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的一生》醉生_zui_sheng

61、圣诞快乐黑泽阵先生

　　黑泽阵第一次过圣诞节，是在他第二个十岁。

　　别误会，不是说贝尔摩德在此前就亏待了他，只是那女人是典型的美国做派，圣诞节对她来说只意味着无穷无尽的购物和酒会，琴酒在她手下时只觉得加班烦躁，丝毫感受不到节气的欢乐。

　　但是二十年后，在身边一个英国人的影响下，他才发现圣诞节原来还有另一个过法。

　　提早半个月，赤井秀一就开始往家里搬运各种装饰，家里让他搞的简直像是商场的橱窗。幸好他们现在住的是琴酒之前购置的一间独栋公寓，要是靠赤井那份工作挣的微薄工资，他们连个圣诞树都放不下。

　　也不是说黑泽阵真的很想要一棵圣诞树，他皱着眉，看着一夜之间出现在自己客厅里，顶天立地又郁郁葱葱的植物：“你有什么毛病？”

　　“圣诞快乐，宝贝。”赤井秀一对着餐边柜的镜子打领带，手边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黑泽阵撇了撇嘴：“我先走了。”

　　“今天我送你去。还有，它只是一杯牛奶。”赤井秀一快手打好领带，从微波炉中取出一杯温度正合适的牛奶，递给明显不想接过去的黑泽阵，心中一阵好笑。

　　谁能想到，昔日鼎鼎大名的琴酒，唯一挑食的点居然是不爱喝奶。

　　可作为一个孩子的监护人，赤井秀一早就熟读了一干育儿书籍，每天一杯牛奶这件事变成了他新的生命原则。

　　黑泽阵看看他，看看牛奶，叹了口气，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他也不是不知道赤井的好意，这具身体要重新发育，营养必不可少。但这不意味着他能喜欢上这个味道。

　　赤井笑吟吟地看他喝完，接过杯子，顺势在他手上亲了一下：“我们出发。”

　　如果说琴酒变为黑泽阵带来唯一的不便是什么，那就是两人之间关系的错位了。在无数次差点当着人前喊出“亲爱的”被当成变态以后，赤井被迫把他挂在口头的称呼换成了“宝贝”。又因为爱人年龄骤减，而他实在无法对一个孩子做什么，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把所有的亲吻换了地方。

　　不得不说，这可真是甜蜜的折磨。

　　赤井秀一拿起黑泽阵的书包，为他打开了房门。

　　到达帝丹以后，两人一同下了车。

　　黑发英俊的异国男子和银色长发的小学生组合异常醒目，刚一进入学校就成为了目光的焦点。赤井秀一只做不觉，看着背着小提琴包走在身前的黑泽阵，心下一时恍惚。

　　曾几何时，他们也曾这样一前一后的前行，身后背的乐器包里装着枪支，手上沾满硝烟，刀鞘里满是血迹。那时他最乐观的幻想也没想到这一天。

　　竟然真的有一天，琴酒背着的琴包里装的真是小提琴，而他走在他身后，身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监护人。他们不用再关心任何人的性命，暖融融的日光下，唯一需要关心的就是今天学校准备的圣诞午宴合不合胃口。

　　是的，这天圣诞节，帝丹小学举办了盛大的庆祝活动，不但特意请家长们都来参加，还排练了一场演出。

　　感谢灰原哀的“出卖”，黑泽阵的小提琴变成了当之无愧的开场节目。

　　刚进大礼堂，就有人冲他们招了招手，吉田步美和灰原哀站在一起，笑颜如花：“黑泽君，这里！”

　　灰原哀也冲他们点了点头。那一小撮人都是相熟的同学，整整齐齐的穿着校服，叽叽喳喳的聊着什么。赤井秀一一起走过去，变魔术似的从背包里拿出一盒椰奶冻，蹲下身去招呼着分了一圈。

　　黑泽阵和灰原哀站在一边，看他像个模范爸爸似的，片刻间就和所有小朋友打好了关系。

　　“真没想到，他还有这一面。”灰原调侃道。

　　“你不会想知道他做坏了多少的。”黑泽阵面色不太好看。那些卖相不佳的甜品统统被当做了他们的下午茶，天知道他可不想再看见这个东西了。

　　“成品看起来不错。”灰原哀笑了笑，轻快上前，伸出手来，手心向上：“我也要。”

　　“可惜柯南出国了，”小岛元太嘴里鼓囊囊的：“这么好吃的点心吃不到了。”

