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三、乐典(未完) ...
-
三、乐典
传说三千二百年前,太綦王朝的开国之皇风行云出生时,紫气东来,瑞光千条,百兽臣服,万物俯首,金龙火凤齐聚而鸣,玄女飞天飘纶而舞,诸般异相难以用言语细表。
而风行云生来脚踏金莲,手持如意,浑身为瑞气所绕,普一睁眼,便以手接印,指着这天上地下曰:“凡目能所及,皆我之土;凡目能所见,皆我之臣。”
他三岁读遍青华大陆上所有诸家百言,五岁便是出口成章,提笔成文,所做文章,均是如美玉香花,读之使人齿颊留香,心悦而意舒。他七岁习武,两年后便能独自斩杀山中恶熊,林中巨蟒。十二岁时风行云离家云游,五年内足迹遍布青华大陆,所见苍生皆受游离之苦,若无根之萍,漂泊无依。于是他立下宏愿,愿穷毕生之力,立国建邦,只愿这青华大陆上千千万万之民从此有安家立命之地。
此后二十年,风行云一人一剑,仗剑万里,斩东海翻浪恶龙,杀西域吸血邪凤,逼退北漠七十二股巨盗,独力降服南疆数百蛮荒部落,终于在中原腹心之地建立了青华大陆形成后数万年来第一个国家。
初始之时,风行云所建之国,也不过是现在太綦王朝一个小城的规模,国内之民,俱是和风行云曾经一同并肩战斗过的伙伴,但数十年后,这个小小的国家,竟如星星之火的燎原之势,在风行云的手中扩大了数百倍。风行云一生光明磊落,晚年却被自己的枕边人用毒害死。他死后,他的儿子烈帝风笑天弑母以报父仇,并继承其父之志,继续开疆扩土,再经过了十几代人的努力,终于有了现在太綦王朝的雏形。
太綦王朝的圣京风都是以皇姓命名,建立在这青华大陆的最中心,乃是风行云的出生之地。传至今日,已是有三千余年的历史。这个巨大的都市被四条主要的干道整齐地划分为规矩的“井”字,左祭右社,中央为皇城,其余广大的地区,就被弯弯曲曲的小胡同不规则地分为了一百一十二区三千六百坊七万一千二百道,容纳了数以万计的贵族和平民,是这个大陆上最大,最负盛名,也是历史最悠远的古都。
在后世无数对风都的描述中,无一不赞美其是上天的杰作,艺术的瑰宝,是人类文化的凝聚,是巧夺天工的绝世都城。但就这样一座集上天宠爱于一身的美丽都市,却没有留下一丝一毫可供人追寻的痕迹,完全毁灭在了数年后毁天灭地的一场大灾难中,成为了湮灭在历史尘埃里厚厚一页中遗憾的一点。在当时名动大陆的文豪陆正斌所著的《春秋宝华录》的残章里,曾有一段对圣京风都的描写,虽因战乱的关系残破不全,但就从那残章断句的只言片语里,仍是可以追想到这座盛世名都的的绝世风华气度。
而在今夜,这个在后世被冠以种种美好称号的巨大都市,正毫不吝啬地展开了那美妙绝伦的光之双翼,在夜色颓靡里如耀眼的星辰般闪亮了起来,照亮了一方天际。
欢快喜庆气氛里,风都里处处张灯结彩,烟火纷飞,绚烂至极的烟花在漆黑的天际里绽开一个个曼妙的瞬间,刹那生灭,就宛如一场在黎明时静静消逝的绮丽梦境。
伽陵轻轻将车窗推开一条细缝,看着长街之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数个时辰前,他只能看见那些众生变换的不定虚相,可是此时,那些湮没在红得耀眼的灯笼里,浮现朦胧喜气笑容的脸庞,在他的眼中,却是统统转化成了一种名为虚幻的幸福。
“这……就是星尊的力量么?”
