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与闪电》半衫腰

3、第 3 章

　　李学军走了以后，阳春没人能粘，蔫耷了好一阵子，被送去念一年级都没心思交新朋友，但他隔壁坐着东奇。
　　东奇倒是高兴坏了，上课和阳春说话，阳春不理他，他就一直拿彩笔朝人胳膊上画画。
　　放学时两人结伴回家，阳春遇到了赵李桃跟鹏敏，他们身边跟了好些人，赵李桃介绍阳春和东奇给他们认识。
　　大院里少了李学军称霸王，赵李桃就做了老大，小朋友都爱和他玩儿。
　　赵李桃瞧阳春像怪不高兴的样子，当他是被欺负了，就挺着胸脯说：“阳春，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跟我说，以后我罩你！”
　　东奇上课时和阳春说过，赵李桃本来可是跟李学军一样，该去上三年级了，但他告诉大伙“三年级可真没意思”，所以就又回来念了二年级。
　　这时候阳春才五岁，没见过什么世面，觉得读了高年级就是有了足够大的本事。于是从此开始，阳春就决定认赵李桃做老大了。
　　那以后，阳春有事儿没事儿就爱溜去楼上找赵李桃，挤在赵李桃凳子上，像是也沾了点高年级的光，威风极了。
　　阳春这么会捧场，有时候赵李桃率兵作战就爱带上他。因为点点也走了，队伍里没了军师，赵李桃就叫阳春充数。
　　时间一久，阳春就觉得自己也足够厉害了，于是悄悄起了些反叛的心思，胆子一肥就拉着东奇另占了山头，打仗时故意朝赵李桃开火。
　　只是赵李桃才不像李学军呢，赵李桃消灭了阳春，说不许动就是不许动，非得要人家老老实实趴在地上，阳春要是不听话，他还得再补上一枪。
　　入秋以后地上冷，阳春总被冻得蔫头耷脑的。这样次数一多了他就开始不服气，耍赖不顶用，就又开始使脾气，气性大时好久都没和赵李桃他们说过话。
　　但最长也没超过三天，等赵李桃故意从门边溜达过去，阳春就忍不住求和了。
　　一个学期过得很快，一群孩子咋咋呼呼念书跟玩儿似的，晃眼就到了寒假。
　　考完试之后几天下过雪，路边的积雪没化。阳春跟东奇回学校领成绩单的路上，一路打着雪仗，追追打打，等领了成绩单，又带上他俩不分上下的成绩，高高兴兴回了家。
　　等回到大院时，赵李桃他们和李学军已经摆弄了好一会儿他新买的自行车。
　　“学军回来啦！”东奇高喊完，甩着胳膊兴冲冲地跑了过去。
　　阳春倒是没跟上，攥着书包带子隔远远地看。
　　孩子的时间过得最是缓慢，忘性也大着呢。四个月下来，就像划了道鸿沟，沟里的水哗啦啦一冲，把原本的亲昵劲儿全给冲没了。
　　李学军被人围堆着，戴着雷锋帽叉着腰向大伙儿吹牛皮，闹得高兴时，发觉昝阳春没过来，就敞着嗓门儿朝他喊，“昝阳春，你过来！”
　　阳春一个人在外圈儿，已经假模假式地转了半天了。听李学军一喊，他反倒腼腆起来，捣着两腿转身就跑了。
　　阳春家里没人，年底了都各忙各的，老昝公务去了广州，秀文奶奶回部里排练新春晚会。
　　他自个儿在屋里看了会儿动画片，耐不住冷冷清清的，没一会儿就揣上他的新游戏机出了门。
　　他花了一下午的时间，跟个小老头似的，挨家挨户地窜门子。整下午骗了好些糖吃，牙都甜倒了，阳春心满意足地向赵李桃家的都美奶奶告完别，还兜了两口袋走。
　　阳春摸着兜里的糖喜滋滋地从赵李桃家出来，结果转头就碰见了赵李桃跟李学军。
　　“倒数第一！”赵李桃从东奇那里听说了阳春的成绩，这一见面就开始笑话他。
　　阳春扑棱着胳膊打人，朝他叫唤“讨厌鬼赵李桃”，然后回身偷偷瞅李学军一眼，怪不好意思地又想跑，结果腿刚迈出去就被李学军扯住了衣领子。
　　“昝阳春，你跑什么跑！”
　　阳春扭着身子回头，看李学军眼睛瞪得比门神还大，抿抿嘴巴还怪矜持地问他：“你是谁呀？”
　　“昝阳春！”这下好了，李学军掐着他的脸，大吼一声，“我都要被你气死了！”
　　这是傍晚时候，家家户户都到了饭点儿，路上没什么人。阳春哭哭啼啼跟在李学军后头往家走，不时还偷摸“哼”一声，想撒气又怂得紧。
　　可李学军才不管他，气冲冲地走在前头，都不等人，阳春怕落了单，于是紧紧撵着脚不敢停。
