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与闪电》半衫腰

4、第 4 章

　　“秀文奶奶早！”
　　“学军呐，吃过早饭了吗？”秀文奶奶今天彩排正打算出门，换了衣裳在门廊一边整理仪表，一边打招呼。
　　“一早吃过了。秀文奶奶，我找阳春，他起床了吗？”李学军停在门口，没向里走。
　　“刚起一会儿呢，正吃早饭。”秀文奶奶盘着头发，温声道：“学军，今天你帮奶奶盯着阳春，叫他吃了饭记得把作业写了，我给他折了角。不许他偷偷看电视，要不听话，就给他说等我回来了要检查。”
　　“行。”李学军利索应了，换了鞋朝里走。
　　“你俩在家可不许玩火、玩炮。桌上有吃的，甜食儿我都收柜里了，要吃你自个儿拿啊。别给阳春看见，他昨儿吃了好些了。”
　　阳春在屋里听见一点动静，扬着声儿问：“奶奶，是不是学军来了？”
　　“行了，不啰嗦了，这小祖宗等等又该叫唤。学军你快进去吧，奶奶出门了啊。”
　　等房门一合上，李学军边掏口袋边朝餐厅跑，“昝阳春，今晚戏院有大马戏表演！”
　　阳春坐在椅子上吃包子，正小口小口慢慢咽，嘴里还没清干净呢，就鼓着眼睛没回话。
　　李学军坐他边上，把手里的宣传报指给他看，“马戏，看过吗？”
　　阳春摇着脑袋，看看报上的图片，又看看手里剩的半拉包子，吃不下了，伸手递给李学军。
　　李学军看他那油乎乎的手，苦着脸接过去一口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了，又扯了两张纸叫他擦擦手。
　　“有大老虎，有小狗！”阳春看着宣传报上印的图画，惊喜地喊起来，“还有猴子呢！这些都能看吗，学军？”
　　“去了都能看，还给你表演呢。你看这儿，这儿还有狗熊！”李学军看他那没见识的样儿，得意地笑起来，高高在上地跟他细讲：“老虎钻火圈，狗熊踩皮球，猴子骑独轮车。这小狗能干嘛呢，给我看看。”
　　李学军把宣传报接过去看一眼，奇道：“这小狗能舞狮呢。”
　　“那咱们现在就出发！”阳春迫不及待跳下凳子。
　　“得等晚上七点才开始，还早着呢。”李学军把宣传报往兜里一揣，“把牛奶喝完，你奶奶叫你写作业。”
　　“我没有作业！”
　　“忽悠谁，当我不知道啊。数学计算题，语文描字帖，英语叫你抄课文。”李学军“嘁”了声，“东奇早写完了，你写一半儿了吗你，倒数第一真不是白当的。”
　　“学军，你比奶奶话还多。”阳春当人面嘀嘀咕咕说人坏话，立马就被掐了脸，便气冲冲叫唤：“你讨厌！你就会教训我！”
　　“不教训你教训谁？”李学军乐了，“我三门儿考满分！寒假作业早写完了，谁跟你似的。”
　　闹也闹不过，吵也吵不过，阳春蔫嗒了，气哼哼地趴桌上，字帖摆在面跟前，半天摸出三行字。
　　李学军坐他对面玩儿他游戏机，边玩儿边说：“你写快点儿，写不完你奶奶不许你去看马戏。”
　　阳春攥着笔写字用了老劲儿了，“咔哒”一声，笔头断了，他高兴地递给李学军看，“断啦，写不了啦。”
　　李学军放下游戏机，从笔盒里重新摸了支铅笔递过去，“接着写吧，这儿还有呢，好几支。”
　　“可我手写疼了。”阳春可怜兮兮地把红红的手指头举给他看。
　　“你写轻点儿呗。”李学军把字帖拖自己跟前，示范给阳春看，“这样写，别用那么大劲儿。”
　　阳春点点头，开始耍赖，“你多写几个吧，学军，你写得真好看。”
　　这开了头就没完没了了，阳春叫人给自个儿描了两页字帖，还没够，“这儿还有呢，数学作业。”
　　“这是你作业还是我作业啊，昝阳春。”李学军撂了挑子，“不管你了，我要去找赵李桃玩儿了。”
　　“不许不许！”阳春立马不干了，忙把作业拿回来，“我自己写，学军，你不要去找赵李桃。”
　　李学军嘟囔一句“谁管你许不许”，拿了游戏机又坐回了椅子上。
　　等阳春磨磨唧唧写完作业，也到了饭点，李学军领了他回家吃饭。接着一下午奔走相告，李学军招呼了整大院的孩子兵一起，叫大人打电话给戏院订了座。一等吃过晚饭就朝城北出发，一车载几个小孩儿，去了好几辆。
　　等众人到了地方，接待的经理把他们领进去，赵博弘嘱咐：“给这些孩子往后排，别离得太近。”
　　“我要坐第一排！”赵李桃不乐意了。
　　赵博弘朝他脑门呼一巴掌，“老实点！坐前面多不安全。”
　　赵李桃窝窝囊囊闭了嘴，阳春见他挨了收拾，立马呲个牙做鬼脸笑话他。
　　经理给孩子们找了处单独的看台，随行的大人在下面落了座。一群小孩打闹片刻，演出才终于开始。
　　先是一群穿演出服、体操服的人呼啦啦涌进场，接着在音乐声里又是敲锣又是跳舞。随后是高椅叠罗汉，空中飞梯跳舞，高车踢碗这些杂技。
　　阳春眼巴巴等着，问了好几遍，“学军，学军，还有几个能到马戏表演？”
　　“哎呀，快了快了。”李学军都不耐烦应声儿了，好不容易等穿醒狮服的小京巴蹿进了场，才终于舒口气，“你看这不到了吗，小狗舞狮！”