喟然长叹,伸手抚上自己额上那繁复华丽的星纹,伽陵敛眉低目,心中却是有一股撕扯的伤痛极缓极慢地蔓延了开来。
原来看透生死,参悟真实的代价,是永劫的痛苦。
原来揭开了命运的面纱,弄清了星辰的起落,只是让我们知道自己的渺小无助……
那我要这个力量……到底有什么用?
长街欢闹,无数的人影在难得的欢乐里翻涌不息,却是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这短暂的欢愉,在年轻星尊的眼里,却是那样的虚幻和不真实,就仿佛是阳光下透明的薄薄冰晶,一碰,即碎,一暖,即融。
轻轻抿唇,伽陵垂睫叹息。
师尊,太迟了。
真的太迟了。
这个王朝,已是从灵魂深处渗出了污秽的气息,破败和颠覆已成了不可逆转的命运,纵使我们有心插足干涉、尽力挽救……却再也无力回天!
可是师尊,身为星尊的您难道没有预见这不可改变的结局?乱相早成,凭我一人,又有什么办法保护这个已经糜烂如泥的王朝!
更何况……还有那个人……
眸光一冷,伽陵扯下腰间那块青色的勾玉,眉间郁色深沉,恍若凝了千万年,化不开,也松不动。
泠溦……
默念着这个似乎浸染剧毒的名字,伽陵只觉心中轻颤,平生头一次开始觉得前路迷茫不定,难以摸清前行的方向。
这个来历不明的梦师实在太过神秘,不知虚实,不知深浅,更是难分敌友,他就仿佛是浑身笼罩在了浓浓的灰色雾气里,让人看也看不清,摸也摸不透。
在没有见过他本人之前,伽陵也以为这个千古年来第一个梦师如同外界传说中一般,阴狠毒辣,攀附权贵,弄权误国,是个十足的小人和弄臣。
但看到他的第一眼,伽陵就知道,自己错了。
那样冰冷,恶毒,傲慢漠然,偏又孤高决绝的眼神又怎会是一个弄权小人能拥有?
更何况,以他的能力,想要颠覆这个国家,应是轻而易举之事,又何须蛊惑君王?
那么,他的目的到底是……
苦笑一声,伽陵轻握住手中勾玉,无奈长叹。
算了,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
如果命运的终点是无可逆转的既定,那么即使再努力,也是无法改变什么吧……
“公子……”
碧眸侍女低低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却是猛地惊醒了沉浸在思绪里的伽陵:“皇宫……到了。”
(6月21日更新)
白皙而修长纤细的手指缓缓从紫色水晶球上抚过,就像抚摸一匹上好丝绢那般柔而软,轻而慢,而水晶中那个玄衣青年的影像却是在如此轻柔的动作中瞬间消失,湮灭在重重浓黑的烟气中。有着妖异美貌的红发梦师长睫轻颤,眸光微转,红润的唇边随即淡淡地勾起了一抹饶有兴味的浅笑:“你的礼物,很有意思。”
把玩着那只有巴掌大小的透彻水晶,泠溦歪着头半挑长眉的样子不见半点邪气阴霾,倒是意外的天真明亮:“不过再怎么说他也是流华家的人,你当真的舍得?”
“在大局面前,没有舍得不舍得。”
站在逆光处的男子身材笔挺修长,面孔虽因背光而有些模糊不清,但就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已是显出了咄咄逼人英俊。他负手而立,淡漠的目光注视着泠溦手中的水晶,眼眸深处却是冰冷得毫无温度。
“对下官而言,家族的利益永远高于一切。有所妨碍的东西在其面前都是随时可丢弃的棋子,那个孩子当然也不例外。”
“哟,真是无情。据我所知,这可不是父母对子女应有的态度吧。”
慵懒地将殷红的发丝捋到耳后,青年白皙腕上数个样式不一、晶莹剔透的镯子便叮叮当当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回荡在这幽暗的室内。
“人都说虎毒不食子,可你这虎王却为了自己生存下去抛弃了子女。流华释天啊,你究竟有没有心呢?”
