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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复生(完结) ...

  •   琴酒从没觉得死亡是一个如此漫长的过程。

      他似乎沉睡了很久,周身传来阵阵隐痛,偶尔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让他不由想皱眉。

      可他却一动不能动,仿佛沉入一条漆黑粘稠的河流,一切感官离他远去,肢体被河水消融,他感到麻木的平静,但这平静又总会被一些听不清的声音打断,死神也会如此聒噪吗?

      他有些不耐烦的想着,不知过了多久,在那片无知无觉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一个隐约的光点,他努力集中注意力,试图去看个分明。

      他醒了。

      最先回来的是听觉,他听到嗡嗡作响的低沉声音,仿佛是什么医疗仪器在不停运作,单调的嗡鸣形成一片静谧的白噪音。

      然后是视觉,入目一片刺目的白光,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他费力地眨了眨眼,才逐渐看清自己身处的地方。

      比起病房,这更像是一间卧室。阳光亮堂堂的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烘在他裸露在外的手背上,正对面的墙上贴着颜色淡雅的壁纸,他的视力没完全回来,只能看到一些被晒得有些掉色的温暖色块。房间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水果的清香和微风的气息。

      至此,他才终于确认,自己那狠绝的一刀,竟然没死成。

      命运真是从来不肯让他好过,他静静看着床单上太阳的光斑,头一次感到有些疲惫。死亡对他来说,竟然第一次变成一件难事。

      “你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床边传来,琴酒费力的侧头看去,才发现床边的沙发上睡着一个人。那是一张普通的单人沙发,并容不下一个人舒舒服服的躺着,那人胡乱窝在上面,一手搭在胸前,手机掉落在身侧,一手却伸到床边,轻轻握着他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他面色略有些疲惫,看向他的双眼却是晶亮。

      在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他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怪不得那些拖着他不肯让他沉眠的噪声如此熟悉,那是赤井秀一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与此同时,身上那些未能好全的伤口一齐找上他来,触感和痛觉一起回来了,他只能抿紧唇,发出一声闷哼。

      “别动。”赤井秀一跳起来,像是一时反应不过来该怎么办似的,扎着手在原地走了两步,才冲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句:“他醒了!”

      说完那句话后,他立刻冲回床边,小心翼翼的把床摇起一个幅度,倒了一杯水,递到琴酒嘴边。

      不知道躺了多久,琴酒只觉得喉咙里干涩的像是有火在烧,于是也没有拒绝送到唇边的甘霖,喝了半杯才重新找回说话的力量:“解释。”

      “我会的,亲爱的,所有的一切,我向你保证。但是首先,你需要一个检查。”赤井秀一坐到床边,肩膀塌下来,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喃喃自语:“感谢上帝,你终于醒了。”

      “我说过他会醒的,赤井秀一,你该感谢的可不是上帝。”一个女童的声音传进来,那声音太过耳熟,琴酒不由向门边看去,然后比自己没能死成更让他震惊的事发生了,

      一个长相像缩小版雪莉,声音像幼儿版雪莉的小姑娘,正挂着一幅雪莉在实验室的经典表情,观察着他。

      “雪莉?”

      那女孩一挑眉:“是我。”

      她走到床边,熟练的踮起脚检查各项机器读数,一边记一边道:“别想了,APTX没成功,我也不是故意骗你,只是很小的概率下才会有我这种情况。”

      “恢复的比预想中还好,”她冲赤井秀一点了点头:“我去通知其他人。”

      茶色头发的少女来去匆匆,琴酒疑惑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相比不久之前的重逢,她显得异常平和,他不信这么短的时间内她就会忘记宫野明美,所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宫野明美没死,”赤井秀一为他理了理散落到眼前的头发,“苦,咳,你杀她的时候我叫了救护车,医生来的及时,救回来后她就参与了证人保护计划,最近才和雪莉见面。”

      琴酒敏锐地捕捉到他试图含糊过去的那一部分:“苦艾酒通知你的任务时间?”

      他重伤未愈,声音清浅低柔,赤井秀一却在那低沉的声音下,听到了熟悉的杀意。

      “我那时候真不知道是他,匿名短信,我也只是赌一把。”赤井秀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但那确实是合作的开始。”

      “所以,基尔也是你们的人。”琴酒顿了顿,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显得有些枯瘦的手上。

      “不算,她是CIA的人,我们只是合作关系。”赤井握住他的手,通过传来的热度,琴酒能感受到自己此刻的手有多么冰凉。

      “不过说到来叶山道那件事……”赤井犹豫了一下,说道:“其实雪莉不是第一个成功案例。”

