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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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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怎么样?!”
一片狼藉的黑塔内,羊舌际被许多飘在半空的魂魄圈在中央。
燃起的篝火火焰映照着他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好像火劈里啪啦烧得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为这具身体带去温度。
怒发冲冠的仇卯这次是真的怒了,他一把揪住莫近人的领子,发疯了一般嘶吼地质问他。
但他刚嚷嚷完,一个有力的巴掌就兜头重重扇了下来。
“叫嚷什么?你小时候我是怎么教你的?把嘴闭上!”
在发怒的仇卯身后,站着一位威风凛然的大将军。
仇长风的身旁,是七位曾今叱咤疆场的仇家军七将。
如今他们虚无的身体紧凑在羊舌际周围,满脸担忧。
几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羊舌际身上,那个正被仇卯搂在怀里的男人,此时脆弱得像一捧雪,仿佛在一点点地消融。
莫近人听了半天的脉,终于从羊舌际的手腕上收回了手。
老头仿佛一下苍老到了九十岁,整张脸上都被疲惫和心痛折磨得气色灰败。
他抬手向外指了指,声音嘶哑地对仇卯说:“塔后那条河是外流河,你先把他抱过去,他在地上呆了太久还受了伤,身体一下子亏空得太多,先让他在水里泡着,别叫月光照到他。”
仇卯脱去自己的外袍把羊舌际整个儿蒙住,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站起身:“不回甸玉号了?”
莫近人摇摇头:“这里离海边太远,我怕他撑不住,先借河水将就一夜吧。”
他说完,沧桑沉浑的视线向周围扫视一圈,唇角颤了颤:“而且这儿还有很多棘手的事要处理,不是么?你难道就不想跟你爹叙叙旧?”
他的目光最后定在了仇长风的脸上,一直沉默看了他很久,才意味不明地慢慢移走。
仇卯抱着羊舌际走出黑塔,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他的四条魄体,七位叔叔和他爹的魂魄,还有莫近人。
他在窄小的河畔边找到一棵树冠大到足够遮蔽月光的榕树,轻轻把羊舌际纤薄的身体沿着河堤,滑进河水里。
羊舌际的身体先向下沉了许多,水面几乎没过他的头顶头顶,仇卯当即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想捞,却被莫近人制止了。
幸好没过多时,他的脸就又重新浮出了水面,像是睡着一般悠悠在水中摇晃浮沉。
一群灵魂将就着在榕树下凑成一团,仇卯冷冷瞪着仍然一脸怒意的自己,心情差到极点。
人一旦狠起来,是恨不能把自己的魂魄都捏碎。
大家没人先说话,相顾无言片刻后,还是莫近人咳嗽两声,刻薄开了头:“张嘴说话呀都,我想你们的时间都不多吧,趁那祭司恢复前,有些人是不是得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他说完这话并没有看向谁,但话有所指,在场所有人皆是心知肚明。
仇长风坐在一块石头上,一对剑眉紧拧着,缓慢而有力地接话道:“是,的确有很多要说。”
“一切都挺混乱的,但今夜这情形,我与帐下七位兄弟推测,大概只能是祭司自己的失误。”
老将军有神的眼睛望向面前的儿子:“他本只打算召出小儿的四魄来对付羊舌公子,我们都是莫名受到牵连被唤醒的,先前一直叫那祭司的阵法锁在海底的长风号上,终日浑浑噩噩。”
莫近人斜倚树干,挑了挑眉:“哦?你是说,你们是从几乎靠近公海的那片海域海底,赶到这儿来的?”
仇长风见他似乎不信,微微蹙眉,但他骨子里那股朝廷重将的风范难以磨灭,最后还是极其客气地解释:“灵魂灵魂,我们虽死,也是有灵的,羊舌一家曾施救于我仇家军,我自然能在小公子有性命之虞时有所感应。”
莫近人审度地扫了他两眼,脸色奇差地撇撇嘴伸出手做了个请继续的动作,没再作声。
“祭司虽然遭我一刀受了点伤,但我想用不了多久,他精力恢复后,就能重新补好镇压长风号的阵法。”
“所以长话短说,仇卯。”老将军神情变得严肃,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望向自己的儿子。
不过其实光从魂魄的模样来看,仇长风算不上老。
他的容貌早已停留在了战死溱海的那一年,刚过不惑的年纪。
仇卯从蹲姿站起身,深邃的眸子平视着面前将近二十年没见的父亲,无声观察。
原来自己与他生得这般相像,从皮相到骨相,再到全身隐隐透出来的那股足以威慑三军的气势。
只是仇卯如今出落得更高些,肩背手臂也都更加壮实。
仇长风望着此时站在自己面前这个需要他稍稍抬起视线去看的孩子,轻轻挑了挑眉梢。
之后,这位父亲有些生疏,略微错开视线,瞧向别处后才开始说:“我与你七位叔叔讨论过,浮水寨这位祭司,恐怕只会是那一个人。”
一旁,不知是谁愤恨地嗤笑了一声。
“……”仇长风说完停顿片刻,目光在四周逡巡一圈后,又接下去说:“行昭呢?他还跟着你吧?”
