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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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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尽欢,觥筹交错,外面是一番景象。
人声寂寥,形单影只,里面又是另一种模样。
谢露明坐在榻上,忽然起身,走到那铜镜前面。
伸手拿起妆台上的脂粉盒。
……
谢禾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而疏远的微笑,应对着众多的来客。临图的叔父自然是也来了,连带着谢幼安。
他的弟弟,谢幼安。
兄弟俩隔着人群,谢幼安面无表情,似乎早便知道这场联姻只不过是个幌子,自己的哥哥也不是真正的欢喜。
吉时拜堂礼成,新人入洞房。天色也渐渐昏沉,府内依旧的灯火通明红光漫天。
谢禾顺着喜娘的灯引进新房,然而就在听风阁前,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你退下吧。”谢禾吩咐道。
喜娘惊讶:“公子,这往后的礼仪……”
她的话还没讲完,谢禾掀开低垂的眼皮,无声地扫了她一眼。
喜娘打了个寒战,不敢多言,连忙行礼告退。
谢禾这才跨过门槛。
阁楼张灯结彩,红色的烛火摇曳,透出一派暧昧心悸。谢禾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捏着太阳穴,微微蹙起长眉。
刚才的酒水实在是让人招架不住。他不喜欢喝醉,头脑不清醒时容易坏事,会让人觉得失去了对事情的掌控感。
站在原地缓了缓,他刚想挪步,一道红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书房。
谢禾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诺大的听风阁今日除了新妇和他,还有谁人敢穿红衣?
那便是二娘子了。
虽说是三书六聘明媒正娶进来的,不过她应当是清楚分寸。今日刚刚进听风阁,便把这地方作自己家了?
谢禾抬步,走进书房。透过屏风,果然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伏在榻上。
细细听来,是急促的呼吸声。
谢禾站在原地,混沌的思绪忽然像天光大亮。
他走到榻边,掀开那床喜被。
白皙的面容,艳红的唇,大红的衣服,是他为他准备的。
谢露明扭身攀上谢禾的肩,仰头在他下巴上亲吻。
谢禾保持着手撑着榻的姿势,微微垂下眼帘,竟然也是温柔的,嘴唇张合,吐出的话语却是像刀一样锐利。
他说:“弟弟,今天是我大婚的时日,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最后那几个字,百转千回,落在谢露明耳中,便是不露骨的讽刺和得意。
谢露明搂紧了谢禾的脖子,不敢回答,单薄的身体不断地颤抖。
谢禾伸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不时发出几声低笑:“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嗯?还是大红的衣裳?这上面……绣的是喜纹吧?”
话音刚落,谢露明便觉得自己腰上一疼,下一秒便被狠狠地按在榻上。
谢禾低头,几乎和他鼻尖相贴,红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剪裁下一片虚幻的恩爱。
谢禾的手指冰凉,顺着他的脸颊一路下滑,按在了谢露明的喉咙处,语气循循善诱,像是裹了糖的刀剑,疼也是甜的。
他说:“你想要什么?我是你的哥哥,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只要你说出来。高官名禄?彩礼高堂?还是这诺大的家产?只要你说出来,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到最后的字字句句,那些浅薄的戏弄也平添几分真心。
谢露明吓住了,他愣愣地看着谢禾。
谢禾无声地看着他,寂静得似乎可以听到火光烧断烛芯的声响。
无人应答。
他忽然起身,转身出门。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谢露明忽然伸手,紧紧地抱住了谢禾的腰。脸贴在谢禾背上,抽泣着的声音。
“哥哥……谢禾……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语无伦次的绝望,在这红光的喜气洋洋之中。
谢禾微微抬头,他把谢露明的手指一根一根拨开,转身把人抱起,放在了榻上。
解下床帘。
……
谢露明浑浑噩噩地清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摆设,是他自己的寝房。
谢露明呆了几秒,脑中不断闪现着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
只是梦?