      “你大概不记得了,你和伏特加曾经消除过一个目击者,那个孩子叫工藤新一,是工藤优作和工藤有希子的孩子,他可是很聪明的。”

      “那大概是你唯一一次大意吧?”赤井看着琴酒苍白的面色,不自觉带上一抹笑意:“他变成了一个小学生,化名柯南,在背后策划了那次假死行动。”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现在的高中生,有些可是很厉害呢。”

      “唔。”琴酒淡淡应了一声,他现在没有力气,浑身躺的酸软,可还是坚持不懈的,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手从赤井手中抽了出来。他如此专心的做这件事,以至于神情中甚至显出一份专注。

      赤井下意识握紧了手,又怕自己失手伤了他,只得僵硬着肢体,眼睁睁看着那双曾经在自己身上留下无数暧昧印记的,苍白修长的双手离开自己的掌心。

      “哦,还有波本。”赤井秀一像是迫不及待的履行自己方才的承诺一样,用一种堪称夸张的热情继续道。

      “降谷零。”琴酒淡淡打断了他。

      “不愧是你。”赤井秀一目露欣赏,波本隐藏的那样深,连他都是脱局后几经试探才抓住了马脚,却没想到琴酒在清醒后短短的一段时间内就能全部想明白。

      琴酒摇了摇头,贝尔摩德那女人虽然是神秘主义者,可为人却谨慎的很,从不说不确定的话,开战前她既然那样说了,就必然是查到了降谷零的身份。从结果来看,她的立场昭然若揭,那么要在注定失败的战后才肯告诉他的,还能是什么呢?

      真没想到,一向被认为是距离boss最近的人,才是组织内部最大的定时炸弹。

      “关于组织掌握的那些官方的黑料,FBI这边——”

      “我不关心,”琴酒再一次打断了他,他这天第一次看向赤井秀一,两双墨绿色的眸子如深潭一般对视:“我只有一个问题。”

      他声音轻缓而冰冷,问出那个自己唯一关心的问题:“我为什么还活着?”

      从官方立场上看,琴酒作为组织余孽必须要死,从赤井秀一的角度上看,他设法杀了对方一次,对方杀了他也是应该,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活着。

      赤井秀一像是被这个问题迎面打了一拳,他面上那稍显浮夸的笑容全消失了。沉肃下来的时候,王牌狙击手的气质显露出来,一种锋利的气息在他身上浮现。

      “因为你值得。”他简短的说,直视着琴酒的眸子。

      “我要给你一个选择,”他说叫出那个从来不属于他们之间的名字:“阿阵,琴酒可以死,但你不必。”

      他的神情是那样认真,没有任何轻浮的甜言蜜语,甚至剥离了爱情的柔软滤镜,仿佛只是两个澄澈灵魂之间坦白的交谈。

      琴酒率先移开了视线,不置可否:“我困了。”

      他的身体还在自我修补,很快就再次陷入了沉眠。

      后来几天他清醒的断断续续,每次醒来时赤井秀一都在他身边,偶尔他也能见到一些别的访客,雪莉来的最勤,哦不,现在该叫灰原哀了。还有一个胖胖的叫做阿笠博士的人偶尔会来看一眼,他才知道自己原来住在阿笠博士家的阁楼里。

      宫野明美也来过一次,带来了手作黄油饼干和新鲜的切花,让房间里充满阳光的味道。

      苦艾酒,或者说赤井务武也来过几次,他大概是故意挑他睡着的时候前来,只有一次琴酒精神不错醒得早了一些,才和他打了个照面。

      “我给你带了一些炖汤。”赤井务武一瞬间面露尴尬,不过不愧是在组织卧底了十几年的人,他瞬间找到话题,控制了局面。

      他打发赤井秀一出去拿碗,自己则在床边坐下。

      “你和贝尔摩德的交易应该结束了吧。”琴酒看着他,这个十余年都没有看明白的男人,他已经不指望去看懂了。

      “啊,你听到了。”赤井务武摸了摸鼻子:“不全是为了她。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是组织里把你当孩子的人,可不止她一个啊。”

      琴酒露出一个恶心的表情。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猜秀还没跟你说吧,”他随手挑了一个苹果切起来:“他从FBI离职了。”

      “天大的功劳,光明的前景,触手可及的升迁机会,他全都不要了。”赤井务武专心致志的切着苹果:“当然,那都是他自己愿意的,跟你无关。但是我只希望看在这件事的份上,无论他跟你说什么,先听听看,好不好?”