仇卯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仇长风会突然话题一转问到行昭。
只是他脑中空白了一瞬,不过很快,那片空白就被一阵兵荒马乱替代了。
他想到了些东西,是刚来浮水寨时,羊舌际问过他的一个问题。
“他与春酒留在船上。”仇卯竭力掩饰内心的慌乱,平淡说着,但垂在身侧的手已然紧张地握成了拳头。
仇长风叹了口气,神情变得有些惆怅:“你大概是不认识他的,我手下曾有一位叫陆骏的副将,你出生那年我们在西北沙石岭一段与北境人僵持数月不下,我命其死守铜山关无令不出,可他倒好,自命不凡自以为是,他认为的奇兵夜袭,到最后却是中了北境军的计谋。”
仇长风说到这儿,重重提起一口气,两只炯然有神的眼睛里随之燃起了克制的怒火。
“我交给他的两万将士在夜袭中几乎被杀得片甲不留,铜山关一夜失守,逃回来的不足二十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难以克制地流露出些许颤抖,却坚持继续了下去:“铜山关一旦落入敌手,相当于为他们在沙石岭打开了一道口子,随后沙石岭溃败我们被迫退兵,之后花了将近八个月的时间才重新将其夺回,把边境线推回到原先的位置。”
当年一役的经过大致如此,仇长风现在提起,眼一闭上还是会想到飞沙走石的西北战场,茫茫天空之下,疆土一片血洗。
说到底,也怪他一直以来信错了人。
虽然他早就看出陆骏自命清高刚愎自用的坏毛病,可当时他总以为瑕不掩瑜,只要把人带在身边多加历练,这家伙身上的优点就能在合适的时机发挥作用。
但最终看来,仇长风想错了。
自视甚高的人最易轻敌,偏偏北境的蛮子皮糙肉厚都是极有韧性的对手,溃败之事或许早该预见。
“铜山关失守后,圣上震怒,陆骏违反军令酿成大祸,被判斩首,家属全部没为奴籍。”仇长风眉头紧锁,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下意识地加快了些语速:“起初我们确实都以为陆骏已经死了,行昭是他的遗腹子,是我偷偷把他带回了府上。”
仇卯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无法用难看来形容。
那掺杂着慌乱、无措和濒临崩溃的样子,叫仇长风看得心中酸涩。
但他又不得不继续接着讲下去。
“行刑后一年多,在京城中很多人都差不多已经忘记这么一桩事的时候,一封信像是从天而降一样,出现在了我卧房的窗台上。”
仇长风抬起手比划了一下:“信封很大,里面却只有一张明黄色的,像是道士用的符纸。”
“上面就潦草写着一行字,说是有办法让铜山关丧命的将士重新回来。”
“收到第一封信的时候,我直觉这不像是谁故意戏弄我而开出的玩笑,但说实话,起死回生这种事,还是太超出我当时的认知了。”
仇长风回忆着,当时自己虽觉得不对劲,却也没有太过在意那一封如同戏言一般的信。
可自那之后,他的身边就频繁会出现类似的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无一例外都是张写着同样话术的黄纸。
那些信凭空在将军府的书桌、餐桌,甚至卧房里间的床榻上出现过,直到最后,某一天傍晚,仇长风在仇卯的小摇床里再次发现了信封。
这一次,仇长风几乎瞬间浑身的冷汗都下来了。
他飞快拆开信封,里面同样是一张符纸,只是写得内容有了些许变化。
就是这么一点细小变化,让仇长风感到前所未有的惊异与一些恐惧。
符纸上的字用朱砂写成——
将军,这世间当真有复活之法,信我。陆骏拜上。
“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些信究竟是怎么凭空出现的,我心里也确实有很多想问,最后只好抱着试试的心态,写信一封,放在了我书房桌上。”
“第二天再去看,信就不见了。”
仇长风似乎有些累了,他动作缓慢地弯下腰,最后一点点坐到地上。
他身边那七位雄姿英发的将军,也都显出些疲态,半透明的魂魄好像褪色般变得更淡了些。
仇长风作势理了理根本不存在的衣摆,继续:“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就都通过这个方式,与陆骏保持着诡异的书信来往。我并不确定对面是不是真的陆骏,但自始至终,我都劝那个人,不要异想天开。”
“再就到了溱海海战,”仇长风表情逐渐阴沉,“陛下派我率军去溱海镇压企图从海上越界的邻国水军,出发前,我又收到了信,信上说他会帮忙,此战必胜。”
他说着,闭了闭眼,像是极力压制住什么后,才沙哑道:“我不知道陆骏是从哪儿学来的阴诡招数,是,他说得没错,铜山关死去的两万将士,在溱海上,当着我的面活过来了。”
“但他们真的还是人吗?说白了,缺胳膊断腿的走尸而已。”
“而且是两万具会跑会叫会咬人的走尸。”
“两万,”仇长风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唇角露出一道讥讽的笑来,“陆骏又以为自己能行了,结果到最后呢?尸群暴走,那群砍不死的东西失控了,连人带魂一起啃,就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拽入它们此时所处的深渊,从此不入轮回。”
那年海战的最后,是遍地残肢的长风号。
被暴起的凶尸啃噬身体咬碎魂魄的事儿,仇长风一句话就轻飘飘带过了。
他重新睁开了眼,清明的眼中其实并没有太多恨意,多的只是平白怒火。
他看着仇卯,脸上风云变幻,最终却还是沉静地说:“他犯了一件错事就急着想要弥补,结果又捅出个更大的窟窿,没猜错的话他现在一定是想把我跟你七位叔叔弄活过来,不管以什么手段,也不管我们活过来会是什么样。”
仇长风的一番话,让仇卯听得四肢有些发凉。
他从未碰上过这种事,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瞬间叫他有点儿窒息。
但仇长风却在这时候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仇卯看得出,他飘着的灵魂在变淡。
“长风号上的阵眼修好了,”河边刮起一阵野风,仇长风的声音却快速而有力地穿透这阵风,进入仇卯的耳中,“仇卯你记住,无论如何天道不可违,已死之人不复生,你万不能让他得手,爹不想活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还有,羊舌一家为救仇家军被啃噬破碎的魂魄付出了巨大代价,倘若他日羊舌公子遇险,爹希望你能以死相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