他微微扭头,却见木施上搭着一件大红的喜服。
不是梦,昨晚的事情不是梦。
谢露明捂着胸口,缓了缓,想把把急剧的心跳平复下来。而身子动了动,果然有种说不得的钝痛。
真是伤风败俗啊。
哥哥新婚的日子,却是在别处和人恩爱。亲近哥哥的这人要说是不知捡点、不知羞耻也不足为过,可这人却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
谢露明摸了摸脸颊,发现自己在笑。
他和哥哥说了,说他喜欢他,喊了他的名字,说喜欢他。
哥哥得逞了,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毕竟在听到哥哥要成亲的那一霎那,他满心的怨愤和嫉妒简直压抑不住,表面的软弱瑟缩消弭得一干二净。
他本就贪婪,握在手里的东西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么撒开手了,就一定要抓住想要的。
现在有人来和他抢。
哥哥是无所谓的,他一直无所谓。哥哥喜欢看的就是他狼狈的、贪婪的面目,似乎这样就和谢幼安有了差别,这样就明晃晃地表露着一件事:他谢露明不是他谢禾的弟弟,也不配做他谢禾的弟弟。
可在谢露明的眼里,谢幼安似乎也只是平常人罢了,甚至是睚眦必报的小人嘴脸,带着固有的高傲和倔强。
他们是同路人。
既然每人记得他的生辰,那他就自己讨要生辰礼。
谢露明起身,赤脚站在地上,把木施上的喜服收好,藏在榻下的小匣子里。朱漆色的小匣子里藏着的东西零零散散:白色的手帕,上面修着谢禾的名字;哥哥书房里的毛笔……
寥寥无几,这件喜服放下去,瞬间便占得满满当当。
手指拂过面料,纹路处绣金的触感,空白处像是云一样轻柔,不时有地方凸起一块割手的地方,像是沾了什么东西干涸在上面。
谢露明的脸也变得和这颜色一样红,像是想起了什么旖旎的风光。
“小公子,家宴就要开始了。”
忽然,门外传来丫鬟的请示。谢露明不由自主地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眼皮垂下,盖住了隐隐约约的恨意。
新妇啊,婚后见爹娘,敬茶拜礼。
他倒要看看,是怎样的郎才女貌。
谢露明把小匣子藏好,起身出门。
……
到了往日饮食的厅中,谢大人坐在首位,谢禾陪同右尊位,至于左尊位,还是留给他的。于是谢夫人刚巧和新妇挨着,这样一来,一个圆形的布局便成了他和自己这新嫂嫂挨着的。
嫂嫂,谢露明咬牙切齿的无声念了念。
“父亲,母亲。”谢露明照旧地躬身行礼,等到谢大人应允,这才坐下。
谢禾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驻了片刻,便漫不经心地移开。谢露明不敢多看他一眼,唯恐自己露出什么表情来惹人猜疑,只是低头含糊地喊了一句:“哥哥。”
等到对上这新妇,嘴巴里却像是含了刺骨的冰,唇齿都不受控制地打颤,好半天才吐露出几乎不成声调的“嫂嫂”两字。
慕善娘子含笑应了声,也亲昵地喊了句“小弟”。谢夫人听着自然是眉开眼笑,满心的高兴。
唯独家中的三个男人各怀心事。
谢大人的目光不着声色的在谢露明谢禾和慕善娘子身上游移转换,最后和谢禾的目光对上,流露出微微的警告。
谢禾嘴角上扬,低头看着自己跟前的碗筷。
一餐家宴,唯独谢夫人吃得高兴。
谢露明不时掀起眼皮来看哥哥,两人视线偶尔交汇,弥漫着一种隐秘而危险的暧昧。
谢禾却是在想,这只狐狸,果然还是吃肉的兽。再怎么胆怯懦弱,还是会骗人的狡猾。既然已经捅破那层纱窗纸,逼着他显露了原型,这往后的路,便纵使是死路,他谢露明,也得和自己一起走。
谢禾心情愉悦。
慕善娘子在这表面的安宁中也去看了看谢禾的脸,见这人虽是俊朗多情的模样,目光却半分都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说是不在乎,那就还是在骗人的。女儿家总归是有些幻想的。
昨夜新婚之夜,她还有些忐忑地等着谢禾来掀自己的红盖头,结果等到了半夜那人都没有来。她自己掀了红盖头睡在鸳鸯被上,第二天一早被奴仆唤醒,梳洗妥当后出门这才见到谢禾。
按理说新婚后第一天是不必早起的,但是谢禾却领着她去给公婆敬茶,然后便是这场气氛莫名的家宴。
谢夫人倒是和蔼可亲,还给了她一只玉手镯。
慕善再次抬头看了看四周,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三年,似乎有些难过。
一场家宴过后,便各自散了。新妇被带着熟悉厅堂内外,谢禾自然是在侧陪同,谢露明便借着卧床多日想要四处走走透气的由头请缨,说自己可以带着嫂嫂四处走走。
谢禾轻笑,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如此甚好。露明,你可得带着嫂、嫂,好生了解府中内外。”
“嫂嫂”这两字,咬得格外重,格外明显。
慕善含笑不语,手里的帕子却捏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