　　灰原和赤井眼神一触。组织覆灭后，柯南就恢复了工藤新一的身份，自然没办法再陪这群小朋友过家家，不过，对于这段可贵的友情，他也并没有抛之脑后。

　　灰原接过那枚点心，品味着舌尖的清甜，轻快道：“阿笠博士说，柯南君给咱们寄了礼物呢，一会儿跟我一起回去吧，我们看看柯南君都寄了什么。”

　　“好耶！”两个男孩子欢呼起来。

　　心思敏感的步美却小心翼翼的看了被划为一同阵营的黑泽阵一眼：“可惜阵君转学来的太晚了，不然柯南君一定也会给你礼物的，他很好的。”

　　还是免了。黑泽阵脸上一黑，来叶山道上他被柯南摆的那一道让他印象深刻，这种“大礼”，他可不想再要一份。

　　某人显然也想起了同一个事件，连忙扯开话题：“说起来，你们要去后台准备了吧？”

　　“哎呀，是呢！”步美看了一眼时间，左手抓着灰原，右手抓着黑泽阵，急匆匆的往后台走去。

　　黑泽阵落后一步，和赤井含笑的眸子对了一眼，不做抵抗的被拉走了。

　　他能和少年侦探团混到一起，说起来还是灰原哀的“功劳”。入学第一天，他就被安排成了这个堪称被他看着长大的女孩的新同桌。原本冰霜般的面容与不同于常人的银色长发让几个孩子不敢靠近，就连想找灰原一起去玩的圆谷光彦也只敢在一旁小心翼翼的观察，可没想到灰原却和新同学有说有笑。

　　几个孩子互相推搡了一阵，最后是小岛元太站了出来：“灰原同学，你认识这位新同学吗？”

　　“是啊，”灰原哀毫无阴霾的一笑，唇角蕴藏着一股众人读不懂的戏谑：“是青梅竹马呢。”

　　黑泽阵没有想到，多年前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居然时隔十余年，回旋镖似的扎在了他自己身上。

　　然而就和当年雪莉的表现一样，他也只能僵硬的点了点头。

　　于是，作为“哀酱的好朋友”，黑泽阵被迫成为了少年侦探团的一员。至于从他们讲述的柯南的故事中听到了多少曾经被搅乱的任务，那都是后话了。

　　演出进行得很顺利，全部结束以后，为了鼓励孩子们，学校的老师们上台来为参与表演的学生们送上了花束。温柔美丽的女老师和每一个学生拥抱，黑泽阵听到步美小声说老师身上香香的，可直到那位老师来到他身前，他才发现那香气竟是意外的熟悉。

　　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了他，在那熟悉的玫瑰香气下，他听到一个暌违已久的声音低声在耳边响起。

　　“祝你快乐，我的孩子。”

　　那个怀抱一触即分，黑泽阵死死盯着他，却只看到对方完美无暇的微笑。他难得如此失态，站在身旁的灰原等老师走远了，低声问道：“怎么了？”

　　黑泽阵看看她，她眼神纯净，是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的样子。是了，那女人真心想要伪装的时候，没人能戳穿她的破绽。

　　“不，没事。”黑泽阵摇摇头，收回视线。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再也不见了。

　　这只是这一天中的一个小插曲，真正属于他的圣诞节，在夜幕降临时来临。

　　英国人赤井秀一按照传统做了许多准备，其中就包括一束苍翠的槲寄生。黑泽阵不解的看着挂在壁炉上的那一小把植物，看向自家恋人的眼神有些鄙夷：“我这副身体才十岁，赤井秀一，你什么意思？”

　　赤井秀一从一只硕大的火鸡后面抬起头来：“多有纪念意义。”

　　他耐心且细致的为火鸡涂抹着腌料：“这把槲寄生我要挂到它完全干枯，然后收藏起来。我只需要再等待八束槲寄生的时间就能再次见到熟悉的你了，时间并不算长，对吧？”

　　“也未必需要这么久。”黑泽阵低声说。

　　“什么？”赤井秀一忙着把用锡纸包裹火鸡，没听清他说什么，不由问道。

　　“我说，我能帮你做点什么？”黑泽阵慢吞吞走到厨房，他一直不理解赤井对厨房巨大的热情，事实上，除了把碗放进洗碗机里，他会做的跟厨房有关的事实在是有限的可怜。

　　“去门口看一下？”赤井秀一头也不回：“我们的圣诞布丁应该送到了。”

