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云浪天》爝焰

8、第7章 故地重游

　　夜色已深，柳安亭睡下了。他的营帐被一道帷幕分成两部分，一半是寝室，一半是办公之处。我退出帷幕，来到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对一旁身着青色劲装的男子道：“把铁羽军鹰带来。”

　　望着黑鹰扑扇着翅膀迅速消失在夜空中，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青衣男子是飞羽卫中的“青羽”，负责各联络、传令。军中的通讯权掌握在他们的手里，除了一些特定人士，任何人不得越过他们向外部传递消息。

　　天空中时不时掠过的黑影，就是飞羽卫中“铁羽”驯养的猎鹰，除了同是“铁羽”驯养的军鹰，其余来到大军上空的飞禽都会被无情扑杀。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自主自发自觉地跟紧了柳安亭，连他入五谷轮回之所时都隔着门捏着鼻子候着。柳安亭半真半假大感遗憾，叹曰，若早知这般，老早就该把我的老底揭了。

　　我面无表情，心中却骂声滔天。

　　那群直娘贼的飞羽卫“黑羽”，这次居然是受楚王之令保护这柳安亭！不然凭我手上的黑阎令，早叫他们无论如厕安寝还是睡前运动一条龙全程盯梢这个混蛋！现在可好，我连去个茅房都要速战速决。

　　楚王迟迟没有同意我的请命，也让我看出了他对柳安亭的态度——这个克扣成性胡搞蛮缠的柳扒皮，应当是楚王极其看重，着力培养的未来股肱之臣。

　　不过柳安亭也并非他自己表现得那么爽。自此他的信件报告我都要一一拆阅，与人密谈我也必定到场，调戏漂亮侍女时我也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黑暗中冒出头来，向他露齿一笑！

　　“薄奚总旗，你多久没睡了？有伤在身就要好好休息。”柳安亭蹙着眉头对我说。大帐中雾气升腾，他舒舒服服地泡在浴桶里。我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阴暗的角落里，怀里抱着剑。

　　“职责所在，还请大人多多担待。”我冷笑。受不了了吧，讨饶了吧？

　　“反正你也无事，不如来帮我擦背？”他趴在浴桶边上笑。

　　擦你妹！

　　我板着脸，冷冷拒道：“没门，窗也没！”

　　柳安亭扑哧一声笑了，继续趴着闭目养神，不再搭理我。我面不改色，盯住他不放。温热的雾气蒸得我有些昏沉，迷迷糊糊之际便开始胡思乱想。

　　柳安亭那混蛋，长得还真不错，剑眉星目英气逼人，正是前世妹子最喜欢的类型。若是摊上上辈子，老子坑蒙拐骗软硬兼施也要骗他回家当妹夫……

　　老实说，这个家伙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渣……若非我的处境摆在那里，没准还真会试着和他成为传说中的损友……

　　想到这里，我用力晃了晃头。

　　不知达成使命放下担子之时，我还有没有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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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没几天，我们就在一个凄冷的黄昏到了长沙国与楚国的交界处。我掀起帘子，从车窗里望着道路两旁萧瑟的景致，竟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薄奚，小心点，暖炉会被吹熄的。”柳安亭仍旧在不紧不慢地翻书，似乎是感觉到气温的降低，皱起眉头对我说。

　　我懒懒地应了一声，抱着剑缩到角落里，眯起眼睛打盹儿。

　　“真是弄不懂你，睡个觉还抱着把剑做什么？要我说的话，还是抱个枕头舒服些。”柳安亭温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忽然变得低沉而不怀好意，“还是说，你在提防我图谋不轨……”

　　我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嘴上却道：“指挥使大人说笑了。您老人家只消一声吩咐，就是赴汤蹈海我们这群属下也做得，怎敢劳您费神图谋……”

　　至于睡觉的问题嘛……当然是抱着美人最应景……我就不信你不是这么想的！大家都是成年男人了，还跟我装什么纯情！

　　大概是觉得我这话太假，柳安亭没有接腔，哗哗的翻书声又响了起来。

　　这宁静的氛围没有持续多久，青璇咋咋呼呼的大嗓门就在车窗外炸响：“阿亭！阿亭！前头就是红叶城，大军准备驻扎！”

　　“你当我聋子么！叫这么大声！”柳安亭凑到车窗上，对着外头训斥。我被这冷风一灌，打了个哆嗦，登时清醒了不少。

　　柳安亭看了我一眼，又重新将帘子拉好，隔着它朝外头笑骂道：“驻扎就驻扎，你跑来我这里嚷嚷做什么？！”

　　“谁稀罕你了！七皇子殿下想去城里转转，叫我来问问你家薄奚总旗有没有兴趣。”青璇淳厚的声音被大风吹得七零八落，好容易才教人听清了。

　　“不去，去了找冻。”我对着窗外道。开玩笑，去了叫我当电灯泡啊！

　　“他不去我去。”柳安亭笑吟吟道。

　　我瞪了他一眼，有气无力道：“好吧……我也去。”