“流华家从不缺继承人,更何况那人十年前已被逐出族中,现在能为流华家的延续起到作用也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轻轻挑了挑眉,流华释天神色很平淡,语气更是轻描淡写,仿佛他此时说的不是他唯一的儿子,而是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真想看看他听到你这番话时的表情。”
展颜一笑,泠溦的眉目间霎时柔媚似水:“或许对他而言,没有死在当时,就是上天给予他最大的不幸。”
身躯几不可察地一僵,流华释天敛下笑容忽而沉默,半晌后,他才低声道:“泠溦大人难道认为下官做得不对么……”
“不,站在一族之长的位子上,你的抉择并没有错误。”轻轻敲着座下的白玉躺椅,泠溦垂了睫,艳丽妖娆的面容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古怪的笑容:“只是流华释天,你当真认为继承了星尊之力的伽陵不是我的对手?你又凭什么认定我们之间的斗争会是我赢他输呢?”
这一次,流华家千百年来最出色的家主沉默了更久。
“或许对于普通人来说星尊的存在是如同神一般的尊荣高贵,可是比起真正的神鬼,他们也不过是跳梁小丑,不值一哂。”
慢慢抬起眼,流华释天直直盯着泠溦的眼睛,锋芒毕露的,如锐利的剑。
“毕竟,借用神鬼之力是比不上本身身为鬼神的。您说是么,泠溦大人。”
“你知道了什么?”
躺坐在白玉椅上的泠溦无所谓地笑笑,他风情无限地半掩着唇打了个哈欠,叹了口气道:“流华释天……你,莫非在想威胁我?”
流华释天忽然觉得有些冷。
门是开的,夜风轻送,庭院中的花朵在月光下舞出了诡异的影子。
妖娆,却也寂冷。
那人坐在黑暗中,明明口气温和,甚至带上了点漫不经心的随意,但流华释天却觉得有一股莫大的压力直袭而来,让他眼前发黑,几难呼吸。
“下官……不敢。”
几乎将牙咬碎,他垂着头艰难应声:“泠溦大人的身份……对流华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泠溦大人能帮助我持续本族千年的荣耀。”
“哦?”
缓缓从躺椅上起身,泠溦拾起散乱在椅上的华丽衣衫随意披上。看了一眼静立不语的流华释天,他低声笑了:“或许你真是流华家历来最出色的家主,但……后世的史书上,却只会记载你如今视为敝履的弃子。”说完,也不看流华释天瞬间变色的面容,泠溦长袖一挥,振衣而行。
“走吧,乐典即将开始。”
(6月26日更新)
太綦王朝千年以来国中风气渐趋奢靡,直至当朝,被人戏谑为华丽无双的梦师泠溦权倾天下,更是将这股靡靡之风传遍了太綦的整个疆土。上行下效之下,无论是行在市集还是立在朝堂,举目所望都是一片五彩缤纷、金光闪闪。可以说,如今的太綦,人人都恨不得将所有家当穿在身上以彰显自己的地位和财力。于是乎,今夜百年难逢的乐典盛宴,便名不符实地成为朝中官员互相攀比炫耀的舞台。
伽陵今晚仍是一袭玄袍,只是样式颇为繁复,束腰收领,衣袂曳地,本只是袖口和腰间有的银蓝绣纹如曲折蜿蜒的藤蔓般占领大半件衣衫,纹样更比平日复杂和华丽了十数倍。
这件衣衫本是星缺馆传统礼服,乃为每代星尊专用,只有祭天和重大典礼之时才穿戴,但自从数百年前皇帝下令星尊可自行选择自己的祭天礼服之后,这种样式的衣衫已因过于陈旧而废弃多年不用,只是做为纪念而保存下来。伽陵今日清晨才接任星尊之位,依惯例本该等到百日之后才能自己选择礼服,但今夜宴会是小皇帝登基来所办第一场盛宴,意义非凡,故而权益之下,伽陵只得从供堂翻出了这件几乎被人遗忘的礼服穿到了皇宫。