　　黑泽阵去门口看了一遭，不但拿到了一盒布丁，还顺便拿到了一支白兰地，这让他兴致高了不少。

　　但很可惜，还不到吃饭的时候，在赤井秀一的指挥下，他又零零碎碎的干了些装饰圣诞树，打发鸡蛋，清洗水果，甚至去床头挂袜子的活。

　　直到黄油饼干和烤鸡的香气弥漫整间屋子，烤箱“叮”的一声响起，属于圣诞的夜开始了。

　　黑泽阵刚从病床上下来的时候身体还很虚弱，赤井那时候照顾他成了习惯，家里到处都铺满了毯子，不论冬夏空调永远维持在26度，哪怕在这个比往年更寒冷的冬天，房间里也是温暖如春。

　　各种圣诞节的美食摆满了一桌子，食物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油脂和糖分的味道冲击着人们的味蕾。赤井秀一最后端出两杯蛋奶酒，加入少许白兰地，在柔和了许多的酒香中和黑泽阵碰杯：“圣诞快乐。”

　　黑泽阵喝了一口酒，对他弯了弯眉眼：“圣诞快乐。”

　　电视开在那里，没有人去看，两人专心处理着一桌美食。这些东西其实黑泽阵以前都在各种场合吃过，但是耗费一整天时间把它们做出来并且在特定时节品尝还是第一次。他饶有兴致的尝了一口那只肥硕的火鸡。

　　“怎么样？”赤井秀一期待的看着他。

　　黑泽阵嚼了嚼，顿了顿才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

　　赤井秀一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也叉了一块肉进自己嘴里，下一秒，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黑泽阵这才笑起来：“不算太糟。”

　　“好吧，我想，下次还是要多腌一阵。”赤井秀一皱着眉，换了一把刀，切下了火鸡大部分皮。或许是因为腌的时间太短，火鸡的内里完全没有味道，皮上却是咸的要命。与之相比，或许压缩饼干都更好入口一些。

　　黑泽阵去端了一碟黑胡椒酱，赤井秀一眼前一亮，把剩下寡淡无味但起码可以食用的部分切成小块放在碟边，供他们蘸着吃。

　　“自己做的不行，外卖总没问题了吧？”赤井秀一拿起一个圣诞布丁，被烤的金黄焦酥的甜点看起来诱人极了，处处散发着流水线制品让人信赖的味道。

　　黑泽阵也拿起一只，咬了一口。

　　“嗯，这个甜度刚好。”

　　“这也太甜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黑泽阵不可置信的看向赤井秀一：“你管这叫刚刚好？”

　　“经典英国甜品就是这个甜度，”赤井秀一迅速吃完了一只，甚至又拿起一个：“这是母亲特意推荐给我的店，果然不错。”

　　黑泽阵震惊的摇了摇头：“你们英国人的牙科一定不错。”

　　他自认口味不算清淡，可在这个伪装成甜品的一整个糖块面前还是败下阵来，他把那半个布丁放了下来，这只是一个圣诞节，他不想因此而蛀牙。

　　“这对于孩子好像是有点甜。”赤井秀一拿过他那半个，一口吞了下去，为他拨了一点沙拉。

　　圣诞晚餐是最应该无所事事的日子，两人喝着蛋奶酒，吃着黑胡椒酱味道的烤火鸡，漫无目的的聊着天。赤井秀一为黑泽阵介绍着英国的圣诞习俗，后者大多数时候静静听着，不时讲几个他曾度过的圣诞节。

　　托前半生过的过于惊险的福，除了正常人家过圣诞节的方法，他几乎所有莫名其妙的事都遇到过，有些之前和黑麦讲过，更多没有。而现在，就像某人的国籍一样，所有事都可以摊开来聊了。

　　不知不觉间，一杯蛋奶酒下肚，黑泽阵顺手去抓白兰地瓶子，结果立刻被拦了下来。

　　“宝贝，你不能喝这个。”

　　“蛋奶酒也是用白兰地做的。”黑泽阵据理力争，大概是房间里温度太高了，他觉得有点热，挽起了一节袖子，露出两个苍白细瘦的手腕，浑然没注意自己的脸颊已经染上了微微的霞色。

　　“未成年人禁止饮酒。”赤井秀一露出一个标准的假笑，拿走瓶子，为他推过又一杯蛋奶酒，然后为他倒了大概两指的量：“不过，圣诞节快乐。”

