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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暗涌 ...

  •   一、暗涌

      「流华……」她冰冷的唇瓣如枯萎的花瓣,在一片灰白混沌中悄悄靠近他的耳际,带着无边的寒意和湿冷,她低声呢咛:「流华……我的,流华伽陵……」

      日将暮时,风却是大了起来,吹得殿前半残的梨花片片飘落,直如下了一场飘香雪雨。年轻的星官直直跪在这漫天花雨里,墨发纷飞,衣袂飘飘,若不论他此时所处的境地,倒是真真颇具几分仙风道骨,出世风姿。
      “伽陵星师,你这又是何苦呢?”
      皮笑肉不笑地叹了口气,年老的公公看着这个已在殿外跪了三天三夜的年轻星官,皱纹满布的脸上不自然地抽动几下,带着尖锐的傲慢冷冷笑了。
      “皇上是不会见你的。”
      “……我知道。”
      星官略略挑了眉,温和俊美的容颜在暮色如歌里浮起了仿佛讥讽般的淡淡微笑:“他见不见我都无所谓,我只不过是在尽一个臣子的义务而已。”
      对,义务。
      他对这个王朝,无情无爱,也从来没有产生过任何过类似于“忠”的感情。
      他留在这里,不过是为了报恩,还义,尽一份身为人类就该有的心。
      所以他跪,所以他等。
      等自己把仅剩不多的恩义还尽的一刻,等他的恩人对这个王朝彻底死心的一天。

      “星师?”
      没有料到他的回答是如此,年老的公公面上有一瞬间的狼狈闪过,他干咳了两声,求助的目光却是忍不住穿过了殿内重重帐幔,投向了隐藏在黑暗中的青年身上。
      废物!眼中冷冽的光芒一闪而过,青年半挑了明黄纱幕,露出了半张精致绝伦的脸庞,他舒展了眉目,却是对着伽陵微微而笑。
      “伽陵星师,你这话,说得可是大不敬哦。”

      他的发色如血,在夕阳嫣红里有一种夺目的耀眼,而他那不着寸缕的上身,却是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精巧挂饰。黑玛瑙、祖母绿、猫眼石、青天玉、紫水晶、凤羽石、珍珠琥珀……凡是能够想到能够说出的,在他身上一定能看到。他下身衣摆只遮到了膝,露出了修长白皙的小腿和一双雪白的赤足,他右脚的脚踝上套了个红得晶莹剔透的水晶铃铛,一动起来,就发出悦耳的叮咚声,在这寂静的宫殿里格外的清晰明澈,撩人心弦。
      伽陵转过头,静静打量这个久闻其名,却从来未曾逢面的“同行”,心底曾经存有的三分轻慢之心却是在对方高深莫测的微笑里消逝无影。
      那个男人,并不仅仅是传说中媚主惑国的弄权小人那么简单……
      揉了揉早已失了知觉的膝,伽陵扶着身旁的树干缓缓站起,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七分疏远有礼,微微笑了:“下官伽陵,见过梦师泠溦大人。”
      微微侧了头,泠溦轻抚长到腰际的发,似笑非笑地道:“哦?你见过我?”
      “不。今日之前,下官并未有幸目睹过大人尊颜。”伸手拂去落在发间的雪白花瓣,伽陵微微一笑,在不着痕迹中避开了泠溦灼人的目光:“只是,像大人这样的人,全天下能有几个?纵使不识,下官也有信心不会认错。”
      神情微动,泠溦眼波流转,轻轻笑了起来:“伽陵星师,你很会说话嘛……”
      “大人过誉了。”
      再度退了一步,伽陵低眉顺目地垂下眼帘,却是把形状优美的唇紧紧抿住,不带任何一丝温度。
      “罢了。”摆了摆手,泠溦风情万种地一笑,深深看了伽陵一眼,故意岔开话题道:“伽陵星师,听说你求见陛下……不知究竟是为了何事?”

