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池零xx7

3、胃

　　< 生而有罪
　　2022-12-14
　　其实我后来并不常有那种感觉。那种窒息，错愕，疑惑和劫后余生。视线收回无趣的窗内，重读晦涩难懂的书，盯着失了偏旁的字发呆。一字一行，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想对人间苦痛视而不见，垂眸独享游手好闲的自私岁月。每一句虚诚谎言，每一声虚假泣诉，我都装作不在意地听，模仿着丑恶人类的言行。携着悔意，和邻座的小姐交换秘密，一同嗤笑，为卑劣下流的世俗。

　　预言里戴罪之人在夏天死去，我本该担忧，但又自诩清高，所以肯安然赴死。与小姐下了列车，找处客栈歇脚。想去看月亮。草草放下行李，惊散了尘埃，已顾不得。窗外枝桠枯槁扭曲的影子，叫人胆怯。灯火炽亮，满堂光明，镜中出现了一个不同于我的我。

　　到邻房找到小姐，她已睡下。我并未吵她，一人喝些清酒，便去与月赴约。隐秘的黑影和寂冷侵蚀着我的意志。我对月说别怕，影子杀的不是你，是我这样的罪人。

　　而月只搪塞。

　　八月十三日，人生最后一晚也很寻常。醒来时，日光已窃走了爱怜我的月色。白昼刺目，我怕，我应归于夜，戴罪永不醒来。我演的是一场嘈杂的悲剧吧。困意。

　　醒来后，小姐已不见。我拿出烟，看着淡淡的烟圈缠在窗前打转，像缓慢的潮汐。

　　我失去了行动力，就这么赤裸地被淹没在海水中。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海，我发现海水是黑色和苦味。溺水的那一刻，我好像浸泡在硫酸里。漫长的十几秒过后，我重新浮出海面，自己的双手死死抓住小姐湿漉漉的衣服，几乎要扯破。
　　她帮我穿好衣服，擦好头发。我的双眼已经无神了吧，只剩下呼吸是真实的。

　　怎么会不恨她。这是背叛，是对生命的懦弱。她根本没有救我的资格，她应该从沙滩上静静注视着我。

　　我像浑浊的牵线木偶般回了客栈，细数自己的罪行。胃中一阵酸涌，身上满是海腥味。神明说自杀是不可饶恕的罪过。我蜷缩在被褥里，开始呕吐，似乎要把内脏都吐出来。最后虚弱到眼前发黑，才想起很久没有进食。我掀开被子，原来她就站在床边。借着昏黄的灯火，我看见床单上有水渍，呕吐物，胃酸和血沫。她扶着我进了浴室。

　　我才发现，白衬衫已经这么宽大。我瘦弱的手臂上血管分明，几乎病态。

　　我要她带我出门。一路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而我躲在她身后，用戒备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从我身旁经过的人。

　　一个手里抓着糖葫芦的小孩子笑着跑过来，撞到了原本就踉踉跄跄的我。我差点摔倒，紧抓住她稚嫩的手，沉默着与她对峙。我知道我的眼神是冰冷的。那孩子没有道歉，一脸厌弃地用竹签扎我的身体。我不松手。她哭起来。

　　一个小贩跑过来抱住她。他拍拍孩子的背，生气地冲我喊些肮脏的话，我听不懂，只看见孩子的手腕被我抓得成了青紫色。

　　小姐没有说什么，她牵住我的手，带着我小心翼翼往前走。走累了，我的头抵在她背上，能看见地砖里长出来的纤细的野草根。

　　她给我买了一包糖果。我吃了两颗，甜腻腻的。她肯定是以为我不会死了。我也不想死啊。

　　......

