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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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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日
[我们都是一样的……]他的眼神空茫,低低的呢喃苦涩却又无奈:[一样的,我们都一样……]
夜再长,也终有尽头。
青年微微仰了头,无声地望着逐渐隐没在白日里的满天星辰,轻轻叹息。他的容颜一如往昔的沉静,但紧紧锁在他眉间的,却是一种错落的迷惘和忧伤的冷意。
“泠溦……”
低低念着这个宿敌的名字,伽陵拈起一片缓缓落下的枯叶,暗捏法印,心念微动间,那黄色的枯叶便自动在空中轻轻打起了旋儿。
伽陵仔细观察那枯叶旋转的规律,忽然心头一震,手下微松,那黄叶便落进了他身旁的莲池内,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怎么会是这样?”
紧紧锁眉,他垂下眼帘,一道凌厉的流光便从他长长的眼睫下掠过,划破了空气中的宁静。
作为一个顶级的占星师,他能用这双眼去捕捉夜空里无数星曜的轨迹,从纷乱繁杂的星图中描绘出过去与未来的命运。而在白日,他的推演术,纵使不能预测人的旦夕祸福,但对于演算对方的过去,也总不该数次推演,次次得出的,竟都是这样完全不同的结果……
修长的手指微微颤了颤,伽陵重新拾起一片落叶,犹豫了半晌,低声吟诵起完全不同的咒语,然而不待他念完,那本该已经失去生命的黄叶上忽然猛地传来一股大力,弹开了他的手。伽陵一惊之下,却是见那枯叶上忽然窜出了幽蓝色的火苗,不出半刻,那片树叶竟是化做烟灰,被完全地焚尽了!
脸色苍白地立在那栽满青色睡莲的池塘旁,伽陵玄色的衣袍在清晨的风中轻舞曼扬,漆色衣袖边银蓝色的星纹更是流转着华丽的光芒。可他的心却很冷,冷到他竟隐隐嗅到了空气中满含不详的腐朽气息――原来该来的,是怎么也躲不过……
庭院里的胭脂花着了火般的红,常青的蔓藤纠结着爬满了老旧的墙,而杂草更是因为久久无人打理而长得比人还高,只有屋内仍是一尘不染的洁净,似乎丝毫没有留下岁月的痕迹。
……若是我死了,这里或许会连人气也被草木之气压下吧……
自嘲地笑了笑,伽陵闭上眼,过于冷峻的眉锋却是忽然微微一剔,轻轻皱了起来。
……却梦……?
挥挥袖,那绿衫青瞳的少女便如鬼魅般出现在他的面前,苍白的脸上仍是淡漠一片,看不出任何情绪。
“却梦,适才……有人来过了?”
无语点头,却梦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盒子,半跪着递到了伽陵的手边。
接过玉盒,伽陵却不急着打开,他沉默良久,才轻轻叹道:“却梦,是谁送来的?”
“……”
不言不语,却梦垂下眼帘,伏身于地,却是摇了摇头,不肯说出来人的名字。
惨淡一笑,伽陵低声道:“你不说……呵呵,你不说,我也知道……”
神情复杂地盯着那个精致华美的盒子,伽陵眸中冷光一现,忽然把盒子使劲扔向了池塘,哪知他盒子刚刚扔出手,一个绿影便抢在盒子落入池塘前又把它接了回来。
“却梦!”
无惧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却梦轻轻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一管通体雪白的玉笛,又恭恭敬敬地双手捧住,递向了伽陵。
“扔了它!”
倒退几步,伽陵按住心口的位置,却是满面惨淡。
“却梦!我说扔了它!”
固执的少女抬首,碧色的眼瞳里却是有哀凄之色一闪而过,微微摇了摇头,她低声道:“公子,这是流华……”
“……流华……”
按住额角,他的脸色止不住苍白了起来,失神地在口中低低重复着这个仿佛带上了恶意的名字。闭上眼,那道纠缠不去的白色剪影便驱之不散地绕住了他的脖子,用冰冷的唇瓣触碰他的眼睛。
「伽陵……流华伽陵……」
不、不要叫那个名字!
“公子!”
