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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番外1 幼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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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幼安身体一直不好,从出生起就身体不好。小时候经常生病,整宿整宿地哭,哭得谢夫人心酸。
夫人抱着他颠啊颠,累得手酸的时候也不愿意递给旁人,只是累得很了也跟着流泪,念叨着:“我的冤家啊,你来这世上走一遭是要受多少罪啊……”
谢幼安那时候听不懂,小孩子只觉得身体不舒服,长了嘴也不会说,便只会嚎啕大哭,扯着嗓子把那疼痛喊出来。
谢禾就在旁边看着,看着娘亲哄弟弟。
弟弟那么小,刚出生的时候红彤彤的皱巴巴的,看上去不算好看。谢禾不喜欢。长大了一点弟弟就一直哭,就像现在这样,折磨得娘亲也睡不安稳。谢禾也不喜欢。
这嚎啕的模样实在叫人感到心烦。
谢禾皱着眉毛,只等娘亲把弟弟放下他就上前去看。
那么小一个,吃不了多少东西,闹腾起来却叫全家人都不得安生。这小孩子究竟是哪里来的力气哭嚎?活得比他累的人多了去,多少苦多少泪都只往肚子里面吞,他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凭什么叫唤得这么凶?仗着有娘亲疼?
谢禾伸手,扯了扯谢夫人的袖子。谢夫人扭头看着他,他仰头看着谢夫人。
“怎么了?”谢夫人微微扯出个笑容来。
“母亲,我来照看弟弟。”谢禾回答道。
谢夫人莞尔:“你还小,不必。”
谢禾固执地看着谢夫人。
谢夫人知道自己这大儿子性格执拗,若是不答应估计会在这里站一晚。她只好起身,将床榻边上的位置让给谢禾。
谢禾毫不客气地站了过去,低头看着睡梦中还在哼哼唧唧的弟弟。
这个时候的弟弟看上去漂亮多了,谢禾倒也没有这么不喜欢他,他伸手,捏着弟弟的嘴巴。
弟弟马上就醒了过来,一双黑眼睛滴溜溜地转,而后看着谢禾,嘴巴一瘪就想要哭。谢禾见状手上的力气用得更大了。
果然,下一秒婴儿的哭声冲天而起。谢夫人连忙上前来看看是怎么回事,谢禾松手,貌似无辜地仰头看着谢夫人。
谢夫人忙将孩子抱起放在怀里晃,小声地哄着他,灯火昏暗,她没有看见孩子脸上的痕迹。谢禾将手藏在身后,望着谢夫人的身影出神。
他手上还残余着揉捏脸颊的触感。
很软很软。
他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喜欢他。
谢幼安长大了些之后不怎么哭了,但是却不像其他孩子一样活泼好动,只是愣愣的自己一个人对着那些小玩意儿捣鼓,不爱哭不爱闹,好像小时候已经把现在的份额用完了。
谢夫人又开始着急,找了无数的名医来看。谢禾不做声,只是一有时间就来找他的弟弟。
谢幼安看到谢禾就会高兴一些,咿咿呀呀的把自己的小人儿给谢禾看。谢禾嗯两声,倒是舍得笑了,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逗他玩儿,谢幼安也跟着笑。
亲生的兄弟,天生的亲近。
谢禾额头贴着谢幼安的额头,谢幼安也不躲闪,傻愣愣的和他玩“顶牛”的游戏。
人之初又有谁是满心的恶念,兄弟之间的亲密不过寻常。
可天不遂人愿。太平不了多久,谢幼安又生了风寒,这么小的孩子,天天昏昏沉沉的,身体发热,浑身烫得旁人甚至不敢伸手碰。谢禾就整日整夜地守着他的弟弟,给他额头喂水。偶尔谢幼安哭闹他就抱起来,像他娘亲一样哄他。
谢幼安哭,小声地哭,像是怕把人哭烦了被丢掉,懂事得很,好似是听懂了谢夫人状似玩笑的抱怨。
“冤家,再哭就得把你送人了;冤家,莫哭莫哭了,再哭就得把你丢给屋子外面的小鬼了。”
谢禾从不说这样的话。他怕他弟弟听得懂,怕他弟弟伤心,怕他弟弟听了就不肯再让他抱。
哭就哭,莫要忍着,那些忍在心里的人都落了个什么下场?他的弟弟甚至还不会说话,想哭就哭吧,他来照料着。
谢幼安后来好了。
但是好了没几天又开始生别的病痛。谢大人和谢夫人实在是没办法了,求医无果,只能寄希望于神明。请来道士算了个安危,得来的却是将人送走。送走还不满意,还想让他的弟弟变成别人的孩子,不叫他回来。
谢禾不同意,他当然不同意。那是他娘亲的孩子,是他的亲弟弟,是他看着从一点点的长起来的。
凭什么要送走?凭什么要过继给一年见不了几面的叔父!