　　白京巴穿身花裙子，在桩上上蹿下跳，又是打滚又是立身，那颗红狮子头一点一点的，舞得还真是有模有样。
　　阳春没见过这样机灵的小狗，两眼亮晶晶地盯着看，等小狗退了场才开口讲话，“学军，那只小狗叫可可！”
　　坐他背后的玉萍听了，掩嘴好奇地问他：“阳春，你怎么知道它叫可可？”
　　“我就是知道！”阳春小气不肯说，揣着秘密在那自个儿乐呵。
　　最后是老虎、狗熊和猴子的表演，阳春看得激动劲儿上来了话都不会讲，在李学军身边“哇哇呀呀”地叫，后来给尿憋急了，才扯着他袖子说，“学军，我想撒尿。”
　　已经是最后一个节目了，李学军看看场中间，又看看外面，为难道：“你自个儿去成不？朝那方向走到头，左转就是了。”
　　阳春急匆匆小跑过去，李学军回头继续看表演。
　　演出直到十点才结束，热闹劲儿过了，观众席上大人小孩儿陆续朝外走。李学军回过神，听见玉萍问他，“学军，阳春呢？”
　　李学军这才反应过来，昝阳春还没回来。
　　“他刚撒尿去了，我到卫生间找找。”边说着李学军边朝厕所跑。但等到把厕所翻了个遍却没看见昝阳春人时，李学军心里才终于慌了。
　　他拦着路过的大人一路问，“您有没有看见我弟弟。”只是今晚来看热闹的孩子不少，落单的昝阳春谁能注意到。
　　问了半天没问出结果，戏院里也冷清下来，李学军心里没了底，他害怕，他害怕这辈子再也找不到昝阳春了。
　　“学军！”
　　看见赵博弘远远地过来，李学军憋了这么久的泪才终于流出来，他跑过去紧紧抱住赵博弘。
　　“赵叔叔，我把昝阳春弄丢了！”
　　“别怕，大人都去找了，学军，你先让小李送你回家，接着我们来找，肯定能把阳春找回来。”赵博弘揉揉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的脑袋，心里也微微地沉。
　　李学军拿胳膊擦脸上的泪，摇着头不肯走，“我就在这里等着，我等阳春一起回。”
　　戏院不大，出动一群人里里外外地找，很快就把阳春找着了。抱他回来的是个穿体操服的青年，身后还跟着今晚那只舞狮的京巴。
　　赵博弘在旁跟人道谢。
　　李学军看阳春眼睫上湿漉漉的样子，也不管他像是也才刚哭过，缓过劲了就想骂他。但不等开口，阳春两眼泪先淌了下来，“学军，我看见大老虎、大狗熊还有猴子，他们都住在笼子里……”
　　“他们不住笼子住哪儿？”李学军听得没头没脑的。
　　“可我觉得他们不开心，我不想他们住笼子里，我也不想可可住笼子里。”阳春蹲下抱起小京巴，问李学军：“我把房间让给可可，让可可跟我回家好不好？”
　　赵博弘知道了事情经过，眼见阳春哭得伤心，有些难为情地和人开口，“同志，今晚真得多谢您了。另外我就想问问，您这狗……您这狗它能卖吗？”
　　见人一脸为难，赵博弘又忙道：“无妨，无妨，我就随口一说。”
　　青年挠挠头，看着阳春想了想，蹲下身，和他商量，“小朋友，你把可可放地上，我朝前走，要是可可听你的不和我走，你就带它回家，这样好吗？”
　　阳春看看李学军，又看看赵博弘，咧嘴开心笑了，“嗯！谢谢哥哥！”
　　他把可可放在跟前，摸着它毛茸茸的小脸，轻轻问他：“可可，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京巴打着滚儿撒欢，在阳春跟李学军身边转来转去。青年朝前走了几步，它支着脖子望望，没跟上。
　　李学军见了，高兴起来，给阳春支招，“你多摸摸它。”边说着还边给它挠肚皮。
　　他们蹲在地上，四只小手给小狗挠得舒坦，尾巴摇着没停歇。
　　青年一步步慢慢走得远了，这时京巴一个扑棱翻起身，颠着四条小脚追了过去。
　　阳春跟李学军在后面一叠声的喊着“可可、可可”，但它始终没回头，追上了青年，在他脚边打着转儿。
　　阳春声音都喊变了，“呜呜”地又要哭起来，李学军急得继续努力呼喊可可的名字。
　　阳春站起来，赵博弘赶在他追过去前将人搂进怀里抱起来，又打了个眼色叫青年不用回头。
　　“阳春，叔叔跟你保证，可可回去了一定不会住在笼子里，好吗？”
　　这时秀文奶奶他们也赶到了，阳春看到奶奶，哭得更难过，举着胳膊要她抱。
　　回程的路上，阳春靠在秀文奶奶怀里睡着了，梦里还抽泣着。
　　李学军坐在一旁看，皱着眉想了半天，坐起来伏在椅背上，和前座的溪花奶奶悄悄说：“奶奶，等阳春过生日，我想给他送个礼物。”
　　溪花奶奶猜到孙子的心思，就告诉他：“那你问问秀文奶奶愿不愿意。”
　　李学军就又坐回来，压着嗓音小声问秀文奶奶，“秀文奶奶，我能给阳春送一只小狗吗？”
　　秀文奶奶见他一脸认真的模样，温声应下，“好，奶奶替阳春谢谢你的心意。”
　　李学军点点头，低头看阳春通红的脸颊，伸出指头轻轻摸了摸。车里的暖风暖洋洋，像是把热气儿都吹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