　　晚上溪花奶奶招待昝家做客，阳春躲在秀文奶奶背后不露脸，怕李学军又瞪他，连饭都不好好吃了。
　　“阳春这是等人去哄呢，隔三差五念叨学军，哪里忘得了。”秀文奶奶将他捉出来，叫他自个儿捏着筷子好好吃饭。
　　溪花奶奶睨了还板着脸的孙子一眼，笑起来，“老李家都一个样，嘴笨。”
　　“嘿，怎么还扯到我头上来了？”老李摇着头，咂了口酒，不和他们一般见识。
　　吃过饭，阳春躲在厅角掏兜里的糖，坐在地毯上一粒一粒地数。
　　李学军离得不远不近，没一会儿就挨过去，别别扭扭地问他：“昝阳春，你以后还要不要我带你玩儿？”
　　“不要！”阳春闷着脑袋连人也不看，把漂亮的糖果挑出来，拿腔拿调地说：“我不和你玩儿啦，以后东奇才是我的好朋友。”
　　这回李学军是真气了，划拉着玩具赛车挪老远，各玩各的谁也不理谁。
　　其实阳春还巴巴盼着学军和自己说好话呢，结果等半天他都不来搭理自己，于是就悄悄去找秀文奶奶说，“奶奶，学军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那你哄哄学军。”秀文奶奶也和阳春说悄悄话，“学军可想和你做朋友了，你去哄哄他就能和好。”
　　阳春过年也要有六岁了，好着面子呢，没有让步的道理。他在李学军身边儿来回打着旋儿，也绝不主动和人说一句话。
　　可李学军嫌他在边上转来转去的烦人，没多会儿就带上玩具回了屋。
　　这下阳春呆着脸彻底消停下来了，最后犹豫不到两分钟就窝窝囊囊地跟了过去，偷偷扒着门缝朝里瞧。
　　“你在干什么呀？”阳春见李学军背朝自己坐在桌沿边，叮叮哐哐地一阵捣鼓，问话也不理，又扬着声儿问他，“学军，你在干什么呀？”
　　李学军还是不理他。
　　于是阳春顺墙根挪进去，慢慢吞吞蹭到人旁边，透着傻劲儿地探脑袋从下去望他。
　　李学军凶巴巴地瞥他一眼，背过身挡住不让他看。
　　阳春急忙蹬了鞋，攀着床沿爬上了床，支着脖子贴过去，看清了李学军手里拿的变形金刚。
　　“学军，你的玩具真好看。”阳春羡慕地盯着瞧了会儿，躺回床上嘟囔，“爸爸和爷爷回来了也要给我买呢。”
　　没人应声儿，阳春自己碎碎叨叨的一样高兴，“昨天东奇的爸爸给他买了好大一个蛋糕，可好吃了，他答应了下回过生还请我。”他说着挠了挠李学军胳膊，“学军，等到我过生，我专门儿把蛋糕留给你。”
　　“不稀罕，我最讨厌吃蛋糕。”
　　阳春被拒绝了好意有点儿生气，翻身面朝墙，抠着墙皮不肯说话了。可过了没一会儿他就转着眼珠子，心里使着坏地又翻了回来。
　　“学军，你看过《没头脑和不高兴》吗？”阳春裹着被单坐起来，“你就像里面的‘不高兴’。”
　　他故意掩着半张脸，生怕被人看见笑，揣着小心思说人家坏话，还当人家跟他一样傻，听不出来似的。
　　“你少来。”李学军放下玩具，终于回头看他，“我不是‘不高兴’，但你是那个‘没头脑’。”
　　阳春嘿嘿傻乐起来。
　　李学军放下玩具，吞吐着别扭地问他：“昝阳春……你真不跟我做朋友了？”
　　“我那是骗你的呀。”阳春凑过去抱着李学军，哥俩好的揽着他肩膀，黏黏糊糊地说：“学军，你永远是我的好朋友。”
　　“我才不稀罕！”李学军把他推开，躺倒在床上，惬意地把胳膊垫在脑后，嘴里吓唬他，“你以后见了我再敢跑，我就再不跟你玩儿了。你说我跟你一小孩儿，有什么可玩儿的呢，你除了耍赖，就会拖后腿。”
　　阳春扑过去要捂他嘴，不许他再讲话，反被按着肩膀压在床上，“学军你是讨厌鬼！”
　　李学军坐在他背上，欺负人地弹他脑门，呵他痒痒，“我就是讨厌鬼，刚你不还说永远是我好朋友吗，你撒谎，你还是个撒谎精。”他想了想，趴下去凑到阳春耳朵边，不怀好意地悄悄问他：“你真考了倒数第一啊？”
　　阳春得意洋洋地说：“小李老师说了，虽然是倒数第一，但数学能考六十七分也不错呢。”
　　李学军听完哈哈大笑起来，笑话他，“昝阳春，你得念一辈子一年级了。”他边笑边爬起来朝外跑，“奶奶，秀文奶奶，阳春他才考了六十七！”
　　年龄小的好处就是，就算离开会遗忘，但见了面也还能重新做朋友。两小孩最后终于在这一天的吵吵闹闹中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