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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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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管家便转身,惊讶地说道:“……这是?”
谢幼安的脸出现在门口。他淡淡地扫了一眼管家:“怎么?不认得我了?以为是招摇撞骗的?”
管家赔笑:“不敢不敢!是临图的公子?”
“知道便离得远一些。”谢幼安抛下这句话,扔给管家一个玉佩,扭身进屋了。
管家本身就不在早主家侍奉,不知道谢幼安也是自然。不过谢幼安扔给他的玉佩倒是十足十的谢家主系的信物,这时连忙退了出去。
谢幼安定定地看着谢露明看了好半晌,微微皱眉:“他这是怎么了?”
叶问道依旧的一副笑脸:“你怎么也下山了?”
“我自个儿认路,那几个还在山上转悠,”谢幼安弯腰抱起灵珠子,“我要回去,今日已经写信给了叔父。”
“他要回去,”叶问道指了指谢露明,又指着谢幼安,“你也要回去?”
谢幼安点头:“我要回去,叔父只叫我来住一段时日的。”
“那把他带上。”
谢幼安皱眉:“为什么?我要回临图,他要去洛阳,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你这是有什么理由?”
“那你要回去便回去,为什么来找我说?”叶问道半点不急,坐在榻上,伸手给谢露明把脉。
谢幼安嗤笑:“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怎么来这里的。”
叶问道失笑:“戾气太重,你可最好还在山上待着。”
谢幼安眼神沉了下来,长长的衣袖滑落,露出白色的、病态的手臂,青色的血管凸起。
他有些烦躁地咬牙,抱着灵珠子的力度也不由得重了些。那白色的狸猫尖声叫了起来,爪子抓挠着他的手臂。
叶问道摆手:“罢了罢了,个顶个的固执!我等会儿会和你叔父写信交代此事!别抱着灵珠子了。”
谢幼安微微躬身权当谢意,手里却依旧抱着灵珠子不放。灵珠子也变得烦躁起来,抓挠不够,甚至意欲咬他。
谢幼安腾出手掐住它的后脖颈,眼神阴冷地转身出门。走了好几步,直到四周没有人了,他低头,凑近了猫耳朵说。
“我死了,定是要把你也掐死的。免得你伤到叔父。”
也不管这狸猫听不听得懂。
末了,似乎觉得说得不妥。他笑了笑,继续说道:“不对,是我死了,你怎么能留在这世上继续好生活着?姓叶的说你来帮我是为了求功德。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不陪我到最后,怎么又算功德圆满?”
也不知道灵珠子是不是听懂了这字字句句的咬牙切齿,它停了抓挠又收敛了牙齿。
谢幼安笑意更深了。他抬头,看向紧闭的那扇门,视线似乎穿过了木门。
谢露明还在梦里挣扎。
还是那晚,池子边上听风,哥哥望着明月,说着思念的话。只不过哥哥身边的是个面目模糊的人,而他自己呢?
他变成了一只水底的妖怪,透着朦胧的水光和月光看着哥哥。
他只是在阴冷的池水里待了很久很久才有了灵智的妖怪,好不容易可以理解这人世间的话,便听到那个人用清清冷冷的语气说着“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的诗。
满满的思念和偏爱,让他以为是念给他听的,念给他这只在水底待了很久很久、冷了很久很久的妖怪听的。
于是他悄悄的浮出水面。
然而哥哥的目光却在另外的人身上。
那个人靠在哥哥的肩膀上,看不清面目。他只觉得那人的声音很柔和,像是夏日里吹过的风,而又没有那么燥热。
那个人说,哥哥。
霎时间,他的胸口涌起热浪,在地底沉寂了千年的熔岩喷涌似的汹涌。他竟然跃出水面,把那人从哥哥身边扑倒在地。
然后是野兽般的撕咬泄愤,浓郁得像是花瓣的血铺满池边。那人垂死挣扎,然而也只不过在临死前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叫。
他兴奋地起身,心想杀了他,哥哥的目光便会停留在他身上了。
停留在他这只怪物身上。
怪物?
他?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来似的。对啊,他是怪物!为什么哥哥要看一只池水里面的妖怪?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叫他哥哥?
他缓缓低头,手指僵硬地抹掉被他咬死的那个人脸上的血污,模糊不清的脸这时候随着血色的褪去露出真容,白净的脸颊像是玉石。
哥哥的声音响了起来:“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固执地摇头。为什么要知道这个人是谁?哥哥不应该问他是谁吗?
