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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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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卯听了,眉宇间逐渐拧起些不解。
羊舌际没有看他,自顾自地不断捻搓着手上一些细小擦伤渗出的血珠。
“如果我的料想没出错,陈旻和这七只阴灵,只是一个简单的预演。”
仇卯的表情更加困惑。
但不用等他开口,羊舌际已经自言自语一般,继续讲了下去。
“陈旻卒于三年多前一次出海捕鱼,当时他们遇上巨大风暴,一船八人全部命丧海底。”
羊舌际的声音轻而缓,虽然动听,却实实在在是在讲述一个八人惨死的故事。
他慢慢地把头转向仇卯,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弧度:“怎么样?听起来有没有感觉很熟悉?”
不用羊舌际多问,仇卯心里已经升起一丝恶寒。
排除当年溱海海战丧命的仇家军普通士卒,他爹仇长风,还有仇家七将,加起来也恰好是八人。
羊舌际的目光从仇卯愕然的脸上划过,语气平淡地接着娓娓道:“陈旻是那艘渔船的领头,类比来看你爹也是。”
“那祭司在浮水寨残害了八条人命,用他们的身体来承载陈旻八人的灵魂,同样的,我想现在他的手里,应该还有另外几具准备好的空壳。”
“至于为什么选在浮水寨,还有我们这位神秘的祭司大人究竟是何来头,我倒是暂时没有太多头绪。”
仇卯听完这整整一段话,心脏像是被丢进了冰窟窿,直叫人血液都凉透了。
兀自消化许久,他才有些僵硬地看了看羊舌际,略微露出些许茫然地问:“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羊舌际点点头:“你说。”
“我们在浮水寨见到的锁魂阵作何解释?祭司为什么要困住老寨主的魂魄?还有,那日在海底,困住我的可也是同样的阵法?”
“将军啊,这可不止一个问题了。”羊舌际扬起唇角,眼中闪过一丝微不足道的笑意,最后还是一一开始回答:“锁魂之阵不同于献祭躯体,此阵像是一种惩罚,处在阵中的人意识犹如被困于水火之境中无法脱逃,反复经历一些…令身心都备受煎熬的折磨。”
说到这里,他笑着弯了弯眼:“至于为什么要罚他,我当然无从得知。”
“将军你自然是没犯错的,所以那日在海底,对方大概只是差一具躯壳,单纯希望你献出身体,去承载仇老将军的英魂。”
仇卯一边听着,木讷地点了点头,身体就好像被铆钉钉死在了原地,呆坐很长时间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良久过后,羊舌际撑着膝盖站起身,手掌轻落在仇卯的肩上捏了捏,沉默地返回了卧房。
屋内,莫近人已经醒了,自己挣扎着爬下床,正站在书架前翻看着一卷竹简。
老头看得太过投入,根本没发现房门已经被人轻手轻脚地推开了。
羊舌际抱着双臂,斜倚在门框旁,好整以暇地望着屋内凑在烛火中,受伤了都闲不住的小老头。
他观察了莫近人好一会儿,见对方实在投入,只好无奈地笑了声,温柔喊道:“先生在看什么?”
莫近人闻声后就只抬了下眼皮,开口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明显已经恢复不少:“还能看什么?当然是看看这该死的喊魂之术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有了不少猜想,”羊舌际走到莫近人身侧,拿过他手中的竹简塞回书架上,“先生,我想再去浮水寨转转。”
莫近人暗淡的视线在竹简之上停留少顷,紧紧抿着嘴沉默片刻,张口先叹出一口冗长的浊气。
羊舌际说话时的态度这般坚定,莫近人心里边儿门清,这家伙其实早在心里把一切都合计好了。
他不是来商量而是来告知,这件事早没了回旋的余地。
“我知道拦不住你的,”老头转过头,那对浑浊沧桑的眼睛里,担忧满得快要溢出来了,“这次我是真的帮不上什么忙了,你若执意要去,就需自己多加小心。”
堆满古籍的书架前,羊舌际清澈透亮的眼睛安静地落在莫近人的脸上。
相比于几乎没什么印象的爹娘,眼前这身形渐显佝偻的老头,才是将他拉扯长大,教他念书习字之人。
老头子虽然嘴巴像一把开了双刃的快刀,但心肠其实是滚烫而柔软的。
羊舌际想着,不禁冲他温和地笑了笑:“先生难得如此好说话,那我这便动身了,你在船上要好生休息,大头小头会照看你。”
他说完,拂袖转身,不带丝毫犹豫地向门口走。
沉重的木门被拉开的那一霎,从来不擅直言的怪老头,竟鬼使神差地开口喊了羊舌际一声。
屋外和煦的光线照到羊舌际轮廓俊美的侧脸上,他偏头看向屋内,等着老先生的后话。
“阿漫……”
“遇事不必总想着去争个鱼死网破,务必时刻记住,要保全自己。”
莫近人那沉浑苍老的声音,好似沉淀着过往许多年的岁月,轻风般把那层蒙在羊舌际心头的阴翳吹散得一干二净。
羊舌际无声地颔首,回过身走出去,轻轻关上房门。
天边的灰云很轻很薄,时不时能让熹微日光透出一些。
仇卯似是已经把自己哄好,此时已然恢复了往日里那副无所畏惧的桀骜姿态,虽然冷着脸,浓重深刻的一对眉目却暗藏狠厉的杀气。
羊舌际见他这般模样,心里忽然觉得很是宽慰。
幸好自己面前的人是仇卯,倘若换了旁的凡夫俗子,恐怕早在不知几个月前就被羊夫人的鬼船甸玉号吓破胆了。
他站在门边想完,心情变得有些愉悦,脚步轻盈地走到仇卯身旁,伸手捏了捏他手臂上壮实的肌肉,又轻轻把下巴搁到他的肩上,明媚地笑着对他说:
“我要出去几日,想把甸玉号留给将军照看,这份差事你能办好吗?”
