老鼠在头颅断裂的脖颈处吱吱啾啾,利小的细爪在血迹上划开一条条白痕,露出原有的灰色地面。
而那三具尸体,已然覆满了苍蝇,在伤口撕裂的地面,蠕动着巨大的白色横条,随着尸臭有节奏的移动着——那是成白上千的蛆,伏在尸体上,享用这美味的腐烂。
擂台的中间,是老板的尸体。他是从那只被蛆啃噬到仅剩几根断指的手上看出来的——这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吸血鬼,总喜欢五指上戴满金色戒指,也不管是不是真金白银,总之都是一样的俗套。
他被一根钢管直直的贯穿了头部,面目全非的被钉在了擂台上。周围的暗黑色的血像是一个祭台,日光灯微弱的光从上方刺啦刺啦的照在尸体上,镀上的光无端有些神圣,泛着柔和的光。
他感觉浑身发痒,那些蠕动的蛆、嗡嗡的苍蝇好似下一秒就会向自己铺来,将自己与那些尸体一起拖入腥臭的泥沼。
晚上吃的荞麦面包在胃里翻腾,一阵一阵,他捂着嘴巴,跌跌撞撞的跑到老板办公室里。
是的,他才不是为了留恋过去的同事才来到这里。
他是为了钱。
事到如今,D18区的规矩已经被完全改写。强权者是督察组的人类和A区的管制军,但唯一不变的是人性,流通各方的潜规则依旧没变。
想要吃一顿好饭、上街开车、外出,钱都是最好也是最快的通行货币。
他需要钱,这毋庸置疑。可他要钱干什么?苟延残喘的活上一个月,然后在所谓优胜劣汰里被判以死刑?或是在这最后一个月里纸醉金迷一把,最后就跟蛆一样躺在尸体堆里?
他要钱,无非是在向这一规则卑躬屈膝,生死全由他人掌控。就像林方知,就像拳击老板,就像——
“嘭——”
外面陡然传来一阵枪声,他冷汗冒了一身。看着满柜子的钱钱钱,暴躁的想砸烂肉眼可见的一切。
“操!操!操!”
晏一红着眼捶桌,最后把钱抖擞着拿出来。数了一遍,还没开始点清,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
“放开我!放开我!”
“啊!”
“轰!”他连钱带桌一起掀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一个深黄色的小盒子从被书柜上被震得掉下来,落在晏一脚边。
他蹲下去捡起来,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吸烟有害身体健康”,翻开烟盒,里面还有七八支烟。
犹豫了几秒,晏一最后将这一包烟揣进了兜里,又戴上帽子,低着头匆匆忙忙走了。
他低头走过第一大道,这里人很多,四处都是推搡打架的粗骂和枪声。似乎只有暴力和鲜血能将吸血鬼们的愤怒具象化,但又那么弱小和无力。尸横遍野,想活着的人只能装作看不见,同他一样一声不吭的路过。
“呜呃——呜呃——”
地下城的警报突然拉响,紧接着是全区广播播报,女播音员冰冷的下达命令。
“请所有管制军立即接受最新紧急任务,请所有管制军立即接受最新紧急任务!请……”
“嘭嘭!”两声,然后是被扰乱的刺耳电流声拉得细长“嗡——”,又在刺啦刺啦的杂音中突然停止。
人群从寂静转向喧哗,所有人都被刚刚那两声枪响所吓到了。
那是位于军部广播室的枪声,管制军播音员就在全区广播播报中被杀了。
陷入恐慌的人群和管制军的吼叫声就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噜咕噜的煮起来。晏一觉得自己就像里面一棵无足轻重的白菜,明明不想沉沦,却被人群裹挟,无法脱身。
他快步走起来,近乎是小跑。想要回到自己的房子里,要离开第一大道,几乎是带着这样逃避的心理,晏一不管不顾的奔跑起来,横冲直撞,惹得人群怒骂,身后一串愤怒的枪声。
可他们不也像是无头苍蝇般的乱窜,渴望找到最后一个庇护所,能把自己紧紧包裹在那个密不透风的蚕里吗?
