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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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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一是一只地下城D18区的吸血鬼。
“打他!打他!”
“对,就是这样!1号,他娘的往死里打!”
擂台上戴着红手套的青年一击重拳勾到了对手的肚子上,接着势头又是一记下勾拳猛锤上另一人的下巴,打得对方往后一仰。
“8号,站起来!站起来!”
“你他妈的找死啊,锤那个傻逼啊!”
“靠!老子为什么信了你啊!”
8号毫无章法的蛮力锤上1号左脸,留下一个青紫色的碍眼印记。
青年被打的偏过头去,却像不知退缩般,完全失去了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反而更加粗暴的压上8号,一记重拳打得他躺在了地上。
这一拳极其暴力,两个人和裁判都几乎听见了骨头受到重创而发出的“咚”的一声闷响,只是对方倒地后的尖叫和欢呼巧妙地掩盖了这暴力的罪行。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尖叫,怒骂和示爱声起此彼伏,没有秩序的狂欢里充斥着浓郁的荷尔蒙。他们扭动腰肢,彼此拥抱亲吻,撕咬吮吸,然后一齐愉快的大叫:
“1号!1号!1号!呜呼~”
戴着红手套的青年取下手套,利落的寸头和黄色的皮肤是一种标志。在白色灯光下,青紫色的勋章有些碍眼。站在一片乱哄哄的人群中央,他眼神略微涣散,随即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
那是一个极具孩子气的露齿笑,稚气到有些可笑。
但这不妨碍人们为他疯狂。
他们D18区的夜场里,肆意地喊着1号,向他们的king示爱。
这里是地下城D18区。
在这里没有人类,没有鸟类,甚至没有阳光和星星。在遍地污秽的陆地上行走的大多是一种生物——最低贱的吸血鬼。
整个地下城分为ABCD四个区,由上到下,由尊贵到卑贱。最卑劣的吸血鬼就生活在最深处的D区,这里昏暗又闷热,靠着几十年更换一次的日光灯照明,每天的温度都在四十摄氏度以上。
除了狗、猫、老鼠、吸血鬼和一些矮小濒死的植物,几乎没有别的生物。针管、血液袋和安全套随处可见,偶尔地上还会有一具僵硬的尸体,在高温里很快腐烂发臭,最后被人抬走。
这里不会下雨,也没有四季可言。建筑毫不讲究,房子都是最破旧的铁皮房,一层层歪歪扭扭,像是叠罗汉,有时候真让人害怕下一秒他们就会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栋栋的倒下。
18区在整个D区的最中间,这里是D区最繁华的地方,也是最混乱的地方。
这里有出卖自己的血液和身体的娼妓,有吸食毒品的瘾君子,还有充斥着□□和暴力的夜场拳击。
这里的吸血鬼醉生梦死的活着,或无人问津的死去。在来来往往的街道上,躺在路边的,可能是醉鬼,也可能是被榨干了血液的死尸。
在地下城里,没有人能管住他们。更多的,是不屑于管他们,自烂泥里生长出来的生物,就一辈子注定是腐烂的命运。没有人会关心今天是否能从烂泥里面长出一朵惊世骇俗的花,他们只在乎这摊烂泥什么时候彻底干涸,这群老鼠什么时候彻底死亡。
青年拍拍布包上的灰,在擂台上穿得黑色背心已经被脱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胸口发白的蓝色短袖上衣,好在看上去还算干净。
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球鞋,但你从它磨得快要开胶的鞋尖看,就会发现它或许曾是双白色的球鞋,而如今染上了褪不去的尘埃,灰蒙无光。
他背上布包要走,才踏出生锈变形的换衣室门槛。从卫生间的方向,刚刚的裁判就冲他招手。
“晏一!”中年男人招招手,短了一截的上衣下露出可笑的波浪肚腩,他挑眉笑笑:“你这小子,穿得真讲究啊。”
尽管听起来很奇怪,这话却是真的。地下城除了A区,都没有能够自主生产衣服的工厂。他们身上所穿的衣服,大多是人类或者ABC三区居民所传下来的二手货三手货,甚至四手货也可不知。
别看晏一这套衣服看起来有些旧了,但盛在整洁体面,就是拉到A区去,那也算得上是个穷人,而不叫人一眼就唾弃道:“这个D区的小混蛋!”
“林叔,有事么?”晏一转身看向他,眼神格外认真。
“没有没有,就是老板让我来问问你,后天还打吗?给双份的钱。”
晏一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打的,到时候还是老时间来。”
“那没别的事了,你早些回家吧!”
“好,林叔再见。”
青年礼貌的应了声,看上去格外乖巧,背着包的身量有一米八多,却像个孩子一样微微有些驼背。谁能想到暴虐残忍的1号,在场下,是这幅样子呢?
林方知摇了摇头,啧啧感叹,这么干净的孩子,哪里像D区的人。
更不像个从小没爹没娘的孤儿。
晏一穿过幽长的小道,两边斑驳的墙上充满了油污,这条道走到尽头就是一家生意火爆的烧烤店。老鼠叼着残羹剩饭,上跳下窜的从左右废弃的铝制油桶旁跑过,发出几声闷响。
青年慢慢地走到路口,用手虚挡了一下突然刺眼起来的灯光。
右侧的烧烤店闹哄哄,大锅翻炒饭菜,一阵飘香。
这个点来吃夜宵的大多是街上的三两兄弟,成群结队,露着健壮的臂膀,黑黄的大獠牙一咧,刷刷脖上链子,颇有几分唬人。
“来,碰一个!”
“嘿嘿,明哥,咱跟你打听个事呗。”
“说!”