      轻轻皱眉,伽陵抬眼看着笑得甚是恶劣的青年,沉声道:“下官是为了向陛下禀报今年的占星结果而来。”
      “哟,那可是件大事啊……怎么伽陵星师不去禀报,却还在殿前候着呢?”故意把眼光转了转,看向了一旁早就冷汗淋淋的王公公,泠溦半挑起秀气的眉,冷声道:“王公公,你这个大内总管是做什么去了!”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年老的公公瑟瑟发抖地匍匐在地,颤抖着说道:“回、回大人的话,陛、陛、陛下、下他这几天,按您的话,沐浴,沐浴焚香,正在等那天、天下第一乐师到来……”
      “对了……好像是这样呢……”脸色瞬间缓和下来,妖娆的梦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对着伽陵耸肩笑道:“唉,看看我这记性,怎么就忘了有这回事了呢?”
      不是忘了,而是根本就是故意去忘了吧……
      心下暗自冷笑,伽陵面上却无一丝一毫的波动,他躬身行了一礼,朗声道:“既是如此,伽陵就待陛下有空之时再来晋见吧。要是泠溦大人无事吩咐,那下官这就告退了……”
      “慢着。”
      伸手阻止了年轻星官的举动,泠溦半撩长发,柔柔笑道:“三日后陛下召开乐典,届时天下第一乐师云姬姑娘也会登台献艺……”冰蓝色的眼眸带着捉摸不定的笑意,泠溦故意顿了顿,这才接道:“听说伽陵星师出生礼乐世家,对乐之一道颇有涉猎,昔年在圣京一带更甚有名气,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出席此典呢?”
      “大人相邀,下官岂敢不从。”低首轻语,伽陵任长发垂落,掩盖了面上一闪而过的苍白,待他再抬起头来时,那丰神华美的面上又重新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格格一笑,泠溦缓步走近伽陵,随手解下腰际一块青色的勾玉:“给,凭这个,三日后的乐典你可来去自由。”
      “……谢大人。”
      接过勾玉,伽陵知道无论如何自己也无法推脱这次邀请,也只得不敢不愿,偏又礼数周全地道谢,并把勾玉放回了自己的怀里。
      “啊,对了!”轻轻拍了拍手,泠溦轻蹙长眉道:“我忘了说了,凡是参加乐典的人,都要在大典上献艺……不过,对于星师你来说,那应该是小事一桩吧?”
      “那是……自然。”
      抬起头来,虚伪浮华的笑容同时在两张绝佳的面容上浮现,可是除了一旁兀自不敢起身的王公公,又有谁知道这美丽如春水的笑容下,却是掩盖了怎样的恶意如潮。

      (2月11日更新)