　　黑泽阵瞪着那杯安慰性质的甜酒，不得不承认赤井秀一是对的，他现在这具身体完全没接触过酒精，他不能再喝坏一个胃了。

　　他闷闷的喝了一口，无意间扫了一眼电视，发现那上面居然是一个熟人。

　　降谷零西装革履，正在发表圣诞祝福。自从组织覆灭后，他的地位水涨船高，再加上警察厅有心为他造势，世人都爱看卧底成功的戏码，一夜之间他就变成了国民英雄，如今已经开始从政了。

　　至于这个过程中他经历了多少刺杀和威胁，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电视上的青年眼神明亮而真挚，祝福语说的极富感染力，可以想见他的支持率又要拔高一节了。黑泽阵摇了摇头：“他愿意装睡，没人能叫醒他。”

　　赤井秀一则有不同看法，他向电视举杯虚敬：“我倒是有些敬佩他了。”

　　组织之所以选择日本做大本营就是因为与这里的高层勾结最多，这件事降谷零是知道的，组织掌握的各个国家高层的黑料大半都在赤井务武手里，他也看了不少。可以说赤井秀一退出FBI未尝没有看到那些东西心灰意冷的原因，可他还坚持要从内部发起好的改变。这件事难度之大，与其说他是痴人说梦，倒不如说是赤子之心令人感佩了。

　　夜色渐深，餐桌上只剩了些许残羹冷炙，赤井秀一宣布进行下一项活动：拆礼物。

　　他的礼物早就放在了圣诞树下，只等着接收人亲启，可等他和黑泽阵一起盘腿坐在圣诞树前的长绒毯子上，才发现它旁边还有另一只小小的礼物盒。

　　“你的。”黑泽阵简单道。他看着那个足有他半人高的盒子，解开了层层包装。

　　一款PS5主机，搭配手柄和热门游戏，任何一个同龄的小学生看到这些都要乐疯了，黑泽阵却不置可否。他怀疑赤井秀一有收集癖，加上这台ps5，市面上主流的游戏主机他们就集齐了。

　　“小孩子就要打游戏，”赤井秀一耸耸肩：“宝贝，珍惜你的童年。”

　　托他的福，如今主流的游戏他没玩过的已经不多了。

　　黑泽阵看着那几个游戏碟片，挑选着接下来第一个游戏，然后很快就选中了《血源诅咒》。而这时，赤井秀一也拆开了他的礼物。

　　从盒子大小大概就能猜出来，那是一只定制的手表，表盘精致，造型大方，完美符合他的审美，而最重要的是，黑泽阵补充说明：“这里有一个追踪器。”

　　他淡淡道：“你敢摘下来试试。”

　　“不会再有下次了，宝贝。”赤井秀一当场戴上表，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这年夏天，他辗转几手，从朱蒂那接了个活，去北非待了一阵。可没想到原本简单的任务意外频出，他硬生生失联了半个月，等他好不容易回家的时候，黑泽阵已经打通所有关节带上全套装备在北非落地准备捞他了。他连口气都没喘匀又连夜搭上回北非的航班，两个人好不容易再接上头，已经是暑假的时间。

　　于是那个暑假，就变成了在北非的度假。

　　从北非回来以后，黑泽阵也没有说什么，赤井秀一原本以为这件事过去了，却没想到后续等在这里。

　　这近乎占有欲的举动让他心生熨帖。自黑泽阵再次醒来以后，他一直有一种不敢对人言的担心。他偶尔会想，黑泽阵选择和他在一起，究竟是出于自愿，还是因为他已经无处可去。

　　而这只手表明晃晃的打碎了他一切胡思乱想，有什么比得知爱人同样牵挂自己更让人开心的呢？这让他高兴极了，半侧过身给了黑泽阵一个紧紧的拥抱。

　　后者任由他抱了一会儿，才推开他。

　　赤井秀一安好了PS5，他们轮流打了几把游戏，黑泽阵就有些睁不开眼了。两杯蛋奶酒加起来的酒精含量并不低，作为一个孩子，他已经醉了。赤井秀一感到一点熟悉的重量倒在肩膀上，侧过头看去，才发现黑泽阵已经睡着了。

　　他不想打扰他的安眠，轻手轻脚的关了电视，把他抱了起来，送回他自己的房间。

　　为黑泽阵脱下外衣又盖好被子，赤井秀一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唇角在微微上翘，他轻声说：“圣诞快乐，阿阵。”

　　“晚安。”黑泽阵迷迷糊糊的说。

　　“晚安。”赤井秀一轻声回道，而后退出房间，为他关上了房门。

　　这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夜晚，而从今以后的每一个夜晚，他们都会得到如此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