　　我来到天台，双脚踩在水泥边缘。

　　我要她推我一把，不然我会害怕的。她好像没有听见，她哭了，安静得像死去了一样。

　　七秒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高楼坠落。看见这一幕的行人都神色淡然，好像以为只是一只失了羽毛坠下来的飞鸟。

　　< 愿
　　2023-09-20
　　“我们现在去山上吧？我想看雪。”我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你被我吵醒，沉默了几秒，“好好睡觉。还不到三点，天都没亮。”我眨了眨眼，用笨拙的姿势下了床，摇着你的手：陪我去吧。陪我去吧。我想看日出。

　　手电筒的光被雪的白色反射着，远方的山体像一枚黑色剪影。风把雪吹到低空，发出低沉的哀嚎，除此之外一切寂静。我们已经爬了三四个小时。

　　我躺下来，躺在冰雪上。你也躺在我的身边。

　　星星，你指着天空说。

　　空旷的夜空浮着一规圆月，周围的群星古老而诡异。神的怀表在光明与阴暗的交界之中晃荡，那是世界未济的命盘。祂的身影被朦胧的迷雾遮掩，将一切目光揽入其中，灵魂的碎片崩塌，随后重建，空间在两个极端之间反复坍缩。

　　阴历十四夜，月光白亮灿然。你哼着歌谣，在风雪中回响着，尾调温柔缠绵，像似落未落的细雨，抚摸着我的耳膜。

　　不知道这一瞬延续了多久，你打破了这寂静。

　　风雪停了，想做一些有趣的吗？你抓住我的手，温柔地问我。

　　我点点头。

　　按我说的做就可以。你说。

　　我们找了一处避着风的山岩，你将白色的纸钱放在盒子里烧着。

　　“别怕，只是一种祈祷的仪式而已。”你摸着我的头说。你指腹并没有我想象中的余温，指尖是冰凉的。我跪下来，双手合十，紧闭着双眼。你在我前方摆上一截白烛，又撒上一把烧纸钱留下的灰烬，避着风又点着了一根火柴。蜡烛烧了起来。

　　你沾了些灰抹在掌心，对立而站，微微低着头。准备好了吗？以虔诚的姿态，你说。

　　嗯，我含糊不清地答道。

　　你用食指和中指抵住眉心，低声道：生死无涯，永无宁日。望与子同袍，与子偕老，上愿神仙，常生无穷，律令，止！

　　话音刚落，蜡烛恰好熄灭。

　　我睁开眼时，黎明轻触着地平线，摇摇欲坠之日热烈而生。我第一次知道日出能够渲染雪面，就像给海水染上橙红色一样，一切都虚幻起来，白霜般的云层投下光束，灼烧着我的目光，孤独的波鲸在天际叹息仿若误入繁华之境。冷色与暖色碰撞，极寒与白昼相持。你扶着我起身，接着将蜡烛吹灭，朝这幕我从未见过的震撼的日出掷去。

　　然后你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祝我和这个神经病长命百岁——

　　“刹那小姐……”我这样小声呢喃着。

　　我一愣，忍不住抱着你笑个不停，在雪地里打滚，我问你咒语在哪里学的，什么意思，好蹩脚的中二，还有一点荒唐的浪漫。

　　你说，是你自己想的，这样两个人会同时死去。
　　心诚则灵，你眨了眨眼。

　　我们坐起来，你将我锁骨处的发尾绕到肩后，用灰色的皮筋扎起来。不等我疑惑为什么为我扎发，你就掏出一条项链来，说：送给你。

　　那是一条铜钱项链。黑色的编绳束口处还有一颗红玛瑙石，我细细抚摸着铜钱的纹路，你说：祝小姐平平安安。随后又补充一句：以后一定送你一条钻石项链。

　　我牵起你的手：刹那小姐也要平平安安。

　　我们又笑起来，你把那条项链亲手戴在我的脖子上。

　　<山下
　　2023-09-21
　　午后，雪山下。

　　你躺在草原上看书、晒太阳；我坐在木材堆上，望着你。

　　朦胧的雾气散去一些。雪山与林草原中间只隔了一条不深的峡谷，却像隔开了暮冬和深春。红白相间的列车在公路上驶过，草丛随风摇曳。纯白色的蝴蝶振翅，似乎与远景的雪山融为一体。

　　你起身，走向湖边。青蓝色的湖水澄澈、波平如镜，阳光细碎地撒在湖面上，轻皱的水波像跳动的火焰。

　　你穿着白裙子，过长的裙尾随风荡起来，清明、破碎，透着忧郁美。

　　我也走到湖边，将折下的雪绒花掷入湖中，它浮在湖面上，像轻盈的薄纱或羽毛。你笑着从湖中捡起那花束，拇指和食指捻着，转动几圈，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