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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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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禾自然知道,自己这名义上的弟弟是体弱多病。
眼看着他这副模样,谢禾也是坐不住了,上前几步把人扶住,抬手便去探他的脉搏。
一阵慌乱。
最后谢露明乖乖地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平稳着自己的喘息。
他刚刚是被刘仙舟的喘鸣吓到了,连带着他自己心跳不稳,不过之前刘仙舟所说的话也是一个诱因。
再就是宿醉,头脑尚且不清醒,气血流动不畅就疾跑,种种缘由叠加。
最重要的是,他的身子本来就虚。家中养伤时汤药不断,而且由于夜惊,常常会喝一些加了特殊草药的酒助眠。
王慕之苦笑:“两个病秧子,一个泥猴儿。”
沈清明看着刘仙舟和谢露明,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唯一的“泥猴儿”,他这边手里还扶着一个病秧子。
沈清明问:“王大哥,你刚刚喂他吃的是什么?”
“是缓解喘鸣的一种药,我家夫人也有这个毛病,所以家中时常备着,”王慕之伸手摸了摸刘仙舟的额头,“现在感觉怎么样?仙舟?”
刘仙舟的气息还是很微弱,不过比起刚才还是好了很多,他点点头,勉强着想要自己起来。
沈清明一把拽住人:“别啊,你还在喘呢!”
沈修竹扶额,有些不太想看自己这个自来熟的侄子。谢露明的眼神一直偷偷跟着他,眼见着他的目光从沈清明身上转移到他哥哥身上,警觉性骤然升腾。
“阿禾……”
“兄长!”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露明给打断了。沈修竹愣了愣,看着谢露明。
谢禾一直站在谢露明身侧,只不过视线就没有再放到他身上。他听到这么一句急促的叫喊,这才偏了偏脑袋:“何事?”
“……头疼。”
此言一出,反倒是沈清明嘟囔一声:“还真是病秧子……难怪动不动流眼泪……”
谢露明不理会,他只想快些让沈修竹或者他哥哥离开:“兄长,你还是送我回房吧。”
谢禾从善如流,扶着谢露明:“那我先送我弟弟去休息。”
“行,”王慕之喊来一个小厮,“丹青,你去请钱先生和赵先生来。请钱先生去谢公子的客房,让赵先生到丹房等候,待仙舟情况稳当些我就带他过去。”
吩咐完,他看着桌上还未画完的图册,无奈道:“好不容易要阿禾动笔画美人,竟是又出了这么一回事。看来是天不让我见美人啊!”
“……什么美人?”
刘仙舟忽然问道。
“告诉你也无妨,这在清风书院可是个美谈,”王慕之见刘仙舟气息还是不稳,心想这样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也好,“来来来,修竹你来讲。”
“自然是画上的美人,”沈修竹倒是并没有察觉谢露明的小心思,心领神会的顺着王慕之的话接了下去。
“那时的谢禾不过十八,书院中先生教丹青。后林薛家的薛世昌画工一绝,犹以画美人为冠。”
“最绝的是,他还曾痴恋自己画上的美人,日日夜夜对着画像吐露情思。那时的学子个顶个地爱看热闹,就有人偷了他的美人画,挂在后山高楼上,说是美人要绣楼招亲。”
王慕之插了一嘴:“后山高楼是一处藏书楼,那些书籍都很是晦涩难懂。于是这楼被有的学子唤作造车楼,取闭门造车一词来讽刺。”
沈修竹点点头表示赞成,继续说:“那时已入夜,但后山高楼灯火不熄,所有人都躲在在高楼下看热闹。”
“谢禾刚巧在高楼闭门读经,那副美人图就挂在他的窗户之上。
薛世昌攀高楼见画,取下美人画时偶然间看到了谢禾房中悬挂的另一副美人图。”
沈修竹顿住了,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感叹的神色:“自此,美人图落地,薛世昌封笔。据说,后来薛世昌把自己曾画过的美人图,一把火烧了个一干二净。”
“然后天天缠着谢禾,找他讨要那副房中挂着的美人图。
威逼也好,利诱也罢,谢禾就是不肯给。有的人说那必然不是谢禾自己的手笔,众说纷纭。
后来有人好奇,同样进了造车楼那间房。人去楼空不见画,谢禾把薛世昌看到的那副美人图带走了。”
“也有人问,薛世昌到底有没有看到美人图,毕竟那晚,上高楼的只有他和谢禾。谢禾不说,薛世昌却是疯魔了。”
王慕之答了一句“是啊”,这两个字拉得长长的,然后说道:“这薛疯子还拿刀去找过谢禾,说这画上的美人他一见钟情,不求现实中有这般妙人,但求有一副丹青,此生也无憾。”
沈清明想了想,很中肯地回了两个字:“有病。”
刘仙舟到底还是心思细腻些,追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薛世昌就被他爹给押回后林,整日整夜地饮酒消愁。
听说他有次喝醉了自己拿起画笔勾勒,刚刚画了一双眼睛就哭着把画笔折断,疯疯癫癫一晚上,把自己所有作画的笔都毁了,这才传出薛世昌封笔的说法。”
“我曾有幸见过薛世昌的美人图,”沈修竹继续说着,“的确是绝妙啊,世间难得有如此美人!也不知道谢禾手里的那副美人图究竟是何等惊为天人。”
刘仙舟想了想,忽然说道:“薛世昌画美人,自然也是看到过美人才画得出来。
面容,仪态,千般万般风情不可能单单只靠想便想得出来的。
他薛世昌画工绝妙是一方面,但要是他自己没有见过美人,那再怎么画也是空空的白纸描墨线,哪里会叫人拍案叫绝?”
