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云浪天》爝焰

13、第12章 影子

　　七杀是我很得力的一名手下，几年前被派到三皇子身边担任‘影子’的教官。每一位皇子成年前身边都有一位‘影子’，年纪与他们相仿，是从各地根骨奇佳的孩童中挑选出来的佼佼者。‘影子’由神羽负责指导，我在十多年前也担任过二皇子身边影二的教官，每天揍人揍得心旷神怡。

　　按照楚国的规矩，皇子在封王后才会出宫建府，因此三位皇子至今都还在宫里宅着。三皇子与二皇子住在一起，每次来都能见着。我一路小心翼翼地应付着二皇子的问题，却听见远远的，从花园的方向传来掌风声与喝呼声。我想了想，笑了起来。二皇子也笑了，低声道：“影三那家伙可被教训惨了，小三儿心疼得要命。那个叫七杀的神羽卫心狠手辣，很有你当年的风范。”

　　我一阵汗颜，心道这个腹黑青年不识货，自己还是很善良的。嘴上淡淡道：“职责所在，实属难免。当年还是多谢殿下担待了。”

　　“我可没多担待你，不过是没权利动你罢了。”二皇子笑容和煦如清风扶柳，声音中带上了淡淡的回忆的味道，说出来的话却让我有揍人的冲动：“我好几次哭着鼻子向父王告状，都被他一顿臭骂，大皇兄也不帮我。弄得我只好偷偷摸摸给你惹些小麻烦，下下小绊子，比如在你的汤里扔只蟑螂、叫小太监捉老鼠放到你的衣柜里、你睡觉的时候用石头丢你的窗户……”

　　我无语，忽然想起了一只清汤中挣扎的小强。当年我面色淡定，却有谁知道我胃里的波澜壮阔浊浪排空？

　　哈，我还以为是影二干的好事，也没去追究，却没想到是他！

　　正想着，砰地一声，一道黑影狠狠砸在我面前。是一名浑身黑衣的少年，他捂着胸口，嘴角涎下一丝血色，正努力地想站起来。

　　“太慢。”眼前一晃，有一道黑影挟着风声倏然而至，一脚又将少年踩回地上。少年痛苦地闷哼一声，重重倒下。

　　“这么久了都站不起来，你还是适合趴着。”他冷冷道，一双漠然的眸子看向我与二皇子，淡淡施了一礼。

　　“七杀，如何？”我问他。

　　“废物一个。”他答道，“这样一点伤都受不住。”

　　“……”其实已经很不错了，以这个孩子的身手，在同一辈的神羽中绝对是排的上号的。当然，挨打吃苦方面想和神羽比，那却是天方夜谭了。对于楚国王室来说，神羽是狗，忠心耿耿随便打骂都没有关系；影子却是人，是当做日后生死相依的弟兄来培养的，不可能像对待神羽一样，为了让我们对疼痛麻木，初期就一天几十鞭子伺候着。

　　“小三儿要来了。”二皇子指指花园那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那里传来。

　　果然——

　　“坏蛋，坏蛋！你又欺负小黑！”

　　小黑？我很无语地看着那没有起名天赋的小皇子一路冲过来，抓起一把石子就劈头盖脸朝七杀砸去。七杀很威武地巍然不动，却苦了他脚下眼神愤恨的小黑，无缘无故伤上加伤。

　　“小三儿，不得无礼！”二皇子冷眼训斥道，一面对我低声说：“这小鬼头越来越暴力了。”

　　他暴力？我在面具后无声地鄙视着这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祖宗，顺便感叹一下七杀的好命。想当年，我一脚踢断了影二几根骨头，这位二皇子殿下当场就红了眼，一把抓过一旁侍卫的佩剑砍了过来，我本着打不躲闪骂不回嘴的优良职业道德精神，愣是一动也不动，生生挨了一下。

　　还好那小屁孩当时年纪不大，不知道剑是用刺的，不然……我回想起当年捂着腹部去司药局讨补血药时大夫惊异的眼神，那时真是上吊的心都有了。

　　这时，三皇子已经跑到了七杀他们身边，狠狠踢了七杀的小腿一记，怒气冲冲道：“快滚开，不然我叫大皇兄打你！”

　　这孩子太温顺太和气了！当年这二皇子喊的可是‘我叫父皇杀了你！’。

　　七杀任他又踢又打，漠然不动。我低声道：“七杀，今日先算了，我有事和你说。”

　　七杀收了脚，向三皇子行了一礼，又与我向二皇子欠了欠身，便一同走向一处僻静的所在。我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着后方，只见三皇子手忙脚乱眼泪汪汪，急着要把影三扶起来。

