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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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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晏,又来买菜啊!”
扎一头干粗黄毛的大妈坐在四角小凳上,前面几张大蛇皮袋上铺满了菜。
地下城菜市场就是如此随意的地方,小贩们自觉在路两边将菜铺在地上,任君挑选。
有钱的肉铺就租个店面,在里面壕气地买几个冰箱,放上水产和肉类。
没钱的肉铺就推个小车,上面盖个小案板,上面堆着白花花的猪肉,把冷亮的大刀磨一磨,要多少切多少。
晏一在家买了个冰箱,专门用来囤货。因此他很少出来买菜,但一出手绝对是大客户。
大妈们都对他热情的笑。
“来!我这有前几天新鲜进的西红柿!”
“我进了那个辣椒,朝天椒小米椒大青椒,啥都有!”
她们是拿准了晏一喜欢吃什么买什么,卖力的吆喝着。往日晏一若是听到,必然大手一挥买买买!但今日不同,他心跳漏了两拍。
晏一走到菜最多的那个摊面前,口吻都温柔了许多:“每样都来一斤吧。”
“呦!”卖菜的是个老大爷,他利索的扯下塑料袋,麻溜得装起菜来,“今儿改口味了?往日从不见你照顾我生意呢!”
这个老大爷虽然菜进得多,但是有些菜价太贵。因此,晏一以前都是瞥一两眼就过了,从没“临幸”过这家的菜。
他没说话。
心里却忍不住得意,他是要回家让那个人类选,看他喜欢吃什么,爱吃什么,只要他乐意吃的,往后自己可以天天来买。
结账时一共是一百八十一元,较以前足足贵了一倍有余。
晏一不确定是不是现在形势紧张的原因,不好意思问出口,嘴唇黏连在一起没发声地动了动。
老头一边数着钱一边看他两眼,很有眼色:“贵了。菜难进,我这是从老货口进来的。那一大堆带枪的说是下周开始要把那口给锁了,都给他们管。我可去他妈的,真把老子当畜生养了。”
可家养牲畜还吃免费公粮呢。
晏一心里默默想着,开始叫苦。他印象中管制军是A区因为动乱而下派的军队,并无任何管辖D区事务的权力。可现在进货的地都要被人家拿住了,往后怎么活,不还得看上面人眼色?
晏一盘算着自己还有多少钱,尽管以前自己打拳赚了不少的钱,可现在物价飞涨,而他却成了无业游民,家里还有个坐山吃空的金饽饽不能怠慢了。
“唉,拿枪的可把人命当命看喔?都是地下的过活,咋闹得这么难看,上个街都能被嘣了脑袋,这不得能活一天是一天了。”
老头“呼啦呼啦”抖着薄薄的塑料袋,自言自语中点醒了晏一。
他像是被点中了暂停键的播放机,慢慢的低下头来,又回到眼前几棵白菜几瓣蒜上。
这才是他该关心的。
D区的老鼠们尽管讨厌他人侵犯自己的地盘,可义无反顾的冲上去,也不过如老头一般,眼里只有明天的生死生活。
看见了今天的死,想到了明天的死,却看不见以后的死。
虽然听起来很可笑,但对于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的近乎野蛮的大多D区人来说,又再正常不过。
他们没有期待的生活,只是嘻嘻哈哈中得过且过。
年轻的吸血鬼一声不吭的看老人拿着菜一件件往里捡。
老吸血鬼的长指甲里藏污纳垢,看起来脏兮兮的,可指尖格外锋利,叫人看了就知这绝不是正常人类的指甲。
这是吸血鬼的特征之一。
但晏一伸出去的手不同,指尖圆润,指甲被剪得干干净净,短短一排贴在肉上。
大家只当是他打拳不好留指甲,可唯有晏一知道,是因为他讨厌那样。
他讨厌嗜血的本能,讨厌生长迅速的指甲,讨厌饮血变红的瞳孔,甚至讨厌这过分强悍的愈合能力,连感受着伤口溃烂的疼痛都无法做到,□□的每一处无时无刻不在得意地叫嚣着——他是个吸血鬼。
晏一不安地咽了咽口水,接过塑料袋小声地道了谢,又抬头不好意思的挠着右脸颊,浅浅的指甲刮出一层薄薄的粉。
“我看起来,像吸血鬼吗?”