仇卯垂眸望向他那对满是媚劲儿的漂亮眼睛,巍然不动地冷冷反问:“你要去浮水寨找那祭司?”
羊舌际歪了下脑袋,继续靠着仇卯说:“你偷听我说话了?”
仇卯一挑眉梢:“我没那么无聊。”
他说完,拉住羊舌际的手臂,轻一用力把他东倒西歪的站姿拉得端正了些,再才一本正经继续说:“我不指望你能同意带我一块去,这回我答应留下帮你守船,但你必须告诉我打算去几天,然后答应我,平安回来。”
羊舌际乖乖地站好,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道:“大概三日,也许五日,总之很快的。”
仇卯皱起眉:“那三日后你若未归,我便去寻你。”
羊舌际纠结地咬住唇角,最后还是摊开手掌,修长的五根指头在仇卯眼前晃了晃:“五日,五日我定回来,那四条追魄鱼已经出发,我循着它们去,一定能发现些端倪。”
“那就说好,”仇卯抬起手,捉住羊舌际的手指握进手心里,“我等你五日,你要毫发无伤地回来。”
羊舌际“嗯”了声,偏头一笑,和煦得像一阵轻飘飘的风。
“将军,可以抱我一下吗?靠近你我会感觉很舒……唔。”
不等羊舌际把话说完,仇卯一把就将人拉进怀里。
先提出要求的人反倒怔忡了半晌。
好不容易回过神,羊舌际顺势就把脸埋进仇卯的颈窝里,两只手极不安分地四处乱摸:“将军的身体,摸起来属实不错。”
仇卯被他这番动作撩得心底起火,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哼笑,用手捏住了羊舌际的后脖颈,迫使他深埋着的脸完全暴露在自己的视线中。
羊舌际装乖,笑着冲他眨眨眼,两只似水的眼睛里蒙着层浅淡而无法叫人厌嫌的媚意。
海风在耳畔呼啸不止,仇卯的视线落在羊舌际的瞳孔里,恍惚整个人都坠了进去。
他不经意地用指腹摩挲了两下指骨,唇角忽然晃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弧度,低头衔住了尽在掌控的两瓣唇。
轻轻一吻点到为止,仇卯很快就放开了羊舌际,低着头,仔细替他抚平衣服上细小的褶子。
“我等你回来。”
羊舌际没有再应,随意在腰间挂上个药酒葫芦,一转身的功夫,身影便彻底消失了。
风吹过鼻尖,仇卯站在甲板上,似乎还能闻到些稀薄的清苦药味弥留纠缠在鼻息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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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舌际离开甸玉号整整四日,仇卯抓心挠肝地担心着,不知道每日日落月升后,他有没有保护好自己。
有没有找到水域,有没有躲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去。
到了约定好的第五日,仇卯从清晨起就站在甲板上等,一站就是几个时辰,几乎没怎么动过。
太阳升了又落,正午时分羊舌际没有回来,日落了,还是没回。
仇卯心里隐约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开始不停地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夕阳染红了他脚下的每一步,直到一旁终于晒够太阳的莫近人睁开眼,开始收拾躺椅,他还在那儿来回走动。
“能别在我眼前乱晃了吗?”老头恢复得不错,开口骂人中气十足。
仇卯听到声音,脚下的动作才终于停下。
他转过身,眼眶不知何时泛起的红,整个人都神经紧绷着,克制地低吼:“太阳已经落山了!五日!他还没回来!”
“再等等,或许只是在赶回的路上耽搁了呢?”
仇卯咬着牙,下颌绷出一道刀削般的线条,紧紧攥起的拳头指节用力到发白,手背青筋爆起。
他几乎有些目眦欲裂地低吼:“回来的路上他能因为什么耽搁?一炷香的时间他能从这儿往返近天楼,从浮水寨赶回来,难道不是眨眼而已么?!”
莫近人端详着仇卯脸上生动的神情,抬起手摩挲了两下下巴:“你不是感受不到愤怒吗?也真是奇了怪。”
“你……”
轰——!
不等仇卯再去与老头子争辩,远处猝不及防传来响彻半边天的轰隆声,仿佛是什么巨物坍塌一般,直叫人听得心都跟着摇晃颤栗。
仇卯和莫近人几乎同时沉了脸色,齐齐冲上甸玉号船头的高台,朝巨响传来的地方看去。
血红的天边,四道青白色的光如同裂缝般横亘在天地之间。
那是浮水寨的方向。
仇卯凝望着那里试图判断具体方位,等他忽然意识到那是哪里后,眉宇之间顿时被骇人的阴鸷席卷。
浮水寨的密林。
仇卯虽只去过一次,却深知,那里不是个什么好地方。
甚至可以说,是极度穷凶极恶的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