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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命将尽 才华零落, ...

  •   青年脊背温热可靠,顾攸宁在痛苦折磨下不知不觉昏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发觉自己已经躺在一方软榻上,四肢受伤的地方缠绕着干净的纱布,软枕旁边放着一碗热气袅袅的褐色药汁。

      疼痛并未缓解,如跗骨之蚁啮咬着顾攸宁,让她动弹不得。她所能做的,只有微微偏头打量自己身处的环境:

      她正身处一间逼仄且搭建粗糙的竹屋之中,日光透过赭黄色竹筒的缝隙和支开的窗户射入,照亮了屋内简朴的陈设:她所躺的床榻、一桌一椅和角落的小灶台。

      江淮衍正立在书桌前,顾攸宁能看到他苍白俊美的侧脸,他提着一支毛笔,手腕悬在纸面上,久久未动,像是不知道怎样下笔,直到乌黑墨汁滴落染脏了纸面,他似乎听到了声音,泄了气,·颓然把笔搭在砚台上。

      他双唇微抿,双手垂落,显得尤为怅然。

      顾攸宁望着他的动作久未出声。

      江淮衍曾为太子时,在民间有“状元太子”的美名。他在少年听学时就很擅长诗文书画,让文渊阁阁老捋着胡子啧啧赞叹,心中想可惜他生在帝王家,不能辞职退隐,恨不得让他专心当一个文人名士、诗画留名。

      当年的江淮衍碍于自己的太子身份,只能把写过的诗,作过的画和文章匿去名字发布在民间任由品评。因为诗作文章文采斐然,工笔泼墨笔触动人,一时间在骚人墨客中引发轩然大波,无数学子文人拿自己的作品比对,竟不如这无名之士,不由得面红耳赤。

      没想到,新科状元郎也是个傲气有风骨的,登科之后皇帝亲赴曲水流觞大宴赏赐进士,面对和颜悦色的君王,他不讨官荫,不求金银,只恳请皇帝下旨帮他找出这位才华横溢的无名氏,当众较量一场文采。

      跟在皇帝身后的江淮衍无奈掉马:“孤在此。父皇,孤就是无名氏。”

      原本如同公鸡一样斗志昂扬的新科状元柳彦之呆住:

      “太太太子!?”

      古来文人争高低,若是不应下较量,不免有贬低对方尊严之嫌,于是向来不显才露艺的端方太子应了状元郎的笔试,三日之后,大雁塔下,百姓的围观之中,太子殿下与状元郎比了文论、时务策,较量了诗、书、画,件件样样都是太子殿下胜出。哪怕是最不懂识文断字的大老粗,也在书生们望向太子的逐渐狂热敬佩的目光中知道了比试的结果。

      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随着画稿的张贴,柳彦之的目光在自己的寿山春居图和太子的廊桥春景之间逡巡片刻,面色发白,随后他一闭眼一咬牙站起身来,取下状元冠,高声道:
      “太子殿下,柳某人认输! ”

      众百姓文人见到出了结果,都为太子叫好。

      江淮衍走到他面前,清风拂动他的缂丝下摆,他重新为柳彦之带上那顶插着宫花的状元冠:“与卿比试是酣然事。”他微笑,“孤无论输赢,都是太子而非书生。彦之,你才是三试遴选出来的学子鳌头,你有争锋之志,孤很是高兴。”

      他又看向所有在场的读书人,“尔等爱文擅文,是我朝之幸。”考中的,没考中的,纷纷肃然起来了,太子这一句话,把对文人的期望点了出来,让他们感受到自己肩头担着的责任:他们意识到,太子再怎么厉害,这文脉也是由他们来传的。

      那一日,在书生们眼中,太子宛如他们的钟子期,在平民百姓眼里,太子赢了状元,就是所有青年中最有文化最有学问的那一个,因此,“状元太子”的美名举国传开。

      而如今,一画千金、诗书难求的江淮衍失去了他的双目,犹如仙鹤被折断了翅膀、银鲤被撕去了双鳍。他提起笔,脑海中或许是有了难得的诗句、或者是有了想要勾勒的美景,但是举目是一片无穷无尽的漆黑,他压根无法下笔,只能任凭灵感飞散,墨汁滴落。

      顾攸宁看着他颤抖的肩头,呼吸一重。

      江淮衍敏感地察觉到了她的呼吸声,几乎是逃离般离开了那张书桌。他快步走到榻边坐到她身畔,问候道:“姑娘可醒了?”

      顾攸宁点了点头,又想到他看不见,忙”嗯”了一声。

      果然,重伤之下的咽喉如同生了锈,沙哑极了,一点不复顾攸宁清脆明亮的本音。

      江淮衍端起枕边的药碗试了试温度:“这药也刚好合适了,我喂你喝下。“

      他抄着顾攸宁的肩膀扶她坐起来,在她的腰上和后颈处塞了两个软枕,让她的姿势能够舒服些,顾攸宁有心配合他,但是受伤的身体压根挪动不了,只能无助看着。青年端起药碗,像是犯了难,顿了一下。

      他又道了一句,“失礼。“手指轻轻地探顾攸宁的脸,不含一点旖旎,从鼻梁上向下游移,只是为了确定她口唇的位置,方便喂药。顾攸宁尽可能地张开嘴唇方便他定位,没想到用力过猛张得太开,江淮衍指尖戳进了她湿热的唇舌,如同被烈火灼烫一般惊慌地收回了手。

      他另一只手端着的药碗里,药汁摇晃。

      江淮衍肤白,晕红明显漫上了脖颈,他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舀起一勺药汁送到顾攸宁口中。

      顾攸宁含住药汁,尝着药的味道,微微一怔,呛咳起来。

      江淮衍放下勺子轻轻帮她顺气,大概是以为她受不了药苦,口中安抚道:“我备了糖,一会儿喝完药给你拿。”

      殊不知,顾攸宁只是尝出了这药是什么方子。

      她少年时顽皮淘气,跌断过腿疼得不行,家中的医师开的就是这个药方。这压根不是治病调理的药。

      她闷声问:“麻沸散?”