这话实在突兀,主要是太不招同族喜欢。吸血鬼问自己像不像吸血鬼,这算怎么回事?你想成为人,那人家愿意多看你一眼吗?就连见到阳光都会死去的潮虫,却渴望生存在阳光下,也太痴人说梦,可笑至极。
老头愣了一下,撇撇嘴:“你,不喝血。”
他浑黄的眼瞳转了两圈,此刻以毫不掩饰自己鄙夷的眼神。
老吸血鬼的鼻子都很灵敏,他能闻出晏一身上没有一丝血腥味。药店里贩售的人体血液袋,对于吸血鬼来说是不可少的供应品。
他们需要通过吸食血液来补充营养,增加寿命。常年不喝人血,会让吸血鬼的器官加速衰竭,即使是再强壮的年青吸血鬼,离开了血液,也会在而立之年后迅速衰老死亡。
不喝人血就会死,却有些吸血鬼仍然选择不喝血。
他们有着如墨般的漆黑眼瞳,身上的气味干净到叫人嫉妒。
可再热烈绽放的年轻人为了不染俗世的可怜梦想而捶死挣扎,最后的结局也依旧是在幻梦中一步步走向皮囊的苍老、身体的死亡。
那点小年轻的思想就被外部的苍老渐渐啃噬,最后堙没在无声的死亡里。
没有吸血鬼看得起如此愚笨的同类。
“啊……这个,说来话长。”
晏一明了对方的眼神,内心也没觉得有多恼怒,反而有种“本该如此”的理所当然。
比起这答案后面的种种问题,他更在乎自己还没有沦落到与人类泾渭分明的程度。
塑料袋被他在手里晃了晃,很是轻快。
“你们下次还会在这卖吗?”
“唷,这我说不准……现在一天是个一天,天天都有新花样喽。”
老头头上的灯光“呲啦”闪烁了一下,照得他半边陡然陷入黑暗中,说不出的让人心慌。
一闪而过的黑暗就如同老者混沌不清的眼神,在那种不太分明的隐喻里吞噬了“明天”。
他讨厌这种感觉。
晏一抿了抿唇,拎着袋离开了这里,没再回头一次。
现在的街上很是奇怪。
自昨天突如其来的枪声后,管制军就变得严肃了许多,不再是挑着军刀再街上刺小猫的二货。一夜之间,新出现的管制军在右袖上佩戴了蓝袖章,驻守在各个大道的路口,对来往人群进行登记和检查。
枪支、刀具、易燃物,都属于违禁品,将被蓝袖章管制军扣留下。
也有人怨声连天,这里可是放养惯了的D18区,别说是危险违禁物品了,往日里就算是在街上死了人,又有谁去担心负责呢?
更何况,最脏的人玩最黑的东西,枪这种样式繁多的物件,有许多D区的孩子是在食指上转着一直待到成年的。
抱怨不满的声音到处都是,晏一不声不响的走到排队的队伍后,等待着搜查。
排头传来一阵骚乱。
“你们干什么?!这儿什么时候归你们这帮人模狗样的哈巴□□了?”
一位中年男人情绪激动的吼叫起来,挣着管制军的手,喋喋不休的辱骂着。
“我呸!说到底不也是被人管着的货,没尊严的贱骨头,狗仗人势的畜生!妈的,谁敢碰老子一……”
“嘭!”
刺耳的枪声打断了男人的愤怒,像是乐章里突兀的休止符,蓝袖章染上一片红色。
晏一看见打枪的那个人戴着墨绿色的军帽,帽檐下鹰一般的眼睛没有一丝波澜。
他坐在最中间的位置,没有言语一句。
管制军动作利索的拖着尸体离开,对周遭的喧哗不管不顾。动作高效又冰冷,像是流水线上的机器,一板一正的喊着:“下一位。”
轮到晏一时,管制军戴着手套的手利索的在他身上摸过一圈。
蔬菜水果被挑挑捡捡,不被怜惜地扔来扔去。
粗暴的检查后,最中间的那位墨绿色军帽拿出一张纸,上面印着彩色的证件照。
是黑发黑瞳——红色耳饰。
“见过这个人吗?”