少女带着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惊散了那仿佛挥之不去的冥界阴灵,伽陵浑身一震,茫然地睁开眼,看着空芒茫的天空,那一瞬间,他的心也似乎和这天空一样,空得,什么也不剩了。
为什么……
为什么到了今天,你还不肯放过我……
(2月18日更新)
太綦历三千一百年,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个多事之秋。
那一年,先皇身染重病,沉疴不起,诸位皇子暗地里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只为夺得那张不知染了多少鲜血的皇位。
也是那一年,泠溦首次出现在太綦宫廷,成为了太綦王朝开国三千多年来第一个占梦师。他依托于皇后一派,暗地辅助皇后的嫡子夺得了那至尊之位,之后又开始大肆肃清异己,巩固他的权力。一月之内,圣京的千伐门外,阴风不息,鬼哭不断,就连流经的雪江之水也被染成了殷红的血色。
对于圣京中人来说,那一年的风中都带上了血腥味,不断的腥风血雨是一阵强过一阵。直到寒冬来临,那惶惶不可终日的人心,才开始渐渐平静。
那一年,伽陵十二岁。
那一年,他的名字,还是流华伽陵。
皇城中争权夺位的满天风雨并没有影响到这个从小就沉默寡言的孩子,但对于他来说,那一年,同样是被血给深深浸透的。
很小的时候,伽陵就知道,母亲是不喜欢他的。
记忆中的母亲,有着颠倒众生的美丽容颜。她总爱站在开满胭脂花的庭院里,流泻一头夜色一般乌黑的长发,玄衣曳地,眼波深邃,却是痴痴看着南方,不言不语。
伽陵从家中侍女私下的闲言碎语里得知,他的母亲胧月是南疆外族的公主,因其姿容绝丽,几可倾国,便被当时南疆作为贡物献给了太綦王朝的君主。
然而先皇看见这个已经不能单纯用美丽来形容的女子,却只是给了四字评语后,便将她赏赐给了自己最宠爱的臣下。
祸水误国。
伽陵后来常常想,总是静静眺望南方的母亲是否一直都在怀念着故乡,圣京的繁华、宏大、气象万千,可能并不能填满这个被自己族人当作交易货物的美丽女子心头那块深深的空虚。也许也只有南疆那永远灿烂的阳光,能在梦回的深处,轻轻敲醒母亲心中最柔软的渴望。
但当时年幼的伽陵并不了解冷漠的母亲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可是早早学会了安静的他,却从来不曾幻想过母亲的怀抱。虽然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是母亲的心头肉,而自己对于母亲来说,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然而他知道,想不通,那就不要想了。
一个温顺听话,从不多问的孩子,总是不会那么容易招来打骂,也更让人放心。
那年的春末,先皇忽然传来一道旨意,宣平昌夫人胧月进宫,三个时辰后,胧月独自回到了流华家,破天荒叫住了正在习字的伽陵。
“伽陵,过来。”
伽陵抬起头,却见母亲立在胭脂花旁,眼波如水,笑容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温和。
伽陵停下笔,不禁在这样从未有过的温柔里微微怔了神,他迟疑了一下,便放下了手中的笔,恭敬地行礼道:“母亲。”
“母亲从宫里带回了点心,伽陵,过来和母亲一起吃吧。”
轻轻上前拉住儿子的手,胧月的笑容温暖,眼神柔和,就连常年积聚在眼底的寒意,也似乎在这个温柔的微笑里融化消弥。
受宠若惊地回应着母亲难得的关爱,伽陵几乎是贪婪地看着她仿佛冰破莲开般的笑靥。
于是他头一次注意到母亲是如此美丽。
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加起来,还要美丽。
同母亲一起坐在了凉亭内,伽陵局促不安地看着眼前这个风姿卓越的女子。
如果这是梦,那就让它再长一些,不要让我就这样醒来。
迷惘着睁着眼睛,伽陵桌下的手却是紧紧绞在了一起。
“母亲……”
“怎么了,伽陵,你不喜欢这些糕点么?”
慌乱地摇着头,伽陵忙从桌上拿起一块点心就往嘴里塞去:“不是的,我、我很喜欢!”
“真是的,慢慢来,还有很多啊!”