沈修竹转而看向他:“你是说……”
“与其说薛世昌痴恋的是美人图,不如说他痴恋的是那画中的人。”
“啊,怎么就没有想到这点!”王慕之击掌,“我们都只想着美人图,忘了那美人图上的美人!”
“与其说薛世昌封笔不画是因为画不出当晚所见美人图,倒不如说是因为他不得见画中美人,此生都是一件憾事。
往后无论画怎样的美人,都不及画中风情万种。而他只是远远地瞥见一眼画,可再怎么生动也只是画,所以才这般消沉无望。”沈修竹缓缓说道。
“还不如当日绣楼招亲,娶了他自己笔下的美人。”王慕之苦笑。
“那谢公子究竟有没有那幅画?”刘仙舟问,还忍不住起身想看桌上的丹青笔墨。
沈清明连忙跟着起身,扶着他,也跟着探头看。
只不过那桌上推开的画卷大片留白,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画的人物图,倒是颇有几分远山明月、流水细流的禅意。
刘仙舟疑惑地看着王慕之和沈修竹。
哪里来的美人?
王慕之和沈修竹对视一眼,很是默契的一人抓一个,拉着刘仙舟和沈清明往外走。
王慕之笑道:“阿禾说那天晚上他房中挂着的只是明月照青山,风清雅,露水也清雅,不知道这薛疯子怎么就看到美人了。”
“果真是不嗔不痴不成绝活。我见青山也如此,万般丹心皆断肠!”
……
那边畅谈风流韵事,谢露明这边却是安静之至。
谢露明犹豫着,拿不准主意到底要不要问他哥哥,这衣裳怎么忽然出现在房中。
犹豫几分,相顾无言,本就是这样的。
谢禾坐在榻边上,手里拿着玉坠子。玉好看,手指也好看,相得益彰。
谢露明侧着身子睡着。
然后伸手去勾谢禾的玉坠子。
君子配玉,规范仪态,其行止皆要有礼数。有的说玉乃君子别身,玉即是君子。
这般伸手,心思不纯。
谢禾没阻他,手上把玩的动作也没停。谢露明大着胆子,顺着玉坠子的弧度摸索,指尖时不时触碰到谢禾的手。
“喜欢?”谢禾问道。
“……喜欢。”明知道谢禾问的是不是喜欢这玉坠子,谢露明却依着这话说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喜欢得疯魔了。
“喜欢就拿去。”谢禾抬手,摘下繁扣。
谢露明无心去想他这举止背后的意图,嘴上还没回应,手已经攥紧了玉坠子,连带着把谢禾的手拽着。
谢禾看着他:“这么喜欢?”
谢露明瞬间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发痒。明知道哥哥这话并无他意,但落在他耳朵里,明着是这样、暗着也是这样:这么喜欢哥哥?
“喜欢……”谢露明几乎忍不住胸口的悸动,想对着他说出口。谢禾依旧的面无表情,只是看着他,慢慢地抽回手。
似乎就在等着他说些什么似的。
狐狸也不由得迷迷糊糊起来。
他撑着上半身,竟是满眼迷恋地想去完成今早那个胆大妄为的亲吻。
然后谢禾掐住了他的下巴。
谢禾的手指很凉,力度也很大。
他凑近了,几乎是贴着谢露明的耳朵轻声道:“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喜欢的是什么?”
话若惊雷,把谢露明惊得脸色苍白。
他抬眼去看谢禾,四目相对,这才在谢禾眼里看到了自己的狼狈:满眼的病态的恋慕,就连眼角都在不知羞耻地泛着红。
喜欢一个人怎么藏得住?况且是谢禾这么聪明的人?
“什么时候?”谢禾继续问道,声音里明显多了一丝愉悦。
毕竟胜券在握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