借着清晰的照片,叫人得以看清那个红色耳饰的形状。
那是存在于他梦中和画里从来不会飞舞的红枫叶。
是枫叶啊。
原来是这样的啊。
好美丽。
晏一眨了眨眼,语气沉稳:“没见过。”
墨绿色军帽没有再看他一眼,挥了挥手:“下一位。”
“喂,”刚踏出一步的晏一突然转头问道:“是要抓他吗?他怎么了?”
蓝袖章一齐带着敌意地看向没有分寸的吸血鬼,还是那个领头开了口,语气高傲的让人心生不快:“你不需要知道。”
不是不可以知道或是你也不明白,而是从根本上否决了D区的吸血鬼们,生活在最愚昧黑暗的地下,跟A区之间隔着百米的天堑,这意味着他们“不需要知道”任何事。
因为知道了也无法撼动任何,被告知真相反而是浪费通知者的情绪。
居高临下的审判。
明明都是吸血鬼,蓝袖章就像是等级标志,在鼠祸成群的废墟深处显得尤为高贵起来。
地面上的人尚且没有为其判定等级,而高低贵贱之分,却早就如基因一般,自出生就烙在了他们的精神里。
佝偻的、畏缩的D区人,高贵的、倨傲的A区人。
这很奇怪。
晏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冷地回望了一眼,舌尖抵着上颚,什么也没说的离开了。
住在18区边缘的人并不多,只有七八户的样子,而且都跟晏一不一样,是彻头彻尾的穷人。
他们住着四面漏空的房子,此刻还需感谢地下城是个无风也无雨的囚笼,居然给了窘迫的贫穷一点活路。
晏一拎着菜走回去的时候,邻居家赤着脚的吸血鬼小孩正飞快的跑在白色的边境线上,像只鸟儿那般敏捷而轻盈。
阿年和他母亲是D17区迁来的,一直住在D18区和D17区的边境线附近。
按他的说法,他们是被“驱逐”出17区的不属于17区的18区入侵者。
阿年很喜欢跑步,在边境线上跑步是他百无聊赖生活里的唯一乐趣。
“喂!”晏一大声的喊着,声音在空旷的边境有一点点回声,“中午了——回家吃饭啦!”
跑到很远处的小黑点似乎停了下来,过了几秒小孩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
“知道了——”
晏一闻声放下做喇叭状的手,拎着袋子向着自己那栋小小房屋走去。
心跳跟着脚步声一样快起来。
他像一只警惕的豹子,迅疾地跑到房屋门口,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又谨慎地站在门口没有动。
吸血鬼的听力超群,他能听见对方轻轻的呼吸声,还有棉被角被抓住的声音。
“我……能进去吗?”
电风扇的声音呼啦呼啦乱响,晏一第一次静下心来听见那个声音。
清冽又低沉,宛若一碗澈亮烈酒。
“进来吧。”
明明还是那个简陋至极的房子,可晏一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紧张。
他手忙脚乱的把菜堆在桌子上,将手洗了又洗,挠了挠鬓角,脚趾死死扣着地板,抓着老旧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可对方一直没有说话,此刻自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晏一洗了盘枣子,端着往楼上房间走去。
赤脚踏在冰冷的铁杆上,也一并冷化着扑通扑通的心跳。
临走时他留了一盏床头灯,散发着橘色的光。
此刻男人起身,半赤裸的上身绑着晏一出门前换上的绷带,肌肉线条明晰又性感。
人类低垂着眼,眼神在灯光下模糊成一片漫无边际的橘黄,涣散的看向床对面的那幅画。
是秋天。
红色耳饰一闪一闪,跟画上的枫叶遥相呼应,热烈又灼眼。
晏一呆呆站在门口,看着男人的眼睫毛蝴蝶扑翅般慢慢眨了眨。
“画很漂亮。”
他看向那幅红色的秋,眼神无故被橘色灯光染上一层暖暖的温柔。
吸血鬼被这句突如其来的搭讪吓得一趔趄,指甲磕在地板上疼得晏一闷哼了一声。
男人转头的幅度戴着枫叶耳饰在晏一视角一起一舞,好像他人口中的枫叶“飞舞”。
白皙的耳垂、红色的耳饰,张扬舞爪的吸引了晏一的全部心神。
那是什么呢?
心脏一紧一缩,从灵魂深处发出“嘭”的一声,被那样热烈的红烧得愈发猛烈。
好漂亮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