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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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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长风说话的最后几个音,随着他消散的身体一起,被一阵风吹走了。
仇卯呆呆在原地保持站姿立了会儿,接着就缓缓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在河岸边席地坐下。
他伸出手,指尖却在触碰到羊舌际前,先在清凉的河面上悬停了片刻。
他短暂保持这样的姿势愣了愣伸,再才颤抖着手指,小心而珍惜地抚上羊舌际冰凉煞白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那样可怕,就好像自己眼前这个人,这辈子都要如此双眼紧闭地长眠下去。
莫近人倚靠在榕树粗粝的树干上,沧桑的目光被影影绰绰的树影遮掩得极好。
周围静得除了流水声,再没了别的动静。
仇卯第一次觉得河水的声响能如此巨大,隆隆作响仿佛沉重冲击在他的耳膜上。
他的左手没在河水里,也不管那已经泡到发白起皱的皮肤,偏执地紧紧与羊舌际的手握在一起。
身后传来一点轻微的踩草声,没一会儿,河水倒映出另一个影子。
莫近人在仇卯身边坐下,担忧地看着羊舌际却对仇卯说:“阿漫会醒过来的,他是我见过命最硬的小孩儿。”
仇卯无声地点了点头,紧攥住羊舌际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放松。
他们身后,四个神态各异的仇卯还半浮在空中,只能大气不出地默默陪伴。
莫近人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们两眼,忽然有些好奇地问仇卯说:“其实变相地说,阿漫这般模样,也算是被你伤的,你……会恨自己么?”
仇卯转过头,一双漆黑深邃的瞳仁毫无波澜地落在老头脸上。
不过很快,他就又把视线挪回去,盯着羊舌际发呆。
“恨?不知道?但我很厌恶那个打伤阿漫的我,”仇卯紧紧咬着后槽牙,“应该亲手撕碎他才好。”
莫近人听了心神一凛。
他从侧面能稍稍看到些仇卯眼中的情绪,半清不楚,是无言的阴翳。
“那可不行,”老头像是为了缓解气氛,哈哈尬笑了两声,拍拍仇卯的肩,“年轻人,要学会正视自己的七情六欲,你是主人,要主宰他们。”
仇卯不置可否地望了老头一眼,没有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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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道光破开云层,轻轻柔柔地落在了羊舌际安然沉睡的脸颊上。
比起夜里,他的气色当真好了许多,他像是水做的人儿似的,只要在水里呆着就能缓慢获得疗愈。
仇卯清醒地保持着不曾动过的姿势在河畔守了一整夜,直到太阳在天边升高,羊舌际那纤长浓密的睫毛忽然在阳光中颤了两颤。
“阿漫!”
仇卯目光自始至终没从羊舌际脸上移开过,终于,他像是看到一块坚冰融化,两只一整晚都如同死水的眼珠子,瞬间填满雀跃。
羊舌际的睫毛在微泛波纹的水面上不停颤,渐渐地,他的眉心一点点皱起,不过大概是身体还有些痛苦,等了半晌才虚弱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视线一点一点地重拾着焦距,等眼前模糊的一切都彻底重归清晰,他一下就对上了五张一模一样的脸。
羊舌际几乎出于本能地恐惧到浑身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他突然在冰凉的河水里扑腾起来,先是一个没控制好沉进了水底,很快就又讪讪地从水面上露出一对清透的眼睛。
他的口鼻都淹在水下,沉默不发地盯着仇卯,时不时冒出一串泡泡来。
仇卯有些看不明白,但却因为羊舌际醒过来心情大好。
他在河畔边坐着,单手托腮与浮在水里的家伙干瞪眼。
好一会儿过去,仇卯终于耐不住了,伸出手去一把揪住就快往河中央飘去的羊舌际。
仇卯轻轻牵起羊舌际的手,引着他的身体往河岸边靠了靠:“身体如何?”
羊舌际不情不愿地阴沉着脸,从水中站起身。
他挽住湿漉漉的长发向背后一甩,苍白的薄唇微微扯了几下,皮笑肉不笑地挖苦道:“还成,拜将军所赐。”
这事儿仇卯本就耿耿于怀了一整夜,此时听到羊舌际当面一说,那股想回头把自己的魄体撕扯粉碎的冲动,又一次逆着他的血脉灌向胸口。
他重重呼吸着,胸膛起伏明显:“是我的错,任你处置。”
羊舌际手臂环抱在胸前,玩味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提着衣袍从河水里踏上岸,微扬起下巴冲仇卯勾勾手指:“过来,亲一口。”
仇卯没有一丝错愕和迟疑,一手握住羊舌际的腰杆轻轻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另一只手衬在他的后脑上,立马吻了下去。
两人的身体紧密纠缠在一块儿,浑然不在乎一旁巴巴儿望着他们的四条可怜的魄体。
但考虑着羊舌际的身体,仇卯没有吻得过深,没多时就主动让开了一些。
羊舌际却好像意犹未尽,十指揪住仇卯的领子,踮起脚奋力向上追着。
眼见就要亲上了,仇卯却瞅准时机一抬头,让那充满渴望的一吻落到了他的下巴上。
羊舌际不满地退开,刚冷下脸准备诘责,就被仇卯扶着腰揽到身前。
“听话,先回甸玉号,之后生吞活剥,我听凭处置。”仇卯一边说着,手指轻按到羊舌际水润润的唇边来回磨蹭了几下。
待在浮水寨一切都是不定数,此时确实应该先回甸玉号再做打算。
羊舌际想了想,便没再多说,伸手拍了拍仇卯的肩,很不客气地说:“腿软走不动路,转过去背我。”
仇卯没有说话,只是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顺从地背过身去。
羊舌际正往仇卯背上爬的时候,莫近人赶巧从黑塔周围转悠完一圈回来,愣是把这场面瞧了个一清二楚。
“诶!阿漫醒了?”