笑着替伽陵理了理额前的发丝,胧月静静凝视着自己的儿子,沉默良久,忽然柔声问道:“伽陵……你会不会恨母亲?”
怔怔看向了笑得有些凄凉的母亲,伽陵隐隐开始觉得不安起来:“母亲?”
“伽陵,你知道吗?母亲是南疆人……”胧月微微笑着把目光投向了南方的天际,脸上的神情,温馨,却也痛惜:“虽然南疆近千年来,依附于太綦,而毫无自主的能力,但在母亲心目中,那始终是母亲的故国。那儿是我的家,有着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虽然我的族人把我当成了和平的贡物,但我一点也不怪他们……我只怪,自己竟连一个贡物也做不好……”
回身紧紧抱住伽陵,胧月低声道:“伽陵,不要怪母亲……你知不知道,其实……母亲很爱你,所以伽陵,你不要恨我,好吗?”
“我不恨母亲,从来都不的!”焦急地抬起小脸,伽陵大声道:“我、我怎么会恨母亲!”
“是吗……那就好……”
恍惚着微笑起来,胧月的脸在伽陵的眼中忽然变得朦胧起来,一阵晕眩感窜上脑门,顿时,天旋地转。
“伽陵……南疆亡国了……呵呵,懦弱逃避了千年,这一天,总算是来了……这整个青华,只剩下我这个南疆人了。伽陵,母亲的父亲,母亲,哥哥,妹妹,全都死了呢,所以,母亲也要一起去陪他们。”
抱着自己的手渐渐变得冰凉起来,与之相对,一股能把人灼烧殆尽的热却猛地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放肆地焚烧着伽陵的所有感官。
冰冷的吻落在了伽陵的眼角边,她的话语在无尽的黑暗和苍白的交织里低低传来:“流华伽陵……你的身体里也有一半南疆的血呢……所以,和母亲一起去吧,好吗?”
没有力气去思考,伽陵的眼前顿时被血红的颜色所铺满,脸上温热的液体在时间的流逝里逐渐冰冷,而他体内,却是愈发的剧痛了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母亲!
耳旁似乎传来侍女的惊叫声,然而,他却再也听不清了……
(2月23日更新)
皇宫·梦华水榭
精致华美的庭院里栽满了世所难见的奇花异草,青色的竹廊上盘满了同色的藤曼,而那潺潺的流水便循着人工开凿的小渠蜿蜒而过,流淌满院叮咚之声。
红发青年慵懒地斜倚在流水旁的躺椅上,闭目小憩。
出奇地未在身上挂满饰物,而仅仅是束上宝蓝色的抹额权当装饰的梦师睡脸恬静,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白皙的脸上神情安宁,在一簇簇生长在水渠旁的各色鸢尾辉映下,更是显得异常的柔和。他半拢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殷红柔顺的发丝便绕着雪白的颈项从大开的前襟里顺势而下,消失在收拢的腰线里。
莹白如玉的小手掩在清清浅浅仿佛透明般的黄色薄纱下,轻柔且小心地拂去青年发上沾染的雪白花瓣,女子半跪在眼帘微阖的梦师身旁,柔情万种地唤道:“泠溦大人……”
半抬了眼帘,那冰蓝色的流光便在长长的眼睫下一闪而过,泠溦看了女子一眼,轻轻叹道:“原来是你……”
女子浅浅一笑,站起身来,一头本是松松绾起的乌发便如水般流泻下来,直垂腰际。她体态窈窕,举止更是曼妙无比,举手投足间便是一股天生的妩媚袅袅而出,无端撩拨旁人的心绪。
掩口打了个哈欠,泠溦在躺椅上调整了姿势,却是对女子的魅力视若无睹般轻笑道:“我说,你坏了我的好梦,可要怎么赔才好?”
“梦?”
饶有兴致地在泠溦身旁坐了下来,女子柳眉轻舒,清中带艳的容颜上绽开了明晰如花的笑容。
“是什么样的梦?”
勾起唇角,泠溦低垂的眉睫下仿佛有冷凝的寒光潋滟,冻得他身旁的女子身体一颤,恍若朱染的红唇也在瞬间褪了颜色。
“你想知道?”
