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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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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谢露明自己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满室的妖魔,遍地的恶鬼。
然后是香气,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香气,缠绕着旖旎着。
玉坠子在黑暗中叮当作响。
在莲花池旁边的那一夜,他应当是忘了些什么。
而玉坠子又响了起来,让他现在想起来了。
他没有昏过去,是谢禾把他带回了听风阁。
给他擦拭手脸,给他念诗。
还和他说话。
“我有个弟弟,和你一般大。”
“不过他走了,被我爹娘送走了。”
“这个大宅子会吃人,本来只有我一个人的。”
“可是我有了一个弟弟,我可以护着他。”
“先人有句诗,说,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诗人写于异地,那时他和自己的弟弟分离,心有挂念,思念而不得见。”
“我也有点想我弟弟了。”
顿了顿,那时孤僻的少年忽然抬头,看着被乌云遮挡的天空,说道:“不对,我很想他。”
谢露明并不知道这个小哥哥为什么忽然间不说话了,只觉得这寂静之中莫名的有些悲意。
连月亮都不给他送信,他的弟弟又怎会知道他的思念?
月亮不说话,谢禾也不说话,都不说话。
忽然,他却又说:“和我一起听风声。”
谢露明赤着脚坐在围栏上,夜风起,略微有些凉意。他朝着哥哥身边靠了靠,闻着他身上的香气。
满眼的魑魅魍魉消散,谢露明在听风,然后听到风里隐隐有着呜咽的声音。
欲将心事付明月,奈何仙家不赴约。
那才是他和哥哥第一次见面。
然后侍女寻了过来,嘴里慌忙喊着小公子。谢禾听到了,猛地扭过头,脸上还有着泪痕。
他看着他,看着地上跪着的侍女。表情慢慢的从惊愕转为羞恼,再然后是明晃晃的厌恶和憎恨。
谢露明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本能的觉得不好。他尖叫着去搂谢禾的脖子,却被满心愤怒羞恼的谢禾推开。
噗通一声,他意外地落入水中。在水里挣扎时忽然云开破月,皎洁的月光铺在水面上,被他一片片打碎。
而谢禾跳下来,救了他的命。
再然后就是在自己的房中醒来,他懵懵懂懂的顺着香气找谢禾。
哪里有这么厉害的熏香,分明是他记得去找谢禾的路。于是在莲花池边上,他看到了昨夜听风声的哥哥。
欢欢喜喜地凑上去,迎来的却是恶狠狠的推搡和充满恶意的“你不配”。
他不明白。
茫然失措地看着他离开,谢露明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上。
没有明月,没有思念,有的只是暴露在万丈晨光下的万里无云的天幕。金乌当空,刺得他的眼睛发酸。
他却依旧直直地望着太阳。
侍女惊慌地捂住他的眼睛,哭着说小公子我们先把鞋穿上。
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眼前忽然漆黑一片。然后他伸手摸了摸眼角处,指尖湿润。
自此,薄情多泪,毒根深种。
之后戴了两天白绫,白绫上涂了草药,等到过继那天才取下来。取下来时眼前依旧模模糊糊的,然后他听到谢大人在给他取名字。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不如就叫鹿鸣。”
他朝着声音响起的方向走了几步,第一次主动抱住这个全然陌生的谢大人:“……父亲,可以取露水的露,明月的明吗?”
