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留我镇船》ZincFlare

35、第 35 章

　　浮水寨密林间，废弃黑塔中。

　　羊舌际肩膀颤抖，手撑在坍塌的佛像上，五指因为极力忍受身体的疼痛，拼命抠住佛像坑洼不平的石面。

　　暗红的血从他额角汩汩淌出，划过那张漂亮到即使受伤都令人着迷的脸颊，一点一滴染脏他纯白的衣襟。

　　他急促喘息着，一双眼睛布满狠厉地紧紧凝视面前那完全被斗篷遮住样貌的人。

　　“小家伙，你斗不过我的。”斗篷人轻慢地哼笑了声，左手正慢慢悠悠地盘玩两颗圆形白骨：“这可是四个仇卯，而且他们只是受召而出的魄体，虽维持不久，却不会受伤。”
　　“可你就不一样了，这里离海那么远，你□□凡身，如何与他们斗？如何与我斗？”

　　斗篷人说着，再度向羊舌际走近两步：“羊舌公子，大路朝天，我们各走一边不好么？我做的一切，根本不会碍着你，你能不能还像以前那样，对近天楼逃掉的阴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后，我定会向甸玉号上贡金银宝器的。”
　　他说着，还颇懂礼节一般，对羊舌际微微欠了欠身子。

　　羊舌际此刻的眼睛里充血得厉害，他像只浑身受伤的饿狼一样，极度不甘而狠辣地瞪着眼前的人。

　　他的下颌随即紧绷出一道清晰的线条，借着身旁倒塌的石像，万分勉强地再次站稳摇晃的身体。

　　“你把仇卯，还给我——！”
　　羊舌际自暴自弃一般不打算再管自己凌乱的呼吸与体内横冲直撞似要撕裂的气血，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随后右手手腕翻转，再一次拼尽全力汲取附近的水源，聚水成剑，朝斗篷人刺去。

　　几乎透明的剑身除了流淌着潺潺净水，其中还掺杂了丝丝缕缕的暗红色波纹。

　　那是先前羊舌际滴落在地面上的血，大概是受其感召，也凝聚到了这柄长剑之中。

　　锐利的剑锋划破周围混沌的空气，一道带着细碎水珠的剑气直朝斗篷人刺去。

　　那人见状，无奈又惋惜地，像是在嘲笑羊舌际的不自量力一般嗤了两声，倒退开三步后，便有四个没有影子且漂浮于半空的魄体凭空落下立到他的身前，各自持刀挡住羊舌际刺来的一剑。

　　那四张一模一样的脸上，一个表现得欣喜若狂，一个却怒火中烧；一个一脸哀戚，另一个则是有些畏畏缩缩。
　　这些都是羊舌际曾今从未在仇卯脸上见过的情绪，这人一直都像极了一块被打磨平的石头，沉默少言踏实稳重，喜怒哀惧深藏于心。

　　可如今他们却这样突兀地挡在敌人身前，刀尖向外，笔直指着羊舌际的胸口。

　　羊舌际握剑的手紧了又紧，指甲甚至都深深嵌进肉里。

　　先前他已经与他们四个缠斗过了，身体看着没受什么重伤，但羊舌际却心如明镜，内里伤成什么样，只有自己最清楚。

　　他咽下喉头再次涌上来的一股腥甜血液，电光火石之间扭转了剑锋。

　　这一剑若是真劈下去，仇卯的魄体定然承受不住，会就此灰飞烟灭的。

　　其实羊舌际不是斗不过他们四个，他只是一心想着要把他们带回去。
　　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完完整整的仇卯，哪怕这心比铁硬的家伙恢复七情后，很有可能又变得像从前一样冷漠而鲜少动情。

　　面前四个家伙一字排开，脸上的表情别开生面，羊舌际却实在无心欣赏。

　　他收敛剑锋身影回掠，把手伸进袖袋里，无奈之际攥住了最后一张已经皱巴成一团的定魂符纸。

　　下船时他本来只是打算暗中探查浮水寨的同时，顺带跟随已经游进内河道的追魄鱼把仇卯的四魄捡回来。

　　可谁知那四条臭鱼沿着密林里这条小溪一路向林子深处游，最后在一棵歪倒河畔的枯树前徘徊了几圈，口中明珠亮起象征找到目标的绿光后一眨眼间，竟直接沉进水底，一下游蹿得彻底没了踪影。