大口大口的热气往嘴里灌,晏一像是要跑到世界尽头一般,跑到他熟悉的小巷那里,一只黑色的小猫探头探脑的向外看着。
管制军在街上巡逻着,看见弱小的猫猫狗狗就会拿枪杆子直直的捅下去。霎时血溅了一地,染红了动物胸前的毛,格外刺目。
这些吸血鬼在弱小的生物面前露出嗜血的本质。但是他们自诩比四肢行走的动物更为高贵,只是以血腥暴力为乐,对那缓缓流出的血抱以鄙夷。
他们只是嫉妒而已,晏一注视着那些猫的尸体,红了眼。
流出的好像不是血,是他无数次寄托在这些鲜活生命上的期待。
小猫叫了两声,刚刚走到拐角处的管制军们停住了脚。
“喂!”
晏一飞快的抱起小猫,窜进了巷子里。
吸血鬼们就看见街边的木箱子盖被踩得翻起来,“啪嗒”一声,又盖上,在空落落的街上传来两声回响。
“切,这畜生,跑得还挺快。”
“妈的,下次肯定捅它个对穿!”
“哈哈哈哈哈哈哈”
晏一咬着牙,蹲在小巷的箱子后。手背上一阵疼痛,他知道是那些养不熟的小猫又给自己咬上了一口。
这点痛对他来说聊胜于无,但今日的血腥味却重得吓人。
晏一心脏无端跳了两下。
他松了松手,手里的小猫立刻敏捷的跳出来,借着微弱的光,他看清了自己手上那个小得可怜的牙印。
静下来,他才从小猫“呜呜”的警告声中,听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
缓慢、沉重,就在自己的正后方。
心里一块大石头突然坠了下去。
比起看见人受伤,他更害怕看见死亡。那种再也无法言语的永别,不管是轻率的死亡、还是殉教式的死亡,都象征这一种平衡的破坏。生与死的平衡,人与人的平衡,人与上帝的平衡,都在那一瞬之间,被死亡折断了。
晏一对小猫瞪了瞪眼,才慢悠悠转过身去。他身量也有一米八多,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
可无需看到那个人的脸,他的身体已经僵住了。
那是一种,本能上的害怕,或是一种兴奋。就像小孩子一个人发现了藏宝图,又暗暗担心被他人窥见的恐惧。
红色耳饰在一点光亮中恍了他的眼,感觉要流出泪来。鼻腔发酸、眼眶微湿,晏一不知为何自己这么激动。
可答案又近在眼前。
因为这是个人,还靠他这么近。
青年呼吸急促了两拍,他蹲下来细细端倪着男人的脸。
这是一张惊为天人的脸,无论是凛冽的眉毛还是精致的骨相,都给人一种危险的美感。苍白的唇轻轻得一上一下颤着,好像随时会停止呼吸。
这是一个人,虽然看起来跟他没什么不同。
可晏一知道,他在想,这是一个人。
这个人见过鸟,见过很多很多动物,见过春夏秋冬,见过月亮星星。
他见过,太阳。
吸血鬼感到不可置信,小心的戳了戳男人的肩膀,声音弱弱:“喂,你还醒着么?”
他想要,想要留住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晏一就被自己吓了一跳。他想要留住一个人?这个人还是督察组的组长?
他在发什么疯。
可外面枪声连响,乱成一片,这个人在这乱七八糟的D区又好像有仇家,他也并不是没机会。
心脏扑通扑通的跳,那枫叶状的红色耳钉刺激着他的眼,魅惑着他的欲望。
他想知道更多、更多,想要更多、更多的靠近地面上的一切。
他要带走这个人类。
他想要有个人陪在自己身边。
不是冰冷的画,不是不听话的猫,不是他吵闹的吸血鬼邻居,也不是他每日没完没了的幻想和自我折磨。
是一个活着的,从外面世界来的人。
他好幸运。
幽黑的小巷里,吸血鬼蹲在人类面前,两个身影逐渐重叠,直到双手相触。
血染上两层衣衫,体温温暖了彼此。
晏一没有见过太阳,他也不知道,自己捡到的是另一个无数人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