“哦?为何?”谢大人很是高兴地抱起他。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话音刚落,角落里猛地响起一道声音,好似是什么人不小心打翻了仪式的香案。
顿时禅香扑鼻,谢露明却好似隐隐约约嗅到了前几晚的幽香。
接着谢大人斥责他的长子。
他的长子没有顶嘴,沉默,空气中透着有若实质的恨意。
谢露明在谢大人怀里微微发抖,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他不后悔。
原来那时候的他就已经这么招人厌弃,那时候就开始抢,抢不属于他的东西。把谢禾的思念抢过来安在名字里,他的名字每响起一次,谢禾就会想起他弟弟一次。
只能想,见不到摸不着地想,难怪谢禾会这么恨他。
无月听风,谢禾落寞的表情和压抑的哭声忽然鲜明了起来,在脑子里、耳朵里一遍遍回放、一遍遍响起。
谢露明觉得心口忽然疼得厉害,眼睛也疼得厉害,像是那天直视太阳时的热烈的灼烧感深入心里和眼底。泪水淌过脸颊,把哥哥的手指都打湿了。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别哭,若是不想说,我也不会逼你。”谢禾异常温和的声音响起,他的手指轻轻擦过谢露明的眼底,替他抹去泪水。
“看病,你得好好养病,要长命百岁。”他继续说道。
谢露明打了个寒颤。这话里隐隐藏着的不怀好意像蛇一样缠绕着谢露明的周身,让人心底发寒。
“钱医师来了。”门外传来扣门声。
谢禾扫了一眼禁闭的门,又留给谢露明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才施施然收回手指。再坐直身体,又是一个清冷自持的公子。
“谢公子,小谢公子。”钱医师率先向两位行礼。谢禾微微颔首:“有劳。”
谢露明也微微颔首,有些无精打采。
这钱医师看上去年岁不大,大抵只有而立之年的模样。看着是温和俊雅,不像是医师,反倒是像清谈士。
所幸这人不是个花架子,简单地行了礼数后便开始着手把脉。
谢禾低垂着眼眸看着,谢露明不敢和他对视,便紧紧地盯着钱医师的手。
“气血两虚,心病作患,”钱医师好半晌,才说道,“这是治不好的,只能慢些调养。暂且吃些汤药回血气。”
谢露明无心去听钱医师的话,满心还是哥哥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
谢禾把医师送走了,他还坐在榻上想。这时的谢禾又格外宽容,不看他,也不逼问。
终于还是谢露明熬不住这沉寂。
他忽然伸手拽住谢禾的袖子,手指拽得发红,恨不得将谢禾的袖子扯坏似的。
谢禾这才抬头:“何事?”
“……哥哥,家中后院的桃树下面藏了酒,回去我们就去喝酒,好不好?”与平时一般无二的语气,略微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装模作样的讨好。
谢禾看了他一会儿,从他的眼睛看到嘴唇。眼角红的,嘴唇也是红的,印在眼里红了一片。
果真是狐狸啊,慌了神的狐狸也是狐狸,一缓过劲来依旧的狡诈。
只要他不承认,只要他够咬牙坚持抵死不认,他们之间就还是这般暧昧不清的牵扯。
谢禾眸色阴沉:“好啊。”
谢露明手里握着玉坠子,闭上眼睛,鼻尖缠绕的都是那股香气。
钱医师送药来。
他这才睁开眼坐起身,端着药碗一饮而尽。
有病,便是要吃药,要疗养。病若是入骨,那就剔骨;病若是入血,那便要清穴。可是有的病治得好,有的病治不好。
何苦和他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计较,哥哥?
谢露明呛得眼泪直流,仍然往自己嘴里倒那些泛黑的苦水。又苦又涩的气味弥漫开来,混着谢禾身上的幽香,莫名的好闻。
他不承认,就是不认。
哪怕是表面的和和气气风平浪静,远远地看着,也总比看不见好。
他不是谢禾,可以暗自把苦楚、思念吞回肚子里。本来就那么无望,要是连人都见不着了,他又能怎么办?
谁来救救他?
但要是没人来救,那他就自己救自己。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善类,现在哥哥把他的心思挑明白了,却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哥哥比他聪明,比他胜券在握。但只要他不把这龌龊的心思亲口说出口,那谁也不是高高在上的。
阴暗的毒蔓从心底里长了起来。
药喝完了。
谢禾起身,身子挺拔:“你在这儿休息。”
“哥哥去哪儿?”谢露明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谢禾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他微微扭了扭脖子:“找……修竹。”
“……嗯,”谢露明的手蓦然间抓紧了盖在身上的被子,“哥哥的玉坠子给了我,出门不配玉,有失风度。哥哥不如把我的拿去?”
说完便解下腰间的繁扣,将玉坠子拿在手里,递了出去。
叮当作响。
谢禾转过身,抬眼看了看他,再接过玉坠子:“……好啊。”
动作自然,落落大方,没有丝毫窘迫急促。
要是是其他人察觉到,自己的亲友对自己有不一般心思,就算那人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也多少会有些不适。
谢禾却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要是硬是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感觉他更为纵容谢露明的言语举止。
就好像在暗暗地计划着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陷阱,等着猎物上钩。
难怪忽然间对他这么柔和。
允许他进书房,允许他的进听风阁,允许他的示好和靠近,到现在,甚至允许他叫“哥哥”那两个字。
他知道谢露明无法抗拒。他就等着他慢慢地痴迷其中而不得自拔,等到什么时候谢露明忍不住说出那些话。
一个满心恶意,一个甘之若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