      “泠溦大人,请容下官告退。”
      年轻的星官略微弯腰行礼,动作虽是恭谨,语气却是说不上什么谦逊。
      泠溦微微一笑,挥挥手示意一旁早就冷汗淋淋的王公公送伽陵出宫,自己却是利落地转了身,朝殿内走去。
      眼中寒光一闪,伽陵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快步跟随王公公朝宫门走去,却不知在他身后,那位妖娆的梦师在黑暗中用冰冷算计静静点燃了寒气逼人的诡异微笑。
      “可惜……真是可惜了……”
      冰蓝的眼眸在月色下微笑得妖娆,却是无端在血色猩红中平添异样的狰狞。
      好可惜,好可惜啊……
      一切都已太迟。
      而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泠溦!泠溦!你在哪里……”
      隐隐的呼唤声从重重纱幕里传了出来,透着不安惶恐,在这昏暗的宫殿里化成了苍白脆弱的剪影,仿佛一碰,就会片片碎裂,消散在空气里。
      勾起嘴角,泠溦笑得无比柔媚,但却有一种冷如寒冰的光芒在他扇翼般的睫下流转不定,不带丝毫人类该有的感情。轻轻理着血玉般妖艳的长发,他垂了眼帘,微微笑道:“陛下,臣在这里。”
      “……泠溦?”
      年幼的皇帝在帘后探出了苍白的小脸,一双战战兢兢的眸子在看见泠溦的瞬间化为了欣喜,他挥手禀退身旁的宫女,转身扑进了泠溦的怀里,撒着娇道:“泠溦,你去了哪里,我……朕醒来到处都找不到你!”
      微微挑了眉,泠溦柔媚的微笑如水般荡漾开来,在沉沉的夜色里荡起一圈圈的涟漪,他轻轻揉了揉小皇帝柔软的发丝,笑道:“方才星苑的星师伽陵来了,臣去跟他说了会儿话。”
      “星师?那是什么?”小皇帝迷惑地眨了眨眼睛:“泠溦你好像是梦师……梦师和星师是一样的么?”
      “这个么……”略微沉吟,泠溦柔声道:“陛下,我们都是为这个王朝占卜未来的人,只是,他们星师是用星相占卜,而我是用梦境。”
      “梦境?泠溦你能用梦境占卜未来?”好奇地勾住泠溦的手臂,小皇帝迟疑道:“那……那泠溦能用朕的梦境来占卜么?”
      格格一笑,泠溦抚弄着自己的长发,半挑长眉道:“陛下乃是半神之躯,所做之梦自然也是预示着天地未来,若是陛下愿意,臣当然能帮陛下解梦。”
      “好啊好啊!那泠溦,你快帮朕解梦!”兴奋地蹦了起来,小皇帝白得病态的脸上闪过一丝红晕,他歪了歪头道:“方才,朕就梦到了好大好漂亮的一只金色巨狼哦!可是,朕想去摸摸它的毛,它居然敢咬朕!”嘟起嘴,小皇帝愤愤不平地道:“多少人想被朕摸都不行,它居然不愿……还好朕没有被它咬到,要不朕叫人诛它的九族!”
      目中冷光闪动,泠溦脸色一变,沉吟道:“陛下此梦……”
      “怎么了?”
      “陛下,恕臣直言,陛下此梦,预示陛下恐有血光之灾。”泠溦轻轻摇了摇头,续道:“狼为猛兽,阴狠毒辣,嗜血食肉。而陛下梦中之狼竟敢去伤您万金之躯,这就意味着有人将要对陛下不利。那狼的毛色为金,金乃至尊之色,那就是说,此人挑选的时间,应是在极为隆重的场合之下……”
      语声渐缓,低低柔媚的声音里慢慢多了一种近乎蛊惑的温柔,泠溦抱着小皇帝消瘦的身躯,耳语般轻呢道:“不过陛下不必忧心,吉人自有天相,陛下总是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陛下仔细想想,您的梦里除了那头可恶的巨狼,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小皇帝的眼神渐渐涣散了起来,在黑暗的虚空里游离不定,仿佛是在深色海洋里漫无目的飘浮的鱼,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梦呓般喃喃道:“音乐……我听到了音乐的声音……”
      幽色的光芒在那双明澈的蓝眸里静静燃动,竟也带上了几许晦暗的阴冷,泠溦轻轻笑了笑,无比精致的眉目便在眼波流动中绕成了绝色的妖娆,他放柔了声音,轻声道:“那就是了……陛下,您的吉星,一定是一位乐技出众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危机关头救您一命。”
      “乐技出众?”小皇帝定了定神,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般拍了拍掌:“就像是前几日泠溦你跟我说的那个什么天下第一乐师?”
      点了点头,泠溦眼波流转,带点促狭地轻声道:“云姬姑娘不但琴弹得好,人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呢。”
      小皇帝脸上一红,嫩声嫩气地道:“我、我才不在乎她好不好看呢!再好看也没有泠溦好看!”
      弯眉一笑,泠溦眉目婉转,巧笑妩媚,一瞬间竟是风情无限,看呆了犹自红着脸的年幼皇帝。他轻启薄唇,正想说些什么,却又忽然一皱眉,低喝道:“谁!不是说了不准打扰陛下的么!”
      “……泠、泠溦大人……”瑟缩着匍匐在三丈之外,娇小的宫女抖如落霜的秋叶,牙齿打战得连话也说不顺畅:“方、方才,来报,云、云姬……已到,宫、宫门外……”
      “哦?”挑了挑眉,泠溦垂眼一笑,冷凝的脸色霎时间便又柔如春水,阴冷不再了,他抱起小皇帝,柔柔道:“陛下,您想不想去见见那位天下闻名的云姬姑娘?”
      年幼的皇帝将头埋在泠溦的怀里,似是困顿又似倦怠地闭上了眼睛,喃喃低语道:“无所谓……泠溦,一切都你帮我决定好了……”
      嘴角慢慢勾了起来,那蓝得仿佛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眸里眸光似冰,泠溦低垂了眼帘,轻轻笑了:“臣……遵旨。”