他去找父亲。
父亲在房中和母亲商议。
他听到了,听到了一些他不该听到的。娘亲的声音依旧,好像还在念叨着冤家。可是父亲的声音却冷若冰霜,就像当时溺死他的小蛇时那般强硬。
这便是父权和夫权。当家的,他认为是这样的,那就应该是这样的。
谢禾面色发白转身离去,他去看他的弟弟,那注定要被送走的弟弟。
谢幼安昏昏沉沉地睁不开眼睛,谢禾坐在他旁边,伸手按着幼安的手腕。
幼安,幼时安宁,这都祈求不到。
后来等幼安稍稍好了一点,临图的叔父便来这边要将幼安接走。他带了一只狸猫,名叫灵珠子的狸猫。那只狸猫通体雪白状似高冷,谁也不搭理,只是缩在叔父的怀里。但是一瞧见幼安,它便从叔父怀里挣脱出来,围在幼安脚边上绕来绕去。
幼安害怕,但是不表露出来,只是往他身边靠。他搂着幼安想把那只狸猫驱赶开,但是幼安又拦住了他,眼巴巴地抬头。
谢禾知道了,他这是又害怕又好奇。谢禾便顺着他的意思,没有驱赶。
幼安靠在他身边,灵珠子靠在幼安的脚边。
叔父看着他们,笑容和蔼。
谢禾一时竟觉得,幼安去了临图,也不是一件坏事。
然而临近仪式开始,他那心里的火便升腾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怒火,总之叫他心神不宁,想要将这满堂祖宗的牌位推个一干二净。
生人的买卖还要在死人面前作秀。
谢禾知道自己这怨气来自哪儿。他不是个大方的人,也不是个博爱的人,年龄尚小,所有的念头终归带着少年的不成器和过分的怨怼,是眼睛里面揉不得一点沙子。父亲的那番话已经越过所有的冠冕堂皇的借口直指最令人厌恶的地方,买卖,筹码,算计。
若是他是父亲,是这当家的主子,又何需在这里暗自怨怼。
谢禾低着头。
幼安愣愣的跟着叔父跪拜叩首,听话的做好吩咐的事宜。不过在让他改口叫叔父“父亲”时幼安迷惑了,不肯叫。
一遍一遍,只是叫叔父。
叔父倒是开心,说着由他去。
幼安扭头找他的哥哥,手里抱着灵珠子。灵珠子趴在他怀里睡得安稳,长长的尾巴扫过他的脸颊。
幼安自然是没有找到他的哥哥。谢禾早便走了。
小孩子容易犯困,等到这些繁琐的仪式结束后,幼安已经睡着。当日晚上叔父便将他带回了临图,兄弟俩没有见面。
再之后谢幼安便明白了些什么。
叔父对他很好,亦师亦父亦友,一心想将他养成一个德才兼备的谦谦君子,但是也许是内里流的血终归是和临图的叔父有些不一样,他成不了那般模样,只能是叔父面前的伪装。
也许是因为经年累月的病痛折磨。谁人能够在这些无望的、绵延的折磨之后依旧君子如兰?
他谢幼安真的做不到。他知道自己的锦绣皮囊里面装着的是什么恶鬼。
而谢禾在分离之后见他的第一面便瞧出来了。
那个时候谢露明已经进了谢府,谢禾的不甘和怨怼平白无故倾洒在谢露明的身上,而平日里对着铜镜的时候他竟是能够瞧出一二分父亲的模样。
何如此般讽刺。
在看见谢幼安的时候谢禾便知道他们才是真正的亲兄弟,一模一样的贪婪、恶念、自私,谢露明是懵懂着不知道如何去化作恶鬼。
但是看着幼安,他就想起小时候捏着幼安的脸颊,想起他和幼安额头相抵。
人之初性本善,那时他们从不会这般怨怼、咒骂、迁怒周身的人和事,他想要正念,却是放纵自己的恶念久了,找不回来也约束不住。
自此之后他便离了家,去书院求学。临行前他又去了临图探望幼安。幼安抱着灵珠子看他远行,叔父在幼安身后忧心幼安的身子怕他害风寒。
幼安幼安,倒是幼时没得安宁,现在也不得安宁。幼安没了幼时的懵懂,这时便终于知道如何掌握自己命的唯一方法,一心求死,谢禾没有在他眼睛里面看到求生。
谢禾不阻拦。
后来他回来前去临图再看幼安,却是发现他换了一副模样,眼睛里面装着的怨怼变成了咬牙切齿的、一心求生的苦苦挣扎。
他问幼安为什么。
幼安说不想让叔父白发人送黑发人。
谢禾默不作声,幼安微微探身,和他额头相抵。
“哥哥,寻一条生路。”
谢禾怀里放着一副美人图。昔时痛饮酒,狂舞剑,想要斩断恶念寻到正途。
谢禾摇头。
“死路亦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