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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恩 竟然为他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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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攸宁躺在山下的虫林暑热里,奄奄一息。
哪怕她从来没有听过家族里开的武学内息课,只凭借从肩头到指尖被碾碎一样的痛楚,也能猜出自己的伤势无力回天了,于是颓然闭着眼睛等待死亡降临。
意识模糊时,她似乎感受到有人跪在她身畔,温凉的指尖先是抚上她的侧脸,接着小心翼翼探上她的鼻息,一个年轻悦耳的男音唤着她:“姑娘,”声音柔和,透出担忧,“你还好么?”
没想到临死还能遇到好心路人。
顾攸宁心中苦笑,在对方的关心中强撑着睁开双眼,想回应自己在这世间遇到的最后一份善意。
她的目光逐渐清楚明晰,整个人却僵住了。
来人一袭粹无杂色的青衫布衣,乌发上插着木簪,衬得体态风流,身形纤瘦,既如青松巍然,又似珠玉雕砌。他将一柄竹杖夹在身侧,呈跪姿低头状,因此顾攸宁能看见他的脸颊,下颌伶仃,肤如凝脂,唇若点朱,唯一令人叹息的是,一条白纱覆住他的眼睛,纱带末端垂落身后——这轻云流风般的貌美青年竟是个瞎子。
顾攸宁却不是因为他的出挑容颜或是一双盲目而惊讶。她睁大双眼,咬着嘴唇极力不发出声音,胸中却已经波涛漫天:她认出了他。
虽然他消瘦惊人,粗布素衣,但是仅凭那过人的小半张脸她就敢确认。
这是被她的夫君夺位废黜的先太子江淮衍!
她不禁又想起时常令她梦魇的夺储场面。
秋猎大宴上,臣子家眷齐聚。
太子江淮衍手里端着一碗给先皇的药汁侍疾在侧,听闻马蹄声,惊愕抬起头。江尽序骑马而来,大声宣布:“太子殿下谋反——”
三殿下江尽序向病危的老皇帝禀告太子亲兵围攻上山的消息,在众臣及其家眷的睽睽目睹下,先皇支起身体,病容一扫而光,怒斥道:“序儿所言竟是真的。果然我一称病,你就急于取而代之了!朕要……废了你!”
高台上的江淮衍摇摇欲坠。
父皇的病是假的,一时的兄友弟恭是假的,山下的兵他也并不知情。
他一生如履薄冰、身端影正,若说有什么弱点,不过是贪恋了一次的皇家血脉亲情,就被算计至此。
他手一抖,药扣翻在地上,涩味四溢。怎料到皇帝闻了中药腥气,竟突然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江淮衍失声道:“父皇!”
江尽序眼神锐利、声调更高:“来人,太子殿下派兵逼宫,药中下毒,身为人子忤逆不孝,身为人臣心存贰心,拿下他!”
一时间,两侧护卫蜂拥而上,太子被擒拿在地,目光破碎散乱;皇帝倒在龙椅上,人事不省;三皇子咄咄逼人,呼风喝雨。高台之下宴乐歌舞已经停了,文臣武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帝王家的闹剧,女眷妻儿席上则是惊叫连连,顾攸宁的茶水都被同席的女郎打翻了。也有大臣觉得太子谋乱来得太过蹊跷,但是皇帝昏厥前口口声声要废太子,三皇子只是在按君命行事,他们上察天颜,不敢轻举妄动。
江淮衍被压着跪倒在地,一时间有些孤零零的,如玉人崩摧。
江尽序连问他三声“你可知罪?”
他只是抬着头,一双淡色的眼瞳清凌凌地望着江尽序,仿佛在冷静下来的一瞬就看透了江尽序的布置与计谋,直把江尽序看得恼羞成怒。
“我要父皇审我。”太子低声道。
江尽序回头一个眼色,太医躬身上前查看皇帝的情况,战战兢兢地回禀道:“圣上……圣上已经中风了,恐怕再难醒转。”
四下群臣一片抽气声。背对台下的江尽序没有表露出半分惊讶,一直紧盯他神情的江淮衍露出了然之色,悲哀地望着江尽序。
这样的关键时刻中风,果然是江尽序对父皇下了手。药端给父皇前他已经用银针试过,并无毒性,江尽序应当是利用了药香气给圣上下的毒。
聪明,缜密,但是做的也太绝了。
阿序,你的怨恨可有解开?