      (2月12日更新)

      华丽精致的马车在天街上徐徐而行,四角悬挂的琉璃百合铃一路叮咚不断,特有的焰碧色在月光的映射下更是仿佛流泻的深邃水光,有一种虚幻的美丽。
      浑身雪白,毫无一丝杂色的骏马轻轻踏蹄,从容而优雅地跟在四位引路的使女之后,时不时轻抖鬃毛,显得无比的高贵神气。而那几位使女眉似染黛,腮如桃花,远远望去已是秀丽无比,更别说她们一个个都是眉角生春,未语先笑,让人观之愈加的可亲。那为首的使女身着绛红宫装,外间罩着藕色薄纱,手持一盏千瓣莲花样式的水晶灯行在车前,就仿佛是足不沾地般的缥缈。

      “红绡,宫门到了么?”
      一只白净柔美的纤手轻轻撩起了车帘,女子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只看得到乌发如瀑般流泻,铺了满地。她低低垂睫,轻咳了两声,便又缩回了手,拢了拢身上绣着暗花曼荼罗的薄衾。
      “姑娘,就快了。”
      低声应了一句,红绡看了看天色,便停下脚步,从腰间的金丝腰带里掏出火石,点燃了那盏莲花水晶灯。
      刹时间,极为柔和的金色光芒从那小小的水晶灯里弥散了开来,从里至外,一层复一层,错落成极为璀璨的光华,一下子竟照亮了整个长街。

      “咦?”
      绿衫的少女轻轻皱了皱眉,朝光亮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深碧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涟漪,却又在下一瞬湮灭在海涛色的流光里,倏忽不见。
      她的身旁也有一辆马车,漆黑,小巧,普通得毫不起眼,但在这夜色静谧里,却仿佛是带着神秘的魔力,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她静静倚在马车旁,衣衫单薄如纸,脸色惨白如霜,但她的神情却很冷漠,冷漠得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如浮云清风,丝毫不值得她去关心。

      红绡自然也看见了那位持缰而立,神色漠然的绿衫少女。
      因为她挡了她们的路。

      这天街很宽很阔,甚至能让十辆马车横着并排走过,本是无所谓谁挡了谁的道。但那绿衫的少女牵了马,一动不动站在了宫门外不足十步之处,直直的,却是恰好挡住了红绡前行的方向。
      示意马车停了下来,红绡好奇地看了绿衫少女一眼,轻声道:“这位姑娘,可否请你让个路?”
      少女抬眼看她,然后,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
      红绡皱眉,沉声道:“姑娘,我们这是去宫里晋见陛下。”
      还是摇头。
      “你――”
      薄怒的斥责在接触到那双深碧的眼眸时戛然而止,红绡近乎惊恐地看着那双眼眸,只觉心中突地一跳,所有的言语都似乎在瞬间被冻结殆尽,只剩了若有若无的恐惧在无声中蔓延,一点点侵蚀着自己的心。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
      不是冷漠,也不是无情。
      而是近乎寂灭的空洞,和接近死灰的苍白。
      那,不是一双活人的眼睛。

      白皙的手指一分一分举了起来,绿衫的少女指着天街的另一端,微微仰了仰头。
      “你,走。”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和金属般的摩擦声,像是被火烧过,又被沙砾研磨了数千遍,这才造就了这样灰暗沉闷的音线。
      然而红绡听了她的话,全身却似被一桶冰水浸过,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她深深咬了唇,捏紧了手中的水晶灯,这才强笑道:“姑娘说得哪里的话,我们可是梦师泠溦大人请来的客人,怎么能说走就走?”
      “泠……溦……”
      绿衫少女柳丝般的眉微微一动,沉沉的眸光第一次波动了起来。
      “对!”
      提到那个神秘到极点的名字,红绡的胆气竟似也渐渐壮了起来,她冷冷看着绿衫少女,傲然道:“既然知道了,你还不让路么?”
      绿衫少女突然笑了起来。
      那也是红绡第一次在她眸中看到了似人的情绪――虽然古怪,虽然讥嚣,但那汪死水却终于动了,即使,那是一种很可怖的涌动。