      他手法很快,几句话说完,苹果也成型了,他不知从哪拿了个盘子,开玩笑似的在上面摆满了苹果兔子:“好好养伤吧,走了。”

      不知不觉间,一周时间过去了。琴酒清醒的时间趋于稳定,可伤口愈合的速度却停滞不前,这天灰原做完例行检查后,抱臂叹了口气:“贝尔摩德给了你她的血,算你运气好,只是睡了一个月,排异反应都被你睡过去了。可现在看来,效用也只限于此了。”

      她看向赤井秀一:“是时候了。”

      “我知道了,”赤井秀一冲她点了点头:“可以让我们自己待一会儿吗?”

      灰原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半晌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赤井秀一站在原地深深呼吸,然后拿出一个盒子。

      那盒子很小,连个戒指都放不下,非要说的话,放一颗胶囊倒是正好,琴酒有所明悟,等着赤井秀一开口。

      赤井秀一把那个盒子放在床头,顿了顿,又掏出一把枪来一并放在那里,然后才坐到床边。

      “你的身体恢复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极限了,而且随时可能会恶化下去,灰原提出了唯一可行的一条治疗方案。”

      他打开那个盒子:“这是她经过改良的APTX4869,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粒。吃下去,你有一半的可能像她一样重塑身体机能,拥有一个健康的幼年身体,这一次,你可以重新自由的成长,把你缺失的那些东西都补回来。”

      “当然,我说过要给你选择。”赤井秀一没给他说话的时间,自己继续道。

      “这把枪里有两颗子弹,”他看着琴酒的眼睛:“如果你还是恨我,或者是厌烦这个世界,我可以和你一起走。”

      他握住琴酒冰冷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仿佛一个血腥的暗示。

      “我不怕死,亲爱的,”他握着他的手,叹了一口气:“这条命是我欠你的,你随时可以收回去。但是为了你自己,能不能再陪我赌一把?”

      他眼神诚挚,眼眸犹如一泓沉静碧潭,琴酒看着他,感到有些空茫。

      刚醒来的时候,他确实还在恨着,可是渐渐的,他只感到恨意空落。他该恨谁呢?如果易地而处,他也会这么做,不,他会做的更绝,如果他在赤井秀一的位置上,说不定天台上致命那一枪早就开出来了。

      多好笑,他和赤井秀一都杀了对方一次,对方都没死。迥然相反的立场下,那被深深埋藏的爱意竟然还没有被熄灭。现在阻挠他们的事物全部消失,只有几经周折却仍连绵不绝的爱把他们连接在一起。

      他还能恨什么,难道他要去恨这场爱吗?

      他并非不知道赤井秀一放弃FBI的工作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半生都在追求的正义,可是仅仅为了一个可能,他就把那些未来全部浪掷了。

      琴酒垂眸想了半晌,然后拿起枪来。他手足无力,手腕被枪坠出一个支离的弧度。冷暗的铁器被他握在手中,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肃杀。

      赤井秀一的眸色一瞬间暗下去,他扶着琴酒的手,将黑洞洞的枪管顶在自己胸膛,看着他的眼睛,勾了勾唇角,勉强的弧度勾勒出一种在他脸上极为罕见的哀伤:“亲爱的,我真的希望你能快乐。”

      琴酒却没有立刻扣动扳机,他动了动手指,借着赤井秀一的力量保证自己稳稳指向了心脏,然后说道:“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赤井秀一一愣。

      “冲矢昂是不是你?”

      赤井秀一眉头一跳,面色急切,语速加快说道:“是我。但那次真是意外,我只是替艺术犯罪调查组跑个腿,假身份没那么快下来,你知道的,我只能去那些地方干点小活。”

      “我不是存心要骗你,”他深深的看着琴酒的眼睛:“但是我没办法装作没看见你。”

      “你知道吗,跟你一起吃的那次晚饭,我一整晚都在嫉妒冲矢昂,”他苦笑着摇摇头:“那座海岛,原本也在我准备的生日礼物清单上的。”

      “你这条命是我的,”琴酒若有所思的重复着这句话:“这是你说的。”

      “是的。”

      “那么,这两颗子弹,我就收下了。”琴酒手腕一翻,轻巧的从赤井秀一手中脱出,将枪随意放在枕边。

      “什么?”赤井秀一一愣,随后欣喜若狂道:“当然!你永远有这个权利。”

      琴酒拿过胶囊,一口吞了下去。

      亮堂堂的阳光照在他的面颊上,带来暖熏的温度,微风从半开的窗户中偷偷溜进来,把樱花和新割草坪的气息一起偷渡到室内。琴酒看到一片花瓣落在窗台上,像是一个明媚的预兆。

      即使赌输过一次,他还是想再试一次,他想去看看,那个赤井口中那个不作为琴酒的自己,会拥有怎样的未来。

      半年后,帝丹小学迎来一个银白长发的转学生。他说,他叫黑泽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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