羊舌际听见喊声的那一刻,动作瞬间僵硬住了,双手撑在仇卯肩上,转头循着莫近人的声音看过去。
他有些心虚,语气怯怯的:“先生……”
莫近人不动声色地瞧着他俩,心里面却早已如明镜一般。
哪个好人家爬上别人后背前,要先用手指顺着对方后颈往衣领子里面划拉的?!
这不就是摆明了在调情吗!
不过老头子是什么人,要是这点小场面就按捺不住脾气,他可真是白在世上活这么些年了。
“行啊,就让他背着你吧,抓紧先回甸玉号。”莫近人把视线从两个小年轻身上挪开,先一步动了身。
一路上他都走在前面,却时不时总要回头去看两眼。
越是看就越是牙痒,老头子心里忿忿,实在不想就这么叫这陆地来的傻大个儿白捡走个宝贝。
回到甸玉号后,羊舌际本是想先布阵把仇卯的四魄安回身体里去的。
但他来来回回同仇卯争执好几次,都被对方强硬地驳回了。
仇卯的理由始终如一,他认为羊舌际现在必须躺着,静心养伤。
但实际上,他不想恢复七魄之身还有另一重难以言说的原因。
仇卯还在心里默默与自己掐架,他暂时并不想让出手重伤羊舌际的魄体回到身体里来。
而且……
他也总有些担心,恢复七情之后,不知道还能不能正视心底的感情。
就这样独自激烈地纠结数日,眼看羊舌际的伤近乎痊愈,仇卯知道再不可能拖下去了。
那天傍晚,他端着煎好的最后一贴药进了羊舌际的主船舱。
羊舌际半枕在床榻上,无所事事地晃悠着两条笔直修长的腿,翻看手里快翻烂的话本子。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那双清透漂亮的眼睛,也只是藏在书后,不动声色地瞥了仇卯一眼。
随后他好似不经意地一抬腿,丝滑的衣料便顺从地滑落堆叠到他的腿根,一下露出更大片白皙光洁的皮肤。
仇卯把药端到床榻边,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后,转身把盛药的碗轻轻在榻旁矮柜上放下。
面对如此这般美艳惊人的画面,他脸上竭力克制地沉着气,伸手拽过被子搭到那两条交叉的腿上:“别着凉。”
羊舌际撇了下嘴角:“你一点想法都没有?”
“等你彻底痊愈了,我再乱来。”仇卯负手立在床边,双眼沉静地垂落,望着羊舌际。
羊舌际听完,窃喜地扬了扬嘴角,伸手端起药碗抬头一饮而尽。
“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该帮你把四魄打回体内了。”羊舌际从床上翻身坐起,再一次说起这句几天来频繁提及的话。
这一次,仇卯没有像先前许多次那样,绞尽脑汁用各方理由来搪塞。
他近乎痴迷地凝望着羊舌际的眼睛,最后点了点头。
他替羊舌际从衣柜翻出件轻薄的披风裹上,两人前后出了卧房,去到甲板。
阵法画法要领羊舌际早已烂熟于心。
他埋头专注地画了没一会儿,停笔之时,仇卯立刻就见到一个金色的法阵从甲板上徐徐升起。
喜怒哀惧各自站住一角,仇卯跨进阵中的瞬间,身体就升腾起一种被充盈的感觉。
这段时间来许多令他难以理解的情绪在那短暂的刹那间全部积聚到胸口,他有些痛苦地闭上眼,在七情的束缚中无数次挣扎,最后终于,有两行安静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滚落。
法阵无声运转着,直到最后一丝维系情感的魄体也重回了仇卯的身体。
阵落,仇卯无声地睁开眼,遥遥望向海平面的视线里,有些哀戚有些愤懑。
曾今失去的情绪向他心口回流,他感到自己的身心都逐渐变得不堪重负般,一点点被情感侵蚀。
他从来没想到,做一个能完整体会世间七情的人,原是这么一件复杂悲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