      然后她看见一道光。
      绿色的流光。
      那本是一道非常美丽的光芒,透明,变换,像湖水深深的澄碧,但不知怎的,红绡却觉得,那仿佛是海妖碧绿如丝般的长发,能在无声无息间绞断人的脖子。
      于是下一刻,她的颈项上,果真多了一把流动着碧色光芒的弯刀,紧紧锁住了她所有的行动。
      那把刀离她是如此之近,近得让她几乎能感受到刀身上传来的阵阵寒意,和那若有若无的杀机。
      “你……”
      她想开口,却发现那把威胁着她的生命的利器立时逼近了一寸,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持刀的手微微抖动,随时可能收割了她的性命。

      然而却是有人在黑暗中低低叹息了起来。
      “却梦……放开她。”

      (2月13日补完)

      绿衫少女的眼神忽然动了起来。
      就像原本已是死水的湖泊被人丢下了石子,一圈圈深色的涟漪便在被打破的冰层下不为人知地弥散开来。
      她默默看了红绡一眼,手指微动,那柄贴在红绡颈边,刀身薄得似乎透明的绿色弯刀便倏地滑进了她的袖口,霎时间不见了踪影。
      红绡颤抖的手指抚上了自己的脖颈,那里,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渗了出来――那柄刀虽是没有伤她,可那杀气太过锐利,终是割破了她柔嫩的肌肤。

      “还是受伤了么……”
      那个救了她一命的声音在她耳边温柔地响了起来,男子似乎苦笑了一下,温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无奈:“请原谅却梦,她并不是有意的。”
      红绡伸手捂住伤口,低低喘气,她虽是没有说话,但却蓦地冷笑起来。
      原谅?
      他居然叫她原谅?
      她轻轻退了两步,抬眼看这个救了她,却又提出无稽要求的男子,目光中有一种讥讽的怨怒。

      那是个年纪很轻的男子,不过二十出头,面容秀美雅致,颇为温文,但他眉宇间的神情却很沉静,更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稳重和苍凉。
      眼见红绡抬眼凝眸,眼中的怒意却是丝毫不减,他心下微叹,袖下的手指却是快速翻动,暗暗扣成了一个奇异的印结。

      “红绡,回来。”

      然而就在他就要施法的前一刻,车厢内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子却是幽幽开了口:“这位公子说得对,却梦姑娘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她吧。”
      “姑娘?”
      红绡怔了怔,随即听话地走回了车厢旁,垂眉低目,眼中的憎恨像是昙花一现般泯然不见,消逝无形。
      男子讶然地扬了扬眉,暗暗扣住的手指却是松了开来,重新垂在了身侧。
      “……多谢。”
      像是并不习惯说出这种话,他沉默半晌,才低声说出了两个字,然而车厢内的女子闻他道谢,却是轻声笑了起来。
      “伽陵星师不必客气。”
      她柔声低语,淡淡的语调里却有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
      “能帮上星师的忙,是小女子的荣幸。”

      伽陵的眼神猛地凌厉了起来,仿佛一柄出鞘的剑,锋芒锐利,寒气逼人。然而他没有问女子是如何认出了他,只是静静看了那华丽的马车许久,才淡然道:“却梦,我们走吧。”
      垂首侍立在他身后的却梦点了点头,便转身默默牵过了等在一旁的马车,她掸去了车上的尘土,再为伽陵拉开了门帘,掩盖在浓睫下的眼眸里,却有一丝淡淡温柔流转不定,破开了她仿佛已经冻结的情绪。