不待女子回答,泠溦低低一笑,半垂了月白的袖,那流云般的衣袖便轻轻在水面上拂过,带起一圈圈旖旎的涟漪。那本是缓缓流动的水面却是在这一拂之下泛起了波澜,逐渐形成了一个光滑平静的镜面。
“……这是一个……关于过去的梦……”
伴随着这低低如泣的呢喃,镜面上缓缓显现出几个人影来。
华丽的马车里,容颜绝色的少女痴痴望着远去的故乡,深邃如夜的眸里满是绝望……
满天繁星下,年幼的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孤独地坐在水塘旁,俊秀的脸上满是刻意伪装的冷漠疏离。
明媚的阳光里,华装的母亲微笑着替孩子理平乱发,难得的温情里,却渗满了毒药的狰狞。
“好看么?”
蓝眼的梦师抹去了静止在母亲死去那一刹那的画面,静静笑了起来。
“多么美丽的画面,不是么?那个伽陵,果然是个有趣的人呢!”
“星官伽陵?”
眼眸微动,女子的声音很温柔,但语调却冷漠无比,丝毫不带任何感情:“怎么,泠溦大人怎么会对这无足轻重的人类感兴趣?”
眼神猛地一沉,泠溦甩开女子缠过来的手臂,冷笑道:“我的事,似乎不用你多管吧!”
“你不过是你们主子派来助我行事的!可要守好自己的本分,莫要去探究你不该知道的事!”
怔怔看着泠溦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黄衫女子玉贝般的皓齿轻轻咬了咬唇,便在那樱桃般红润的唇瓣上留下了细碎的痕迹。
静默了一阵,女子忽然微微歪着头格格笑了,若不是那眼中怨毒的神情太过明显,她的神态里竟仿佛还有几分少女天真未泯的可爱。
“有什么了不起……”
走到水渠旁,那刚刚由泠溦法力构筑而成的水镜早已散开,缓缓流动了起来。黄衫女子一挥袖,水面一阵波动,那清净透明的水镜又重新凝结了起来。
“你会的,难道我就不会?”
食指绕过中指扣住无名指第三节,小指微屈,拇指虚接中指,女子纤细的手指结成奇异的法印,一收一放,同时嘴里低吟道:“赦!”
光滑的镜面上一阵晃动,消失的影像在女子的法力下又渐渐浮现了出来。看着镜面里的人逐渐清晰,女子不自觉略感得意地笑了出来。
可她还没得意多久,那本是平静的镜面忽然一阵晃动,一道极为柔和的蓝色光芒陡然从镜面上散发出来,有若实质般击到她的身上,其力之大,竟是让她连退三步,半身酸软,连法印也无法捏全了。
一道飘忽的人影从水镜里缓缓升起,其上蓝光流动,在金色阳光的映射下,自是有一种飘然出尘的气度。
那人面貌隐在一片湛蓝的光芒后,不甚清晰,但他的声音却很是低沉苍老,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苍凉。
“……是……谁……”
惊疑不定看着那道人影,女子定了定神,反问道:“你又是何人?”
“吾乃苍溟,是谁……三番两次探究吾徒过往!”
那人似乎心情很差,纯由法力凝成的虚影一阵波动,传出的声音中也多了几分怒意:“汝不知随意探究旁人的过去,是法界禁忌么!”
“禁忌?”
极为轻蔑地吐出这个词,女子凤目微挑,笑了起来:“抱歉,我还真没听过呢!”
“汝――咦,妖气?”
女子脸色忽变,她急速后退,却不料那虚影忽然发出一道金光,直冲她而来,那光还未到,其中蕴含的纯正却魔之气已是让女子脸色一片惨青,不复明艳。
可恶!
要是我的能力没有被封……
死老头,要是我能挨过,我要你好看!