　　我在心里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对于居住在深宫中的皇子们来说，自幼相伴左右的影子可能是他们幼年唯一的朋友，相互扶持着在危机四伏的皇宫中挣扎着长大。影子就相当于皇子们的第二条命，听说当年楚王在楚国边境巡视时遇险，就是靠他的影子拼上了性命才救下来的。

　　“七杀。”我轻声道，“这段时间你下手轻一些，我会安排天相过来，教影三一些别的东西。”

　　影子只负责保护皇子到成年，之后他们就会被编入飞羽卫，担任要职。而太子的影子，一般情况下都会进入神羽，继承神羽大统领兼飞羽卫都指挥使的‘紫微’之名。然而现任楚王的影子死去多年，大统领的来历也是扑朔迷离。紫微的年纪与我相仿，但我敢肯定绝对没有在无归海岛上见过他。

　　我摇摇头，甩开这些有用没用的念头，继续对七杀道：“除了天相，太阴也会来此。你只需做好本职工作，无需理会他们的任务。这段时间，神羽破军部暂由天同管理，有什么事情联系他。我现在的身份是黑羽总旗薄奚云，记住，若非重大事宜不要主动联系我！”

　　“明白。”七杀恭声道。正牌的神羽就该像他这样，只服从上级的指示，从不自己私底下胡乱歪歪。

　　我就是歪歪的太多，才会如此疑神疑鬼——谁叫我是半路出家的山寨货呢！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我从长沙国回来之后就心烦焦躁得很，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又叮嘱了七杀几句，我便离开了皇宫。

　　登上血羽的‘黑棺’，我迅速将衣服反穿，系好腰带，又将□□细细贴上。做完这一切，我屈指敲了敲马车壁，驾车的血羽会意，拐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将我放下。

　　我弹弹衣袖，得意洋洋。这是我从前世学来的经验——正反两面，一衣二穿。除了变装方便，还有其他妙用：比如，懒得洗衣服，一面脏了，换一面穿出去……

　　现在正是最清闲的交接时间，搬家这种事情自然用不得我操心，这段时间我只管好好休息就是。

　　初春的都城还是很冷的，不过我内伤痊愈，倒也不那么怕受凉了。一路溜达下来，我吃了不少千奇百怪的食物，还买了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惬意极了。

　　大楚国因地理原因，海上贸易并不发达，国内经济虽然在近年来飞速发展，却依然不算太繁荣——起码，比之刚被吞并的长沙国，还略有不如。若是比起海运发达的闽越，则差得更远。更不用说那坐拥大陆南端大半海岸线的庞然大物，南越了。

　　我握着一串烤鹌鹑，靠着墙，边啃边欣赏都城的车水马龙，感觉如在梦中。

　　“二十年了……我还是没有融入这里啊……”我无奈地感叹。我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年，却从来只把自己当成一个过客。不过，这也不能全赖在我的适应能力上。人家穿越都成一方权贵子弟，娘亲疼爹爹爱，运用现代智慧造福百姓，得到君王赏识成就一生英明，更有甚者干脆开疆裂土或者一统天下，成一世明主——这是庙堂路线。有人的可能运气不佳，只能当个平头百姓，不过天生资质甚佳后天机遇了得，得高人传授或者机缘巧合得人遗宝，成为绝代高手笑傲天下——这是江湖路线。

　　我自认资质尚佳，头脑也不笨，长得也很有三妻四妾的潜力，却时运不兴——乱世之际，被父母遗弃，沦为乞儿；好不容易有个好心又厉害的师父，才学了两年就被人寻仇师徒失散，至今仍未团聚；正欲做回乞丐顺便打听师父下落，不料被人抓住卖入奴隶市场；终于有人将我带出，却是送入了无归海岛这个鬼地方；最后，我进了楚国王宫，成为‘神羽’之一，总算，楚王待我很不错，没有指派什么类似于赶死队的任务给我，不然我就真的茶几了。神羽规矩大得很，每年都有人因为完不成任务被扔到各种鬼地方去废物利用，这下场绝对是生不如死。不幸中的万幸，我一路战战兢兢没出什么大岔子，虽然也受了不少刑罚，不过与旁的神羽相比，这命已经是好得惊人了。

　　我悲伤春秋，一面转了个身打算打道回府，却见一名身着锦袍的青年男子向我走来，朝我笑笑，道：“这位公子丰神俊朗，气质不凡，在下想与你交个朋友……”

　　我看看自己油汪汪的手，衣襟上的污渍，还有半只没有吃完的鹌鹑，愣愣道：“你确定你在和我说话？”

　　男子的侍从中有几人偷偷笑了起来，却有一人蹙着眉头，小声道：“大少爷这话听着有些熟……怎么那么像二少爷调戏大姑娘……”

　　那男子笑得愈发诚恳，正欲说话，却听见一声娇叱：

　　“大胆淫贼，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本姑娘注意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