      “星师……”
      车厢内的女子待伽陵上了马车,忽然朗声笑道:“星师,请你好好记住,我的名字是云姬。”

      已在车内的年轻星官没有回答,而坐在驾座上的却梦神色更是冷得可怕――自从伽陵进了车厢后,她又恢复了非人一般的神情,冷漠冷酷,无欲无情。她抖了抖手上的马鞭,唰地一下击在虚空,那匹浑身漆黑的骏马便一声长嘶,撒蹄奔跑了起来。
      只是瞬间,那仿佛能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马车便消失在人们的视线内,去得远了。

      “姑娘……”
      红绡有些不明白地问着自己的主人:“您认识那个人么?”
      她的女主人心情似乎很好,竟是笑着道:“红绡,有些事,你现在不用明白,等你该知道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
      摸了摸还有些刺痛感的脖颈,红绡微微冷下了脸,心中的不快却又涌了出来。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抱怨,就感到脸颊一痛,一股大力猛地涌了过来,她闷哼一声,顿时被打得飞了出去,口鼻中都渗出了殷红的血丝来。
      她心中大骇,忙爬到车厢前,连连磕头,哀声道:“姑娘,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该死?”
      云姬低低笑了起来,淡淡的语声居然仍是温柔如水,不染片尘:“既然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去死?”
      红绡怕得全身发抖,可她仍是伏在地上,不敢动,不敢哭,更不敢说上哪怕一个字。
      车厢周围的三个使女默默看着抖如风中残叶的她,美丽的脸上仍是带着甜如蜜糖的微笑,只是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下,那妩媚的笑容,竟也是显得无比的阴森可怕。

      “好了……你起来吧。”
      云姬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冷了下来,然而红绡听得这样冰冷的声音,却是大喜过望地站了起来。她垂首立在车旁,一张被血污花了脸上却满是喜色和欢欣。
      “你知道你哪里错了么?”
      云姬的声音冷如冰雪,她不待红绡回答,便自己接道:“你难道没看出来,那个伽陵,已经准备对你用咒法了么?哼,就算只是低级的遗忘咒,可也不是你能够消受得了的。”
      红绡的头垂得更低了,她紧紧捏了拳,尖利的指甲就深深刺破了掌心――只有这样,她才能忍住不哭出来。
      “更何况,你难道没看出来……”云姬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个却梦,只是一个傀儡……”

      “傀儡?!!”
      惊讶地叫了出来,红绡几乎忘记了面前这门帘后的女子是多么可怕的人物,在那一瞬间,她只是忠于了自己的本能,几乎是屏住呼吸般叫了出来。
      她当然知道什么是傀儡。
      不仅仅是因为现在环绕在她身周的那三个女子正是代表着这个词语,更是因为,她自己就差点成为了一具傀儡。

      傀,儡。
      她愣愣张着口,反复重复着这两个似乎浸过剧毒的字眼,拼命摇着头否认着:“不、不可能的!傀儡都是,傀儡都是……”
      “都是没有思想,没有灵魂,只知道忠于主人的工具?”
      云姬冷冷接了口,红绡浑身一震,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逾矩,她不安地垂下头,一张脸却在瞬间黯淡下来。
      然而云姬却似没有生气,她沉吟半晌,低声道:“红绡,你为什么认为她不是傀儡?”
      “因为……因为……”
      红绡茫然地想起那双不似活人的空洞眼睛,冷冷打了个寒颤,才犹豫着道:“她……她有自己的情绪,没有主人的命令,也会自己行动……姑、姑娘,真的存在这种傀儡么?傀儡不是已经完全把灵魂奉献给了它的主人,所以绝不会有违抗主人的情况出现,也绝不会在没有主人命令的情况下行动么?”
      “没错。”
      夜色渐深,春末的夜风带着丝丝暖意拂面而来,但怔立在车前的绯衣女子,却是在女主人低低的笑声里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冻得,连她的手指竟也渐渐麻木了起来。
      “所以,像却梦那样的傀儡,才有趣啊……”
      云姬静静笑着,一双眼波荡漾的眸子似乎穿过了那厚厚的门帘投射到了远处,依稀明媚。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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