　　之后，羊舌际还没来得及思考什么，后背突如其来一阵剧烈钝痛，他便被掀飞进了那座黑塔里。

　　再然后的事，就是他看见了祭司，于是便毫不手软地唤来自己的水剑，祭司也不甘示弱，直接召出他偷走的仇卯的四魄，令其与羊舌际缠斗。

　　御使不依托于□□的魂魄，浮水寨这祭司竟习得这种秘术，属实是超出羊舌际的预料。

　　他带来的定魂符纸应付一般漂游于世间的三魂七魄绰绰有余，可一旦面对这种受到召唤而有了反斗意识的魂魄，基本等同废纸。

　　现在，他飞掷出去的最后一张符篆，不出意外地被那个一脸怒气的仇卯给劈成了碎片。

　　这家伙的刀使得有十二分凶残，带上他目眦尽裂的愤怒表情，显得特别狰狞可怖。

　　他挥刀斩碎了迎面而来的明黄符纸，银黑的大刀刀刃陡然斜转，裹挟着一道充满杀意的寒风，直直朝羊舌际的脑门劈去。

　　羊舌际瞳孔骤缩，面对着仇卯，他下意识地想要靠后退躲闪，而不是抬剑反击。

　　然而，他的身后却早已被那尊巨石雕刻而成的佛像拦得退无可退了。

　　刀刃折射出的寒光刺进眼睛，眨眼间，羊舌际向侧方跃开，身形轻巧地避过一次大刀暴虐的劈砍。

　　并无实体的大刀砍在石像上，碎石当空，刀鸣铮铮，可仇卯重新抬刀时，那刀刃却是完好无缺宛若崭新的一般。

　　羊舌际退到墙边，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与刀尖再次转向他的仇卯深深对视。

　　他的胸口不规律地剧烈起伏着，呼吸凌乱得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一口气上不来而昏死过去。

　　愤怒的仇卯紧握大刀，浑身紧绷的肌肉仿佛都在叫嚣着他心底的杀意。
　　在他身后，带着笑脸的仇卯活生生就是个笑里藏刀的典范，好好的一柄大刀被他在地上拖拽，刀尖划拉过地面，发出极度刺耳的尖锐噪音。
　　满脸哀戚的仇卯眉眼虽耷拉着，却不妨碍他手中举刀的力气；一旁，还有个缩头缩尾的，两手持刀，似是鼓足极大的勇气，才跟上其他三只魄体的步伐，朝羊舌际走去。

　　他们都在朝羊舌际走，他们手中的刀，都想砍断羊舌际的脖子。

　　那一瞬间，羊舌际看着他们，自己心里五味杂陈起来。

　　是因为他没把仇卯保护好，所以现在面前的这四个都在怨他吗……
　　若是这样，那今日岂不是注定要把命留在这儿了？

　　羊舌际持剑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在颤抖了，净水汇聚成的剑因为察觉到主人意志的一点点弥散，已经渐渐化成几道细小水流，断断续续地顺着羊舌际的手掌、指缝和指尖，滴滴答答地滚落。

　　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恍惚间，那把刀又一次抬了起来。
　　不，不是那一把，是那一些，那四把。

　　羊舌际沉默片刻，忽然无奈地低下头，颤巍巍地苦笑起来。

　　水剑彻底在他手中融化了，水像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滴落到石板地上，渗透进一地的尘埃里消失不见。

　　像仇卯用的这种大刀，刀身厚实且由精铁锻造，落刀之时往往都会伴随着极具震慑力的幽幽刀鸣。

　　羊舌际恍惚听见了那样的鸣声，他下意识地以为那声音是在宣判他的命数将尽。

　　可就在他打算把眼闭上的瞬间，一道银白身影迅猛而干脆地闪现在他身前不远处，硬生生替他扛下对面甩来的一记劈砍。

　　浑浊空气中，两把铁器相撞的声音裹挟着擦除的零碎火星，霎时向四处炸开。

　　羊舌际惊异地睁开眼，努力让自己模糊的视线聚焦起来，终于看清了挡在自己身前那抹影子。

　　对，那是个虚影，就像仇卯的四条魄体一样，是没有实体的魂魄。

　　那魂魄身着银色甲胄，盔甲后拖曳着长长的白色披风，正在是夜的风中猎猎飞扬。

　　“傻小子！愣着干嘛？！还不快往外跑！”魂魄手中还在挥刀与仇卯过招，只回过头呵了羊舌际一声，又忙碌地在抓住仇卯的一招疏漏后，毫不手软地用刀背重击向他的腹部。

　　“你轻点！！！他会散的！”
　　羊舌际担忧地望着他们，踟蹰半天才一咬牙，拖起遍体鳞伤的身体朝塔外走。
　　此时已过日落，他却仍在陆地上逗留，身后每走一步都留下血红的脚印。

　　走了没几步，他实在有些力竭，本打算扶着墙壁靠一会儿先缓两口气，结果脊背一碰上冷硬的墙体，双腿就突然不听使唤地疲软下去。

　　想象中狼狈的摔倒并没有如期来到，他被一个宽大而结实的臂弯稳稳接住了。

　　这个怀抱熟悉又陌生，而且也太过冰凉了一点。

　　意识消散之前，羊舌际几近失明的视线里，只有那一张与仇卯无比相像的脸。

　　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他下意识伸出手，拼死拽住了那家伙的衣领。

　　他看见那家伙的嘴巴好像动了动，可自己那双已经糊满血的耳朵却是已经无法再去分辨对方究竟说了些什么。

　　胸口莫名有一些痛，但这一点疼痛跟现在体内任何一处伤比起来，都显得九牛一毛了。

　　那人大概就是在说些“撑住”或者“别睡”之类的话吧。
　　羊舌际乏力地眨眨眼，意识最终堕进了无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