江淮衍的目光落在底下群臣之上,臣子们面色各异。
江淮衍心中揣度:他身为太子,虽然失了圣心,但是在前朝多年,也积累了东宫的威望德名,若是这时提出药香有误、反咬江尽序谋害陛下,或许会给自己争取到转圜的余地。
只是,那支伪造的“太子亲兵”已临山下,如果此时扑反,以江尽序的性格,或许会直接动武,到时候太子与三皇子的党羽势力杀成一片,山上恐会血流成河。
京城文臣武将、妇人子女济济在此,江淮衍没能耐让他们全身而退。
江淮衍闭上双眼:“你若要想要孤交出太子章印、俯首认罪,须答应孤三件事。否则孤宁死咬定无辜、藏起太子章印,你这皇位便从此不明不白,青史有污。”
江尽序了解这位太子皇弟,知道以他的脾性真做得出这种事,压下怒意:“说。”
“第一件,称帝之后,尊父皇为太上皇,照顾父皇直到仙逝。”
“第二件,不杀能臣,因才赦用,保全席间文武性命。
“第三件,宽仁爱民,大赦天下,治理吾国千秋万岁。”
彼时的江尽序身为皇子,把虎狼恶相收敛在皮囊之后,表面上维持着基本的尊贤重道。这给了江淮衍模糊的期冀和想象:江尽序一心夺位,计谋缜密,虽然不是一个好哥哥,但或许会是个好皇帝。
于是他在江尽序答应他的三个条件之后,缓声道:“我认罪。”
牺牲他一人,换朝堂安稳过渡,不动干戈。
老皇帝中风再不能醒,太子殿下垂首认罪,龙权落归三殿下。在顾侯和顾家世子的率领下,群臣山呼万岁。万岁之后是一片岑寂,众人看着高处的太子殿下——如今已是罪民的江淮衍,目光各异,妙龄的贵女们甚至低声啜泣。太子执掌东宫十余年,温润文雅,尚贤聚能,而今一朝争储落败美玉染尘,谋害皇上一事肉眼可疑,大家都不忍心他按照本朝的律法自鸠。
最有名望的清臣柳长彦站起身来,垂拱求江尽序念及手足情深,饶江淮衍一命。
在他的带领下,约有三分之一的臣子都起身请新皇手下留情。他们多是出身贫寒的读书人,受到太子青眼提拔,有的成了太子门僚,有的仍是无门无派的孤臣,但是知遇的恩情念念不忘。
新皇江尽序低笑两声,扫过所有起身的人:“好啊。”
正当大家松了一口气之时,他突然剑刃一抬,抹上江淮衍的双眼,那双琉璃一般形状美好的眸子顿时涌出血色,江淮衍浑身宛若撕裂般颤抖,在灭顶的痛苦与突如其来的黑暗中竭力抬袖捂住脸颊,潺潺流出的血液渗过他的袖子,开出一朵朵荼蘼一般诡异鲜艳的花朵。
江尽序低下头,与江淮衍低语:“我可以让你生,也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语气里的恨意不加掩饰。
之后,他放大了声音,中气十足地回荡在猎场内外:“太子殿下,让位吧。”
朗朗太子临风而跪、双目流下血泪的画面从此成为了京城贵族朝臣和公子贵女午夜难以摆脱的梦魇,这其中最不安的是顾家小姐顾攸宁。
因为她知道一部分内情:那支“太子亲兵”压根不是太子谋反的证据,那是顾府派出的与三皇子江尽序里应外合的死士、是她亲口向哥哥求的兵!
她为此极为忧惧,因为细细思考,太子谋反一事可能是冤案一桩,是他们顾府联合江尽序谋害了东宫。她也曾与江尽序试探着提到过此事,却被他轻描淡写地截住了话头。
“哪怕亲兵不是他派的,药里的毒也是他下的。他害了父皇是铁板钉钉的事,夫人何必为罪人忧虑。”
是这样的吗?
她只是单纯自在的一介女娘,在父亲和兄长的宠爱下长大,出嫁后又一心一意地听从自己仰慕的夫君。于是,府外人们为废太子平反的呼声传不到她的耳中,黎民呈上的书写着废太子善行义举的血书也进不了她的卧房,她夫君大肆残杀封百姓悠悠众口的事迹更不会被她知晓。
她寝食难安的忧虑只是出于一种直觉,出于少年同窗时若有若无的记忆:废太子不像那样的人。
但是她并没有过多的时间为废太子忧虑了。她自顾不暇。
江尽序以皇子之名行皇帝之实两年,这两年里,顾府是他的好刀,他血洗朝堂,杀戮百姓,用残酷威慑覆盖了先太子的圣德,忙得夜不回房,连顾攸宁都见不了他几面。
两年后,反臣逆贼荡清,钦天监择定良辰吉日,他行了登基礼,正式接过传国玉玺。
纵使夺储后江尽序的态度也变得极为冷淡,顾攸宁隐隐期待着登基后江尽序可以回心转意,但皇帝已经彻底用厌顾家这把好刀,开始觉得它的锋刃过于刺眼,于是,和他风雨扶持的夫人没有得到皇后凤印,却迎来了一纸休书和灭族流放的噩耗。
顾攸宁没想到能够在此地见到双目已盲的废太子。
不过,此地已在偏僻西南,山形崎岖,鲜有生人,把瞎了的江淮衍弃置在此地,让他再走不出远蜀,确实像是江尽序的作风。
看到江淮衍,顾攸宁心中一直留存的疑虑破土而出,如果说,之前江尽序的安抚足以蒙蔽她,如今看到江尽序称帝后的行径,她已然清醒,更愿意相信当年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就是被设计冤枉的。
那碗疑点重重的药,不像是江淮衍的手笔,倒像是江尽序的狠辣行径。
如果太子殿下含冤被废,那么他们顾家便是迫害贤储明君的从犯……
顾攸宁看着面前温柔“察看”她伤情的江淮衍,感到呼吸凝涩,心如刀绞。
江淮衍在试鼻息时已经察觉到伤者是个女子,因此只小心隔着衣服触碰了她的关节察看伤情,指尖到处尽是湿黏淋漓,伤势相当严重,这女子也迟迟无声,江淮衍以为顾攸宁已经痛到昏迷过去,忙俯身把她背起来去找医师。
他一手拿竹杖探路,一手托着顾攸宁大腿防止她滑下,走得跌跌撞撞、喘息连连。
女性骨肉匀亭,腰腹暖热,不免挤挨着江淮衍的后背。
顾攸宁瞧见江淮衍露出的白玉耳垂微微地红了,像是极不适应女孩子的接触,轻声默念着“得罪了。”
但是,救人要紧,他始终没有放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