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夜 ...
-
晏一是被热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断得电,只是睡着迷迷糊糊就醒了,铁皮屋不透气,稍微闷一闷就全身是汗。
但他又不肯睁开眼,像只小狗埋在枕头里吭哧吭哧,直到憋不出想放水,才慢吞吞走起来。
铁皮屋分两层,卫生间在第一层。
他睡得刚醒,头像是要炸裂般的疼,踩着冰凉的铁杆台阶行动迟缓的走下去。
晏一的脚下意识的弯曲抓起了细细的铁杆,像是老鹰站在树桠那样紧紧贴合,弧度大到脚绷得发疼。
——很快清醒过来。
铁皮屋不大,是个干净的小两层。第一层是厨房卫生间和餐桌,铁皮上被晏一用木板覆盖了一层,遮住原本丑陋的冷灰色。他在上面贴满了便条,上面写着每一天他的计划,密密麻麻,杂乱无章。
他摸黑走到卫生间,解决完之后洗了把脸,才勉强打起精神。抬头看向餐桌上方的钟——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赤脚又走回二楼,整个二楼也才四十来平,正中间放着一张一米八的大床。
其余地方全是奇奇怪怪的收集品,墙上贴满了笔触稚嫩的儿童画,在一个红色的圆和一个黄色的圆旁边分别写着太阳和月亮,在一张白白的纸上写着雪,在一张蓝色的纸上写着天空……还有许多其他的画,树叶、星星、雨、花、海,无一例外,这些画上都写着字。
破旧的木柜上放着几个玻璃罩,第一个里面装着一个怪模怪样的泥塑模型。但从竖起的耳朵、弯曲的尾巴和面部伸出的那一可疑的长物体来看,依稀可以辨得它是一只狗,而且是一只很傻的狗。
其他两个玻璃罩里装得是一张画,若委婉的说墙上的那些画纸都是抽象派,那玻璃罩里的话就是出自写实派大师的笔触。
夏日里透过碧绿的树叶窥得偷来的一角蓝天,左上角的骄阳闪得刺眼,凝成一个耀眼到白的颜色,是那样纯洁。
还有透过满树的红枫叶看见的一片澈蓝无边的海,纯粹、自然,波光粼粼,即使是最单调的蓝、层层叠叠的红,也美得让人窒息。
晏一扫了一眼自己的宝贝们,又一头坠到软塌塌的床上,抱着被子滚了一圈。
好软,他发出意义不明的一声呜咽,在独自一人的房子里有些孤独。
房子里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本就昏暗的地下城照不进一点光。他在黑暗中轻轻呼吸着,又安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青年紧了紧怀里的被子,眼神透露出一丝迷茫。
在这随时可能被遗忘的D18区边界,他在独自一人活着。
地下城就是这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人们或无人惦念的孤独死去,或成为饭桌后笑过三巡的谈资。唯一没变的是——不管怎么死,都会成为地下城肮脏、混乱,灰暗的一部分,成为它腐烂的养料,推着它一步步走向混乱和癫狂。
死亡,是腐烂的催化剂。
D18区很多人明明还没有死,可是浑身的酒臭,遍体鳞伤的躯体和麻木到冷漠的心,都昭示着他们从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向上攀登的那一刻,内里就开始慢慢溃烂。
一夜夜、一天天,直到再无希望的那一天来临。早在真正死亡之前,他们就已经从内到外的彻底腐烂。
晏一自记事起就是一个人,他不懂得人情世故,也鲜涉入这□□的社会。他只是厌恶这毫无秩序的一切,任人放纵的一切,好像一个咕噜咕噜冒着黑气的泥潭,人们陷进去,被腐蚀掉皮肤、内脏和一颗还没有消失的心,成为地下城下坠的燃料。
可他不想成为地下城养料里的一部分。
他想逃到地面上去,他想去看看能令自己燃烧的太阳。
哪怕死亡。
晏一在晚上七点如约来到夜场拳击的场地附近,那里是繁华街道小巷里的一个地下室。
要穿过一片鼠群成疾的油污地,才能从小小的单行铁门里钻进去。
在它面前的繁华街道是D区最热闹的大街,平日里吸血鬼们会互相搂着彼此的肩膀,在街上售卖廉价的商品店和烟火缭绕的饭店里进进出出。
可今天这条街很异常。九点钟的那家药房,平时会运一些违法的高级血液偷偷贩售,因此生意总是好到缺货,一年也关不上几次门。
今天却禁闭着大门,老板不见踪迹。
街上的吸血鬼们都躲在商店里,鲜有几个人露出笑容,即使是走在街上,也低垂着头,不见平日里嚣张到有些倨傲的头颅。
晏一停住了走向小巷的脚步,仅仅是几秒,就向着一家小饭店走进去。
或是太凑巧,他推门走入的一刹那,小小的饭店里五个人都齐刷刷的看过来。
其中一个带着红色耳饰的男人,只是微微抬眼看了晏一一眼,也令青年喉咙一紧。
那冷冽和漠然的神色,在狭长的眼眸里如一把细小的刀,扎得自己不由自主恐惧起来。
穿着黑色制服的四人在小饭桌的左边落座,右边,好巧不巧,正是夜场拳击的裁判——林方知。
中年男人比起晏一来要沉稳的多,可双手还是控制不住的有些颤抖,只好握着塑料水杯,低着眼,装得若无其事。
此刻进也不是,走也不是。晏一咬了咬牙,在林方知面前坐下。
拖拉椅子发出的摩擦声,在安静得有些窒息的小小空间里格外刺耳,跟心脏声混杂在一起,让人头脑嗡鸣。
他不知死活的偏头看过去,林方知手里的塑料水杯随着晏一肆意的眼神一点点变形,发出“咯啦”一声。
晏一的眼神跟隔壁桌的一位长发女性眼神一碰,慌忙下移,看见了一桌人黑色制服上的标志。
那是两只鹰头狮身长着翅膀的怪物,守着中间长满荆棘玫瑰的刑架。
这正是督察组的徽章,这群人就是昨天明虎口中的督察组的人。只是,谁是其中的老大呢?他欲抬头飞快的扫一眼,对面却冷不丁传来声音。
“你在看什么?”