看着三两成群如插满五色羽毛的金雉鸟般招展夺目的官员从自己身旁走过,伽陵却丝毫不觉在旁人眼中一身黑袍的自己有多么怪异。静静立在御花园的阴影处,他冷冷注视着灯火通明的大殿上空翻涌不休、浓厚而深沉的妖氛之气,唇畔忽而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是妖气。”
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想去管这件事。
对于伽陵而言,皇宫中有妖物也好,无妖物也罢,只要不来干涉他的生活,那就和他并无半分关系。更有甚者,在他观念里若是妖物的存在能让太綦的灭亡早一日到来,那未必然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现在不行了。
明亮的眼眸渐渐阴沉了起来,伽陵垂下眼睫,紧紧抿了唇。
他并不是个悲天悯人的圣人,苍生福祉或是王朝存灭的大义口号在他听来和文人伤春悲秋无事说愁是相同的意义,均不过是富贵闲人太过天真的幻想。
只是伽陵所抱持的观念,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以十倍还人。
所以,无论此刻面对的是妖是人或是什么别的更加难以忖度的东西,害死了自己敬爱如父的师尊,就必须承受自己不惜以生命为代价的反击!
轻舒一口气,伽陵正欲随着人潮前往宴会正殿,一声脆生生的呼唤却让他脸色微变,霎时停住了脚步。
“伽陵哥哥!”
快步小跑到伽陵身边的少女不过十五六的年纪,已是出落得清丽非常。她穿了一件杏红的宫装,墨黑的发挽成了双髻,随意点缀了数朵小巧的珠花,而那张雪白的面颊因剧烈的跑动而泛起了淡淡红晕,看起来有三分稚气未脱的可爱,更有七分含苞待放的娇柔。
“伽陵哥哥,真的是你!”
自然而然搂住伽陵的手,少女笑得如花绽放:“太好了!果然可以在这里见到你!”
“迦罗,你怎么会来?”
不动声色将手抽了出来,伽陵退了两步,微微皱了皱眉:“还有,我说了很多遍,不要再叫我哥哥了。”
愣了愣,迦罗半咬了唇,和伽陵极像的眼眸中瞬间浮起了一层水雾:“伽陵哥哥,你不想见到迦罗么?可是我们已经好久没见了,迦罗好想你……”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再度退了一步,伽陵微笑的面容温和有礼,却也疏远冷漠。迦罗怔怔看了他许久,明亮的双眸却是慢慢红了:“我想……来看看你。”
“那么看到了,你就回去吧。”
伽陵柔和如丝弦般的声音在风中摇曳,飘忽不定的,却轻而冷淡:“你是那个人唯一的女儿,别让他不高兴。”
“不!伽陵哥哥!你听我说完!”
似是听到什么难以让人忍受的事,迦罗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她无意识绞紧了手中的衣摆,垂着头压低声音道:“我偷听了父……父亲的话,伽陵哥哥,你今天千万不要……”
“迦罗,过来。”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平淡中带点冷酷,却成功让迦罗立刻闭上了嘴。
伽陵看了看面前忽然低眉顺眼,温柔端方起来的少女,便冷哼着挑了挑眉,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许久未见了,流华大人。”
“的确是许久未见了,伽陵星官。”
那个眉眼含笑的男人缓缓从黑暗中一步一步踏出,和伽陵有七分相似的面容仍是如记忆中那般英俊得近乎有一种让人屏息的魔力。他黑得深沉的眼眸静静从伽陵额上一掠而过,继而扬眉微笑起来:“或许,我该称呼您伽陵星尊阁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