“他叫谢露明。”
仿若惊雷。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个模糊不清的人。那个人浑身湿漉漉的,喉咙里还发出意味不明的低吼。
谢露明忽然觉得自己脖子很疼。
他挣扎着伸手摸了摸脖子,颤着手伸到眼前。
满手的血。
一时间,感官便生动了起来,他能感受到身体在逐渐变冷,血水不断从自己的脖颈流出,一种巨大的莫名的恐慌呃住了他心神。
他喊着,他以为自己在喊,但是他听不到声音了。
“……哥……哥……”
池底的妖怪杀了他。
谢禾站在妖怪身后,冷冷地看着他。
……
谢露明睁开眼,双眼失神地看着上方。
只是一场梦。
叶问道起身摁灭了熏香:“醒了?”
谢露明不说话,眼角开始淌泪。他紧紧地缩成一团,把自己抱在怀里。
叶问道起身出门,片刻后,却是谢幼安进来了。
他坐在床榻边上,低头看着谢露明。然后伸手,手指轻轻地贴着露明的脸颊。
谢露明几乎是在垂死之中的梦呓:“……哥哥……”
他忽然抓住谢幼安的手,压抑着的哭声瞬间爆发。
那样的绝望和痛楚,像是拿着刀子一刀一刀在割自己。因为是自己拿刀,所以知道怎么割会疼,割哪里会疼。
所以更加置之死地。
谢幼安低声道:“我陪你去洛阳。”
……
谢禾看着手中的书,又恍惚了,等到回过神来,不由得皱起眉头。
今天不管做什么都频频走神,不,不止今日,自岐山回来,他便一直觉得胸口不畅,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一样。
府内张灯结彩喜意洋洋,连他的书房都是红色的罗帐摆设。
纳吉为吉,还有几日便要娶亲迎亲了。他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的书,眼前却浮现出漫天的红。
然后是那怯生生的眼睛。顺着那双眼睛,勾勒出怯生生的人,穿着红色的嫁衣,不是女孩子的身段,但是穿着女孩子的嫁衣。
谢禾眸色沉了下来,胸口隐隐有些痛意。他放任自己想着那些不可能的朝朝暮暮,越是想,越是疼。
自虐般的疼痛。
他放下书,缓缓靠坐在椅背上。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不等谢禾起身,一个小奴便慌慌张张来禀报了:“大公子!小少爷回来了!”
谢禾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冷冷的笑容。
回来了啊。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不是说好了要等他大婚之日才回来吗?
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去看自己的“弟弟”。
要做个狠心的人,却又反复无常得很,反而更加惹人厌弃。
谢禾从管事手里接过昏睡着的谢露明,低头看了会儿他白净削瘦的脸颊。指腹一寸一寸擦过他的轮廓,这时就算不是医师,也看得出他的命不久矣。
谢禾把人抱回听风阁。
一落榻这只小狐狸便缩得小小的一团,脸不自觉地贴在他的腿边。
谢禾擦了擦他的嘴唇,终于是抑制不住心底那阴暗却渴求的任性,低头亲了亲他的唇。
再过不了几日,就是露明的生辰,刚刚好啊,是个良辰吉日。
也是他成亲的日子。
所以说,才不能让他这时回来。不过已经回来了,那就是知道了。
知道了就知道了吧。
谢禾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他卑鄙,他无耻,他阴险狠心,他只想让谢露明跟着他一起疼。
但凡他谢禾有点好心,也不会这么久这么久地勾着谢露明的心,暧昧不清,再让露明越陷越深。但最后,已然分不清是喜爱还是夜惊的执念。
只知道哥哥这两个字一笔一划刻在谢露明的心里,连带着呼吸都是痛的。
如果当初谢露明没有说把自己的名字改成露明,或许他就不会这么睚眦必报心胸狭隘。
也不会自己也栽了进去。
……
婚事如期而至。
谢露明自那日回来之后便没有见过哥哥。他自然是回了自己的地方,哥哥的听风阁是婚房,怎么会让他占着。
期间谢夫人来瞧过几次露明,见这孩子削瘦的模样止不住的落泪,甚至颇有几分埋怨谢大人。
这个常年在深院中的妇人当然没有觉察到这其中的不对,不比谢大人敏锐,只当露明是自己孩子。
于是谢禾成亲的喜悦在她这里也打了几分折扣,平添几分忧虑。等到喜事那天,谢露明依旧的卧床不起,都以为他实在是病重,也就没人责怪这份失礼。
只是谢露明一个人在房中听着锣鼓喧嚣,眼神幽幽的。
他想着池水里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