光着上衣的男人背上纹了一只虎头,右眼角一道疤,说话间吞下一大口啤酒。
晏一认识他,他是D18区出了名的混子头头,叫明虎——这个人曾经在他身上压了五万块,赌他一晚的输赢,也赌他一晚的命。
那一场,晏一打得极其惨烈,对手是个一米九的大块头,B区下来的重罪犯,出手又脏又黑。
晏一最后一拳将人打得口吐献血时,自己已经小腿已经骨折,胸口两根肋骨轻微骨折,加上轻微脑震荡。在医院里躺了一周又休息了一个多月,少赚了不少的钱。
“听说明天晚上督察组的人要来,是真的不?”
“听谁说的。”明虎抬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后者识相的拿出一根烟给男人点上,露出讨好的笑容:“这不是道听途说,想来找您清楚的问问,是真是假么?”
明虎吐出一口烟,笑了笑,眯起了眼。
“是要来,听说,还要来个大人物呢。”
“我去!”小弟惊喜的一拍桌子,引得周围桌的人注意,又压低了声音:“卧槽,年检还没到啊,组长就要来了?我还没见过组长呢,真新鲜。”
“哼,”明虎心说何止是组长,听说那人是督察局未来的老大,上头硬着呢!他漫不经心的抬眼,对上一个漆黑的眼神,干净、纯粹,没有一点世俗的浑浊。
晏一刚跟明虎对上了眼,就要跑,只听对方不怀好意的喊:“1号见过,他那贱得吃里扒外的杂种朋友还被人家一枪蹦了脑袋呢!叫他带你见见!”
他喊了这么一嗓子,人们纷纷看过来,但也没有什么可惊讶的。实在不是他们不爱看热闹,只是明虎口中的这件事,当时闹得整个D区都知道,大家翻天覆地的讨论了半年。可再好的谈资,被人捡来三番五次的说,那就像锅里的瓜子,越是炒,越是糊。半年过去后,就鲜有人再提起这件事了。
人群笑了笑,很快都转过头去做自己的事。晏一冲明虎冷冷地看了一眼,声音沙哑,像是沙砾一般磨过人的心头,带几分狠戾:“不准乱说!”
明虎冲他无辜的笑笑,眨了眨眼,一副无赖样。晏一转过头去,不再理他的卖弄,向着人迹罕至的左边街道走去。
他住在D18区的最边缘,紧靠着18区和17区之间的边界线。那是一片近乎荒芜的无人区,在一排铁皮屋后方,是宽约5m的白色边界线。晏一能从窗户边看到这条如巨蛇盘踞的边界线,从日出的地平线上一直看到雾蒙蒙的远方,看到最后一点边角也凝聚成一个遥远的点为止。
越往边缘走人就越少,近乎凌晨的大街本就冷清。空旷黑暗的路上,只有很高很高的“穹顶”上一两盏尚未损坏的夜灯陪伴晏一走回家。
青年一步深一步浅的慢悠悠走着,并不着急着赶回家睡觉。他的作息早就混乱了,倒不如说在这没有白天黑夜的地方,是上半夜睡觉,还是下半夜睡觉,根本没有区别。人们也不会在意自己的今天比别人的今天是快了半天,还是慢了半天,自己是否异于常人。
这些敏感的猜想,在D18区就好像小说里的幻想,充满了不真切。
没人会在乎自己是否生活在“正确”的轨道上,他们生来就生活在地狱,只能在痛苦中追求纵欲的快乐。守着禁欲的道德,在食不果腹的社会里是最愚蠢的举动。
街边歪歪曲曲堆积了一路的废铁纸箱里突然跳出一只小小的黑猫,晏一骤然停下脚步,低头看起小生物来。
小家伙警惕的站在他前面,弓起了身子,尾巴翘得像要直成一根杆,立着耳朵尖尖。
他想挤出一个笑,又觉得有些傻。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嘴里轻轻嘟囔着:“不要怕我啊,这是给你吃的。”
黑猫一步步退后着,作势要跑。
“欸!你至少吃了再跑啊!”
晏一急的把手里刚掰下来的一小节火腿肠扔到小猫面前,吓得对方往后一跳,发出一声呼噜的叫响。
见晏一举着双手做投降状,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黑猫又凑上来闻了闻,舔了舔,最后伸出舌头心安理得的进食。
晏一松了一口气,蹲在地上任劳任怨的掰火腿肠,他的眼神一动不动的盯着黑猫,贪恋又温柔。
声音又轻又小:“你们是不是都喜欢吃火腿肠呢?”
“喂,你地面上的那些同类应该跟你长得差不多吧,书上可是那么写的呢。”
“你为什么不畏惧阳光呢?听说那是很烫很烫的东西。”
“好厉害啊,好羡慕你呀……”
猫咪专心进食,丝毫没有理会人类奇怪的问题。一直到一根火腿肠吃完,小猫仔细的舔过自己纯黑的毛发,晏一都没有离开。
最后是他看着那只摇着尾巴走路的小猫消失在街角的。
它走得慢慢的、轻轻的,可即使是这么小,这么难以生存的生物,也有可能生活在地面之上。比起那么脆弱的小猫,自己这样庞大的吸血鬼,却只能一辈子生活在地下城里。
阳光太烫,会将他们灼伤,变成一团火,再燃烧成一缕烟,最后成为空气里一挥而散的尘埃。
发不出声音,看不见东西,在被人看见的那一刻,就失去了姓名。
小猫离开,眼神霎时无处安放,晏一恍神了几秒,感觉到心里空落落的。
又离开了啊。
就不能多待几分钟吗?
他快步跑上去,运动鞋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小猫被吓得纵身跑进小巷。
“啊!”晏一有些懊恼的叫了一声,看向黑得什么也看不见的小巷,轻轻摆了摆手,“再见。”
不知道明天又会遇见什么样的猫呢,会是今天这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