长发女人突然开口,眼神毫不避讳的刺向晏一,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我……”晏一顿时说不出话来,但迟疑了几秒,还是疑惑道:“徽章上的那个……生物,是什么?”
坐在里面的男人突然停住了敲着桌面的手,四个人都骤然僵直了身体。
晏一看见那个最里面的戴着红色耳钉的男人慢慢转过头来,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薄唇微微张开,声音如同最醇厚的酒那般醉人:
“是……”
“嘭!”
屋外传来一阵巨响,撞击耳膜,大脑瞬间宕机。铁皮“轰”的向内顶破胀开,被咔啦撕出一条口子。
热浪一下子将人包裹其中,裂开的口子像是戏剧前拉开的帷幕,表演登场,在这猝不及防的舞台上——晏一只看见满眼的烟雾……和火。
它们肆意的燃烧,铁皮在里面噼里啪啦的炸开,吸血鬼们的尖叫声夹杂其中。他们嗅觉灵敏,闻见空气里其他同伴被焚烧焦化的尸体,散发出刺鼻的腥臭。
高温之下的爆炸,将这一片繁华的街道彻底燃成一片混乱的地狱。
“救……救我!”
“不要,不要啊!”
“别挡路!”
“要死了!啊——”
他发不出一句声音,也无法对周围的一切做出反应。连林方知惊恐无措的低喊声都不能使自己移动半分,他听见汗滴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的声音,又想到昨晚的那只猫。
它们躲进黑不见底的小巷,躲在最狭隘黑暗的角落,是为了不被身处灯下的吸血鬼们猎杀捕食。
那他们是什么?
转过身去,督察组的四人已经起身,冷漠而警惕的看着眼前的大火。
他们又是什么?
戴着红色耳钉的男人额前的碎发被热浪扑得飞起来,露出映着红色火光的眼睛,那是一片疯狂而炽热的红,与他深不见底的黝黑眸子糅合在一起,散发着冰冷又滚烫的暧昧,让人无法看透。
他轻轻敲着桌子,晏一才发现,他的敲并不是毫无章法的。戴着黑手套的修长手指每轻轻戳一戳桌面,屋外的爆炸声就会在同时响起,伴随着更加凄厉的求救声,吸血鬼们好像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随着这一曲不休不止的好戏,在舞台上癫狂、疯狂、如同狗一般的摇尾乞怜,拖着残肢迎来没有希望的明天。
泥污被烧得干涸硬实,将他们最后的呼吸彻底的踩在脚下的泥土里。
督察组的人很快跑出去,人类没有长长的獠牙用于攻击别人。含着恨意的吸血鬼似乎把他们当作了制造混乱的敌人,一哄而上的攻击四人。
戴着红色耳钉的男人一边掏出防身用的手枪,一边向其他三人发号施令。长发女人一记横踢将身量高大的吸血鬼蛮横的撞开,嘴里像是暗骂着什么,与男人争论起来。
晏一用手抹了一把脸,这才从刚才那张噩梦般的感觉中醒过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旁边的林方知无措得抓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语气发颤:“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们,是不是都要死了?”
他的声音虽然细小,却好比一根细长的针针,针针入穴,刺得人心脏都发疼。
晏一张了张嘴,他想说,他要说,他要活下来。
可不等他开口,又是一阵猛浪来袭,刚刚的铁皮骤然变成碎片,唰啦一声飞来,他敏捷的抬起手保护住头颈,巨大轰鸣声中只感觉到手背上似是被利物划过,拉着火辣辣的疼。
事情似乎是发生在一瞬,但又经过了许久。他颤颤巍巍的松开湿乎乎全是鲜血的手,感觉腿部发软无法站直。
摸一摸脸上冰凉的地方,是几滴血点。晏一后知后觉的向后看去。
林方知被一片长长的铁皮钉在了后面的墙上,鲜血从脖子上的大窟窿中汩汩下流,像是书里所说的小溪,浓稠之中似乎脱落下一些器官还是血块。
火烧得啪啦响,他先是摸上了自己的脖子,而后像是发癫了一般又挠又抓又掐,晏一害怕自己感知不到疼痛、呼吸、还有这噩梦般的一切。
最后,眼里落出两滴很久都不曾有过的液体。
是哭了啊。
他抱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挠着自己的头发。以一种在母体里蜷缩的姿态在地上将无声的哽咽着。
“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们一定要死么?
他不想死,他现在还不能死?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是D18区的吸血鬼呢?
晏一心知肚明的是,凭借D18区吸血鬼们的眼界,是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的。
同样,他也是这混沌愚昧里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