知道自己此时的状况挨上一记,即使不死也要重伤,女子运起全身的法力护住心脉,不无怨毒地想着。却不料那金光袭到面门之时,一只白皙柔美如处子的手忽然出现在她面前,轻轻巧巧便把那团金光困在手心,挣脱不得。
五指微拢,那团金光便在他的指下瞬间湮灭,那发色如血的青年轻轻哼了一声,长袖一拂,那道虚影便扭曲着逐渐消失在空气里,他脚下由女子幻化的水镜失了支撑,也在瞬间散了开来,重新流淌起来。
冷冷回首,泠溦的脸色就如那万年不化的寒冰,阴沉得可怕。
他看着心虚低首的女子,冷笑道:“别仗自己有点力量就肆意妄为,这人间界,并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地方。这一点,你可要给我记牢了!莫要再给我惹事!”
自知理亏,女子垂睫不语,但片刻之后,她又像是想起什么般猛地抬首,急声道:“泠溦大人,方才那人,那人他,到底是谁?”
“星缺馆星尊――苍溟。”
(3月4日更新)
――师尊!!!?
灼热如烧的痛楚忽然从额前的星印里汹涌而出,伽陵猛地按住额头,那一滴滴殷红的鲜血便从他的指缝间滑落,滴在那极度茂盛的绿上,竟是触目惊心的惨淡。
不、不可能!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公子……”
纤细却有力的双手从后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年轻星官,绿衫少女碧色的双瞳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疑惑,低哑着声音道:“……血?”
“却梦!快,快扶我到池边!”
惨白着脸色,忍住一阵阵灭顶的晕眩,伽陵反手拉住却梦,急声催促道:“快点!”
点了点头,默默把主人扶到了池边,可当看见那水中倒影的一刻,情绪向来无甚波动的侍女竟也和她的主人一般,讶然地睁大了眼睛。
星印……变了!
原本简洁利落的印记仿佛抽芽长叶般迅速扩散开来,银蓝色的花纹在瞬间布满了整个额际,不见繁杂,却是显得愈加华美庄严,隐隐更有神圣之态。
然而这个忽然出现的星印,对于伽陵来说,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是……星尊印?”
怎么会这样?
星尊印是代表占星师中最尊贵身份的印记,向来只有当前带星尊将要逝世之前,这印记才会自动出现在下一代星尊身上……可是现在……
心中一痛一沉,一阵强过一阵的心悸让伽陵只觉心中千头万绪,乱如荨麻,似乎所有的事都在这一刻变得支离破碎,分崩离析,再也不复原来的模样。
“却梦!备车!我们却星缺馆!”
不行!他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师尊……苍溟师尊到底出了什么事!
“陵儿……不用了……”
苍老的声音轻轻叹息着从虚空里悠悠响起,却仿佛是穿透了千万年的沧桑,重重击在了伽陵焦急混乱的心上。他猛地回头,看着那在蓝色光芒包围下渐渐显现的青色身影,紧皱的眉头微微一松,唤道:“师尊?”
清楚地看见苍溟额上的星尊印消失得无影无踪,伽陵方才放下了点的心又紧紧提了起来,他咬了咬牙,垂睫低声道:“师尊,您的星印……怎么会消失了?”
“那自然是因为……时候到了……”
不以为意的笑笑,苍溟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伽陵的头顶,温言道:“陵儿,人生在世,都逃不过这命中一劫,你向来豁达,难道还看不透这些么?”
“这不是豁达的问题!”
急急抬起眼帘,深邃如夜的眸子里流光似雪,更是衬得那沉静的容颜异乎寻常地强硬起来:“徒儿早就算过师尊的命线,断不该在此刻结束!”
“或许你那时学艺未精,又或者……”
“师尊,徒儿昨夜观星时,您的命线也还剩七年。连星尊印也承认徒儿是星尊的继承者,那就不该有学艺未精之说吧?”
“这……”
苦笑了一下,苍溟无声地叹了口气……为什么他以前没有发觉,自己性情向来温和的徒儿竟也有如此强硬的一面?
“师尊,您在隐瞒什么?”
纵使面上的神情再怎么冷静沉稳,但那掩在玄色衣袖下,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早就出卖了主人心中的翻涌,伽陵冷了脸,一双眸子里却隐隐流露出哀痛之色,无边凄凉:“师尊……是谁,是谁害您如此!”
“陵儿……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沉默半晌,苍溟摇了摇头,阻止了想要开口的伽陵,继续道:“陵儿,为师唯一的心愿,就是你继承这星尊的位置,作为太綦的占星师,继续好好的替师尊保护这个王朝。”
“师尊!”
