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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别路 顾攸宁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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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到西南,沼池污潭越密集,晦暗的水波里生长着孑孓和水蛭,以及许许多多叫不上名字的毒虫。
顾家的女眷带着沉重的木枷,挤成一团。目光呆滞的妇人怀里抱着一具婴儿尸殍,嘶哑地哄睡着已经染病离世的幼子。
不远处,顾攸宁别过脸去不敢看她们或哀痛或麻木的目光。她并不与姑嫂姐妹们坐在一起,裙衫尚能覆体,体面得格格不入。
原因很简单,她是当朝天子的发妻,而当朝天子就是以莫须有的罪名抄没了顾家全族的三殿下江尽序。
她的好夫君、如今的九五之尊一点也不念旧情,既没有放过扶植他登上皇位的顾家世子顾望戟,也没有放过对他痴心一片的妻子顾攸宁。整个顾家都未能幸免,男丁在京城斩首,妇幼流放两千五百里外的远蜀。
江尽序的嘴脸在登上皇位之后就暴露无遗,不仅是朝堂换血、还有苛政严治,这一路行来,黎民百姓被愈发严酷的刑法与捐税逼到卖子求生。过往的懂事讨好如同一张轻飘飘的假面,被他撕落,背后站着一个贪图杀戮、寡恩多疑的君王,迫切地用铁腕整顿着他的朝堂,给天下打下属于江尽序的烙印。
顾攸宁成婚五年,喜欢了江尽序七年,此时此刻回望当年自己的一片情意,只觉得荒唐。自己脑子里怕不是进了水,才会觉得这样一个恩将仇报、薄待民生的男人是她可以依靠终生的爱人。
两个监差蹲在几丈开外,喝着皮囊里的水,聊着闲天。
胖子道:“快走吧。”
瘦子朝着顾攸宁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太赶了,我怕那位受不住。”
胖子嘻嘻冷笑:“都走到这里了,你还押她的宝啊。要我说,陛下金口玉言,说了流放,就是彻底不要她了。”
瘦子:“你懂什么……那张脸还在呐。”他脸上褶更多,心眼也更多:“顾家大小姐是姓顾,不能纳进宫里。要是成了没名没姓的女奴,不能纳么?她到底是谁,不就是圣上一句话的事?”
胖子若有所思。
皇宫大殿之中,皇帝的眉目在十二龙冠冕旈珠之下晦暗难辨。
“顾家男丁是今日问的斩?”
刑部尚书连忙称是。
“薛家呢?”
审刑院知院事跨出一步,“薛家还没供出虎符藏在哪里……”
皇帝厌倦地摆摆手:“再审。把顾家儿郎的头给送到他们羁押的地方让他们好好瞧瞧。”
朝堂群臣战战兢兢,龙椅上端坐的皇帝已经不耐烦寻找收归兵权的借口,开始采取最简单的方式屈打成招。
薛家在夺嫡之争中一直保持中立,顾家更是拥护陛下上位的主力,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两家不会造反,但是谁也不敢劝圣上收回他的成命,因为,只要开了口,就会被喜怒无常的陛下打成顾薛同党。
他们苦涩地越过笏板交换目光:怎么就看走了眼,把这个厉鬼一样的皇子拥立称帝了……
更有老臣回想起当朝的禁讳之人——那一袭白打底杏黄镂金朝服束腰,宝冠玉面的先太子江淮衍,昔日他在朝堂时,先天气弱,讲话声音不大,却如流水般清潺。如若他在,必然笑着歪头道:
“各位不必紧张,有什么想法建言都同孤讲便是,孤都会考虑。”
他们曾管这叫“妇人之仁”,却又在肃冷朝堂上怀念这份温仁。
下朝后。
皇帝江尽序正由着哑仆为他脱掉朝服,一位名叫青鱼的女侍卫跪侍一旁,等待着皇帝的指令。以往皇帝总会派遣她查探自己疑心的臣子,只是今日,陛下目光顿在她的身上,久未言语。
江尽序幽幽道:“宫中真冷清啊。”
派人剜掉宫侍舌头免得闲言碎语的是他,抱怨冷清的也是他。
青鱼低着头不吭声,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微白。
江尽序抻了抻身体,男子的肌肉弧度顶张着织金里衣,像是一头猛虎在蠢蠢欲动,他用苦恼的口吻抱怨:“是不是少了一个人?”青鱼顿时领会了他的言外之意,急切地抬起头:“陛下,她不会愿意的!”但是在看到江尽序似笑非笑的面孔后伏下身躯,表情痛苦。
九五之尊不必在意旁人愿不愿意,他爬到这个位置,就是要得到一切他想得到的。就好比顾攸宁,开始只是对她是逢场作戏,哄骗而已,但是当他已经习惯了这样一个同床共枕的人,那就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有没有仇恨,都要把她拘在这深宫中,没名没分地呆在他身边。
“属下把她接来。”
顾家女眷又走了十余里,翻过茶柯山头,山中瘴气如同云雾,却比云雾更加伤人,十几个女人都摇摇欲坠。顾攸宁从衣衫里翻出三块还算干净的帕子,两块是她自己的,一块是她死去的嫂嫂卢氏的,她把自己的帕子都递给女眷们,低声道,“捂住面鼻,能少受些罪。”
她们不接,目光厌憎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祸水。
她窘迫地要把手帕收回,突然听到背后马蹄声阵阵,急如擂鼓,有人高声喊道:“且慢——”
她心中泛起不妙之感。
来者黑衣罩面,滚马而下,和胖瘦监差低言了几句,出示了一枚玉令牌,胖子面容诧异,瘦子却接受良好地嘿嘿一笑,把顾攸宁牵到了黑衣人面前。
顾攸宁一头雾水地看两个监差在布兜里翻找着木枷的钥匙,她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半晌,瘦子找到了对应的钥匙,凑近替她开枷,口中含混地说:“娘娘,此一去权势滔天,别记恨咱们,咱们这一路可没亏待了你。”
一声娘娘,像霹雳落下,顾攸宁心中如遭雷击:是江尽序!她脱了枷的双手不住地颤抖,娇艳面容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他还不肯放过她!他害了前朝圣上,害了先太子,害了苏家薛家,害了顾家,登龙之路上他满手血腥,如今他竟要她不顾廉耻不顾血仇回到他身边,真是贪得无厌、一点人性都没有了!