      江淮衍默了片刻:“是。”

      他又舀起一勺,听到床上的姑娘通透了然说:“大夫是不是说,我伤太重了,只能等死了,要想最后一段日子少受点罪,用麻药止止疼吧?”

      大差不差,只是那大夫看了看就挥手说救不活,这麻沸散还是江淮衍求着开出来的方子。

      顾攸宁没怨也没闹,毕竟她滚落悬崖,就是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她甚至想让江淮衍不必管她了。

      但是,看到江淮衍闭口不肯承认她铁板钉钉的猜想,像是不愿意揭开残忍的真相,他固执地又舀起一勺药汁喂给她,想要她能好受一些,顾攸宁还是顺着他张口吞咽了。

      喂完一碗,江淮衍真的不知从哪摸出一块土糖来,塞给她,撑出微微的笑意:“许你的糖,甜不甜?”他诱哄孩童一样压低了声音,“你不要怕喝药,我这里还有许多块,你多喝一日药,就多给你一块。”

      顾攸宁突然觉得,生命的最后一段时日能够被江淮衍捡到,就是上天许给她的最后一颗糖。

      江淮衍的生活中多了一个女子,哪怕是一个日暮西山的伤患,也让他的生活有了诸多不同。

      例如,他知道女子被痛楚搅得辗转反侧,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他得主动与她交谈。

      他并不知道怎么和女孩子们搭话,以往,他只要端坐着,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莺莺燕燕凑上前来,这家的贵女,那家的小姐,语气都讨好又谄媚。如今却要他主动打开话闸子:

      “姑娘是何方人士?为何重伤至此?”

      顾攸宁编造道,“奴家是京城小户的姑娘,公子叫我宁姑娘便好,长辈去世,我南下吊唁,被马匪所劫。我……不堪受辱,和他们鱼死网破,不小心从茶柯山崖滚落下来。公子怎么称呼?”

      江淮衍却一时未答,喃喃道,“宁姑娘……”

      顾攸宁:“公子?”

      江淮衍忙回神道,“我单名一个言字,村人都叫我言公子,宁姑娘也可以这么叫。”

      他改称宁姑娘之后更加拘谨,倒像是榻上的不是个女郎,而是个琉璃花雕。顾攸宁好笑,堂堂太子竟然纯情如此,只好主动开口解围问些寻常问题:

      “言公子看着好生年轻,年岁几何?”

      “虚岁二十有一。”

      “言公子可有婚配?”

      “……并未。”

      “那,言公子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家中父子失和,弟兄不睦,就搬了出来。”

      除去姓名,江淮衍答得竟然都是真话。

      顾攸宁骤然胸臆难过,父子失和,弟兄不睦,看似轻描淡写,放在天家,字字泣血。

      她一低落,整个屋子都凝滞了,江淮衍无措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这竹屋是我建的,是在流洞坡的半腰,这里人迹罕至青竹连天,清静怡人。往坡下走一走有个村落,住着百十户人家,很是热闹。再往北走有个集市,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玩意,我可以带你去——”他想把有趣的好玩的都介绍给顾攸宁,又意识到顾攸宁连床都下不了,匆匆改口道:“我可以给你买来。”话头转的太快,引起一阵呛咳,江淮衍用帕子捂着口唇极力忍耐着,许久才平息。

      他撤下帕子极为迅速地攥起,却难逃顾攸宁的眼睛:

      那素帕星星点点竟是血迹!

      只知道太子流放时双目已盲,难道江尽序还给他下了毒?

      顾攸宁急道:“言公子,你吐血了!”

      江淮衍尝到口中铁锈味,早就清楚自己又犯呕血,见到没瞒住宁姑娘的眼睛,苦笑了一下,“不必担心,是我娘胎里的弱症,已经习惯了。”

      太子竟有这样的病症!
      顾攸宁茫然地睁大双眼,她不知江尽序晓不晓得这件事,他也不曾与她说过。这宫中到底还有多少秘密呢?

      她关切问道,“要不要紧?”

      “不影响过日子。”

      这家伙避重就轻,他分明知道自己问的不是这种要紧!顾攸宁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劲,使劲拽住了江淮衍的袖子,重新问了一遍:“要不要紧?”

      许是看她命不久矣,又是萍水相逢,江淮衍不愿意再骗她什么,坦白道:“在这种地方,可能会活得短些吧。”

      顾攸宁泄了气力,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怎样的情感,但是那一瞬间,过分瘦削的身形,冰凉的手指和咳血的手帕都有了答案,江尽序看似是放了太子一命,实际上依然要把江淮衍摧折,她看着几天来为她煎药、陪她聊天、笑意温和的江淮衍,像看着一轮缓慢落下不再升起的夕阳,不禁颤抖着流下泪水。

      “还是会挺个几年啦——”青年开着玩笑,“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

      听到顾攸宁的哭声,他终于收了声也不再说话。

      他心想,比起死亡,他其实更讨厌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但是,当他扶床站起时,尤为剧烈的疼痛拖拽着他,让他摔倒在地,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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