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视之如父的老者,伽陵只觉有一种苦涩如水,缓缓在心间蔓延开来,一点一点绞痛了自己的心肝脾肺:“师尊……您要我继续留在这里,徒儿不敢有何怨言……只是,为何您不愿徒儿知道仇人是谁?难道,您就连为您报仇的权力,也不留给我么……”
“陵儿!”
痛心地看着自己唯一的爱徒,苍溟也忍不住心中酸楚,低声道:“非是为师不愿……只是陵儿,那人……那人实是非我们能够抗衡的……为师,不愿你去冒险!”
“非我们能够抗衡?”
脑中迅速把青华大陆里有名的术士统统罗列了一遍,伽陵迟疑着开口道:“师尊……那人,是术士?”
“不……我不知道……或许,那不该是术士应有的能力,他的身边,还有妖族……”眼中迅速闪过一丝疑惑,苍溟皱眉道:“为师怀疑,他不是人类!”
瞳孔一缩,伽陵冷笑道:“非人……果然,破星现世,什么妖魔鬼怪都以为机会来了么!”
“陵儿!莫要大意!”
清晰地感觉到体内力量的飞速的流失,疲惫的倦怠感一点点涌上了苍溟的四肢百骸。脸色愈加灰败,他叹息着看着伽陵,低声道:“陵儿,为师的时间不多了……你就答应为师,永远也不要去找那人……好么?”
“师尊!”
担心地刚想上前扶住虚弱的苍溟,和他心意相通的却梦已先一步扶住了老者的身体,苍白静默的面容上虽是依旧冷漠,但那双低掩在眉睫下的碧眸里竟也流转着淡淡的悲凄之色――他的恩人,就是她的恩人,他悲,所以她亦悲。
轻喘了口气,苍溟转头看着这个拥有不完整灵魂的傀儡,轻声道:“却梦……你……要帮我好好照顾你的主人,必要时……”
没有吐出后半句话语,但苍溟知道,自己面前这神色终年冷淡如冰的少女已经明白了那未出口的嘱托,并且,她会尽心尽力,不惜耗尽自己的生命来完成这个嘱托……所谓傀儡,不就是该为自己的主人奉献自己的生命乃至灵魂么……
神色复杂地看了却梦一眼,伽陵上前扶住了明显精神不济的苍溟,低声道:“师尊……别再说了,您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我,徒儿会尽全力去寻找延长您生命的方法……”
“没用的……”
长叹一声,苍溟苦笑道:“我的魂魄已散,现在在你面前的,不过是残余的一魂一魄苦苦支持……陵儿,再过片刻,我这剩下的残魂也将消散……你哪里,还能找得到什么方法?纵使找到,你能救的,也不过是这具躯体罢了。”
“怎么会!”
睁大双眼,伽陵只觉心中某一块角落在瞬间坍塌,巨大的空虚让他眼前一片花白,不停旋转在耳中的,都是苍溟那句“魂魄已散!”
魂魄消散,不仅是回天乏术……而是,而是彻彻底底,消失在这三界之内,再也无法轮回,再也……不留一点痕迹……
拼命摇着头,伽陵却是惊惧地看着苍溟的身体一点点的变得透明虚幻,而他扶住苍溟的手,也渐渐再也感觉不到那熟悉的温度……
“师尊……”
他轻轻低唤,声音温和如昔,但却让却梦有着撕心裂肺的伤感,心痛欲死的悲凉。
“公子……星尊已走……”
她抬眼,轻声叹息。
“我知道……”
他呆呆看着那已空无一人的空地,半晌,终是惨淡而笑:“却梦,你知道吗?其实我以前一直不相信报应。”
抬起头,看着自己沉静到几乎沉寂的主人,却梦却是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天命不可测,人命不可违……原来妄想逆天改命,企图谋算命运,结果都要承受自己种下的苦果。”垂下眼,冰冷如霜也沉寂如死灰的黑眸中毫无生气,伽陵虽是笑着,但那笑容里却无半点欢愉,只剩了异样苍白的悲哀沉淀,如沉溺在弱水里的浮羽。
“原来……这就是逃不过的……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