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池零xx7

4、吃药与幸福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久到有时我记不起曾遇见过刹那小姐。

　　“阴冷的雨天，秋末冬初的清晨，落叶铺展在水潭上，你鬓边颓唐的湿发，迷乱的眼，我淋着雨大声呼喊你的名字，潮湿的风，堆积的灰云。”
　　“用目光记录这一切。”

　　“又回忆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早晨，你替我围上那条你亲手织的灰棕色围巾。递过来的纸袋里有刚刚烤好的、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

　　回想起去年秋天写下的这些片段，只觉得一切仍不那么真实。那是一场冷雨。我一个人撑伞走在积水的操场上，脚下每抬起一步就几乎扬起水花。我当时便有预感，这场雨我会一直记得，记很久，甚至可以用那场雨概括秋天给我的感觉。

　　我再也写不出那样的文字了。再度陷入痛苦的时候我连提起笔的力气也没有，只想一味的逃离。身体总是在震颤，手指不住地发抖，那段噩梦般的日子从未离我远去，我依然困在万重山里。

　　初三的五月，一个和平常一样的晚自习，我吞下了一盒舍曲林。唉，很难熬的一晚，我整宿没有睡。宿舍小小的铁床，晃动起来有刺耳的声音。我清楚的记得凌晨一点的时候刮起了风，一点半，雨开始下了。

　　一晚上我想了很多，像刚开始认识这个世界一般。我没有掉泪，没有闭上眼，只是望向天花板和床栏，安静地想着。过度服用舍曲林引起了躁狂症状。

　　我开始期待未来。

　　至今记得当时的感受，我想，一定要努力一点学习啊，考上一个很好的高中，那样的我就算好起来了吧，然后我就可以去找你了，这是我最想做的事，加上你的好友说：我们和好吧。你发过来一个表情，或者是一句哦，我在屏幕后面幸福的哭出来，我们的故事又开始续写了。我们会一起去一个城市上大学，会同居、养猫、看海，会一直一直相爱下去，一起攒钱好好生活。

　　我构想的那个未来简直一片光明啊。没有病症，没有逃学，没有手腕的疤痕。我就浸在幸福的泡泡里，觉得这样的未来触手可及。

　　唉，其实到这里就已经快讲不下去了，但这里才是开头而已。可能我得变得更坚强一点。

　　2月28日晚上，三十片富马酸喹硫平片，我没有任何犹豫吞下了。其实当时我没有想过会死，或许如果没有去洗胃我真的会死吧。但我一点恐惧也没有了，尽管腿发抖到没办法走路。尽管我不想活。

　　我写下遗书，“爱你，我的刹那小姐”，然后把门锁打开，走到妈妈的卧室，她刚和爸爸吵完架，在看手机。

　　我有点紧张：“妈妈，去医院。”

　　“我吞药了。”

　　妈妈死死地盯着我，问我说什么。

　　我重复道：“我吞药了。”

　　挨了一巴掌，然后又是一拳。很疼，我被砸到衣柜上。妈妈喊爸爸来了，爸爸也开始打我，让我去厕所催吐。

　　我清楚我的身体，我吐不出来的，我只是重复说，去医院吧。洗胃。

　　又吵了一会，我开始头晕，后来记不清了，在车上似乎也骂了我一路。到医院急诊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前台是男是女也不记得了，大概是个戴眼镜的男人吧。他问我吞了多少，吞的什么药。我说，喹硫平。吞了30片。他好像是没有听清，又问了我一遍什么药。我说，喹硫平。富马酸喹硫平片。他停顿了一会，好像不知道这种药物。

　　到了诊室里，医生也同样问了我好几遍，我一遍遍地说，富马酸喹硫平片。最后，医生抬起头来看着我：“治抑郁症的啊？”

　　爸爸抢着说，是治焦虑的。

　　我清楚这两者之前的区别，焦虑是做很多事情，抑郁是什么也不想干。父母宁愿我是因前程而焦虑，也不想我像个毫无生气的死人。

　　医生安排了洗胃。进了洗胃室，我躺在一张病床上，上面铺着绿色的一次性床单，房间里充满着药水味。爸爸拿走了我的手机，我的手机没有密码。

　　但来不及思考了。我的牙齿要咬住一个开合器，一根很粗的透明管子插进我的喉咙，因为生理反应我开始干呕，医生说让我坚持一会，过了嗓子就好了。管子一点点向下，直到胃里。

　　这期间妈妈一直在骂我，推搡着我，我望着白炽灯不说话，也根本说不了话。药效开始发作，我的头越来越晕。最后还是医生说了一句：都这样了，就别再说她了。

　　爸爸的确偷看了我的手机。他进了洗胃室又开始骂我。我听不到。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只能感受到凉水源源不断地进入我的胃里。我快昏睡过去了。爸爸不让我睡，让我把眼睛睁开。

　　然后我吐出来了。药片和晚饭。

　　那之后的事情又没有意识了。似乎喝了一袋很苦很辣的东西，大概是什么中药吧，黑褐色的，还有没溶解的药粒。然后开始输液，输液的时候我很想睡，但睡不着。

　　我侧着身子躺着，爸爸妈妈说让我退学。我并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是在对我说。

　　我只是想，如果这时候你在我身边就好了。牵牵我的手，抱住我虚弱的身体，对我说没关系。唉。

　　一想到我们连话也说不上就觉得无比难过。

　　也许那次没有去洗胃，我会晕过去，睡好久，会死掉。肝脏会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