　　“喝呀！赶快教你青大哥几招吧！”青璇在窗外一声怪叫，忽然拨开帘子将头伸了进来，嚷嚷道：“还是阿亭你有本事啊！还是说你家这个只是看起来比较难搞……啊！”

　　柳安亭面色发狠，一把按住青璇的脸，将他的大头从车窗中推了出去。紧接着，窗外就是一叠声的惨呼：

　　“来人啊，将军的马惊了！”

　　“来人啊！将军落马啦！”

　　“将军！将军！”

　　“滚刀肉，再瞎嚷嚷，我就教你做滚地葫芦！”柳安亭拍拍手，又靠了回去。

　　天生一物降一物。我触景生情借景抒情，心中愉快地想，青将军、大青虫，这就叫食物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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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营扎寨什么的自然没我的事。上头很快安排好了，将大军驻扎在城外，一堆大人物则被安排在城内住宿。

　　红叶城不过是个边境小城，没有什么人气。也不知那领军的将领是怎么想的，再急行军一个时辰就是边境大城碎月，他却偏要在此处停留。

　　不知为何，这一带总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趁着柳安亭被孙子卿绊住，我溜出军营，在路过的大道上漫无目的地晃悠着。

　　远远地，我望见一抹黑影。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名披着黑色大氅的男子。那男子闻声回头，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长得很是英俊，我堪堪来得及捕捉到他眉宇间来不及消失的悲伤。

　　他漠然看了我一眼，又回头继续发呆。

　　我隐隐约约，觉得这个男子看起来也很眼熟。

　　苍天啊！我该不会是睡得太少出现精神衰弱了吧！怎么见着一个人就觉得熟悉？！

　　我使劲摇摇头，转身原路返回。

　　方才迈进大营，就给柳安亭一把拽住，往城里拖：“叫你不要到处乱跑，你听进去没有！我们等了你好些时候了！”

　　千华与青璇果然站在了城门口。千华看见我，惊讶道：“你还真跟来了！”

　　“那是当然。”柳安亭抢过话头，得意道：“薄奚总旗如今可是片刻离不得我。”

　　千华睁大眼睛，我虽听着觉得不对，却也无从反驳。

　　冬天的小城散发着一种荒凉的美感。柳安亭与青璇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我与千华则饶有兴味地东张西望，时不时品头论足一番。

　　不论前世今生，我都非常喜欢这种古朴的小城，眼下有个机会，自然要好好看看。至于千华，他打出生后就没有离开过临湘，进了大楚国后，对什么都见猎心喜。城里有许多出来晃悠的军官，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我们几人混在其中，倒是一点都不显眼。千华见几个士兵围在一起喝豆腐脑，眼睛一亮，凑过去询问。那被他拉住的士兵愣了半晌，才在青璇杀人的目光中结结巴巴指了路。

　　“好久没吃这东西了，心里想的慌。”千华笑道。愣头青在一旁嘟嘟囔囔，说什么怕不干净，吃了拉肚子。被千华瞪了一眼之后，才老实起来。

　　我晕晕乎乎，这座城的一砖一瓦，怎么看怎么熟悉，可是我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原本在与青璇闲扯的柳安亭落后几步，与我并肩而行，低声问道：“薄奚，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肚子饿了吧……”我茫然地盯着石板砌成的路，喃喃道。

　　“这么假的理由你也想得出！”他低声怒道，“不舒服就回去！别死撑！”

　　“不是……”我梦游一般穿过七歪八扭的小巷，轻声道：“再让我看看……”

　　柳安亭哼了一声，不啃气儿了。

　　红叶城不大，到城南走走停停也就一顿饭的功夫。卖豆腐脑的是一间不大的店子，里头坐了不少的人。我们捡了一张干净的桌子，青璇一口气叫了十几碗。

　　“果然是饭量决定力量。”柳安亭嘲笑他。

　　老板娘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一张略显粗糙的脸冻得通红。她麻利地将豆腐脑端上，低声笑道：“军爷慢用”。

　　“听见没，慢用！”柳安亭笑着拍拍一声不吭大快朵颐的青璇。青璇“哼”了一声，端起第二碗。

　　这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蹦蹦跳跳跑了进来，抓着老板娘，甜甜地叫了一声：“娘！”

　　我愣愣的盯着那小女孩儿，忽然记起了一些事情。

　　北风呼啸，雪花飘零，我仿佛又成了那个无家可归的小乞儿，躲在屋檐下，冻得瑟瑟发抖。

　　“你冷不冷呀？”一个梳着羊角辫，看不清面容的小姑娘站在我的面前。我抬起头，眨眨眼睛，一时间忘记了怎么说话。

　　“跟我回家吧，我家有很好吃的豆腐脑。”她脆生生地嚷道。

　　是这里！是这里！我如从梦中惊醒，心中一片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