灭族之诏已经下了,百十号人头落地,他们夫妻二人再无情分,他怎么敢召她回去,又怎么能这样做!
思绪斗转,她想逃离这囚笼一样的安排,可柔弱如她,又如何能够挣扎出当朝圣上的手心呢。她后退了一步,那黑衣人立即警觉地前进了一步,显然是领旨必须要带她回去复命的。
武将世家的女人们本就撑得起事,她们又遭逢家族陨落,更加坚强明断,不远处的顾家女眷已经猜出来者何人所为何事,与即将重返虎口的顾攸宁对上目光。
顾攸宁惶然无助地看着她们。她虽然已经是引狼入室的有罪之身,但终究血浓于水,对族人们有本能的依赖。
她的姑表姐张锦英跨出一步,竖起眉毛:“我们是钦定的戴罪女眷,皇帝在上,没有圣旨,不能拿人!”
圣旨?当然不可能有。名义上的顾攸宁就应该死在流放的路上,皇帝要的是悄悄带回去的、假借身份的无名氏,这件事决不能声张。
可那些顾家女妇听了张锦英的话,像是开了阀,像潮水般涌上前,把顾攸宁护在中间,吵吵嚷嚷地说着:“没有圣旨不能带她走!”“哪里来的歹人!”“来人啊,强抢女眷了!”
她们一路上都没有这么吵闹过。顾攸宁夹在熟悉的姑姐们中央,表情由茫然失措变为两颊泪流,她的哽咽声被族人们的呼喊声淹没,泪水滑落脸颊:
在她倚重支持的夫君杀掉她们的夫君儿孙之后,她们依然愿意以身护她。
吵嚷声骤然停歇。黑衣人把剑架在张锦英的脖子上,当啷一声与木枷铁铐碰撞。
是了,她差点忘记,江尽序从来不介意杀人的。
听话最好。否则,见血亦可。
黑衣人的剑刃在张锦英梗着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后停住,看着顾攸宁,意思明朗:你跟我走,或者她人头落地。
顾攸宁主动走了出来,破碎的襦裙让步子有些趔趄。在她身后,表妹顾柔则哀声叫她:
“宁娘——”
她已不配应答了。从她跪在地上求父亲举全家族之力帮助江尽序登上皇位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配不上族人的温情。她曾扑闪着眼睛许诺自己当上皇后以后,要让堂姐表妹们都能在朝堂上夫君随便挑,过神仙日子,可如今她们全部都在西南瘴气中褴褛苍白,命难久长。
顾攸宁抬起眼睛,倔强得一如少女时:“我随你去。收回你的剑。”
返回路上,登到茶柯山顶,顾攸宁回头一望,顾家女眷的队伍已经走远,顾忌到她的身份,那两个监差应当不会再为难她们了。
顾攸宁看了一眼牵马的黑衣人,唤她:“青鱼?”
那黑衣人通身一震,像是没由料到自己会被认出来,呆呆地看了她一眼,本能道:“小姐?”
说完又反应过来,摘掉面纱,向她行主仆礼。
顾攸宁猜得没错,接送她这样的事,江尽序一定会委托给他身边办事最利落的女侍卫,也就是在她身边当了多年侍女的青鱼。
顾攸宁一路乖顺,青鱼以为她已经想透了、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毕竟哪怕是抛弃了顾家嫡女的身份,能侍奉皇帝也是寻常女子难求的福气。果然,如她所料,顾攸宁一确认了青鱼的身份,语气立刻亲热了起来,低着头,扭捏地打听着夫君的近况喜好,想要讨好一二:
“青鱼,一别许久,阿序他喜欢做些什么,还喜不喜欢吃我做的……”她身上逐渐浮现出小女儿的情态,让青鱼也一阵恍惚,像是回到了主仆情深的从前,伴随着她减弱的说话声凑上前来,越凑越近,想把顾攸宁的低语听清楚。
等到她把耳朵凑近,半张俏脸展露在顾攸宁面前。
只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青鱼,抱歉了。”
青鱼眉眼一厉,迅速应对,但已经无济于事。
顾攸宁从怀里掏出帕子,在她面前轻轻一抖,青鱼感觉自己的身体酥麻无力,伸出的手也失了气力。顾攸宁躲避着青鱼抓来的手,狼狈地跌下马背,侧眼看了一眼万丈高崖,决绝地撑身滚落了下去。
青鱼目眦欲裂:“小姐!”
年轻娇嫩的躯体滚落深崖,和磐石碎块、虬根枯草一起碰撞摩擦,本就破碎的衣裙之下露出的雪白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磨破渗血,但并没有阻碍滚动的速度,转瞬就消失在视野最低处。
顾攸宁咬牙忍受着骨骼错位、筋肉撕裂的疼痛,在失去意识前,眼角泪痕滑落:既然避无可避,那这残生也活无可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