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默示录》面冷

2、chapter2

　　我原以为第三帝国研究院会和国会大厦一样有着威严并且高大的建筑，至少从名字上看来，是这样的。

　　真相却使我大失所望，我和莱纳特等了很久，没有人来接我。期间他又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很抱歉地对我说，会议仍在继续，恐怕只能他送我去了。

　　真正的第三帝国研究所被重新秘密建立在了地底——安德维斯告诉我，战时的慕尼黑恐怕不再安全，柏林作为首都，同样也面临被轰炸的危险。帝国不能让科学家们冒着随时被炸死的危险研究药物，只能在离帝国大厦不太远的地方临时征用了一片民用房，地底改造成了类似防空洞的研究场所，一旦战争开始，我们就得往地下转移。

　　艺术家是向往浪漫和自由的，我无法想象战争开始后日日夜夜待在暗无天日的沉闷地底的日子，就像我无法想象在撕毁条约之前想象中美好的柏林压抑如此，我感受到了欺骗，我对莱纳特上将说：“这和监/禁有什么区别？并且我不能再画漂亮姑娘了，这会让我死去。”

　　他半垂着眼皮，那双深邃的墨绿色眼睛满是悲哀：“我为此感到难过。”然后，他抓住我的肩膀，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力度将我塞进了车里。

　　去他妈的难过。

　　我质问他要带我去哪里，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淡漠：“我府上，安德维斯教授和我商量过让你借住两天。”

　　我反驳道：“为什么不让我住研究院？”

　　他仍然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他似乎嗤了一声：“你得给政府两天时间，校验身份背景—排除间谍的可能性，每个为政府工作的人都要经历，你不例外。”

　　他除了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其他哪里都不温柔。是一个冷得要命的坏脾气美人—这个评价当然没有告诉过他，否则我可能就不能完整活到苏德战争结束了。

　　我后来无数次怀念过这个场景—柏林还没有实行灯火管制，街边亮着萤火虫一样高低错落的灯光，初雪温柔地从车窗外飘过去。车里坐着一个漂亮却高冷的军官，不知道我曾在贫嘴时偷偷看过他好几眼。

　　有关我的身份排查进行得很顺利，两天之后，一个漂亮的娇小姑娘来接我，这就是丽娜，帝国研究院一名很有分量的研究员。她看起来像个清纯的没毕业的学生，我承认那时被她的外表所欺骗，根本无法将她和后来研制出沙/林这种杀人毒剂的恶魔联系起来。

　　她在生物和药剂学上表现出一种天才能力，这使我以后曾暗暗和她较过劲。但在这之前，我迫切需要解决另一个问题：“请问我能给你画一幅画吗？”

　　这次充当司机角色的莱纳特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我浑身发凉，默默闭嘴。

　　我问丽娜，我们是不是要去那个埋藏在地底的所谓的帝国研究所，丽娜摇摇头，戏谑看了我一眼：“不先接受任务，又怎么完成任务呢？”

　　我于是又一次踏进国会大厦，不同的是这次莱纳特的伞是替丽娜打的，他甚至没给我一个眼神，任凭我在他们背后顶着雪追进去。我默默地想，我似乎得罪了一个军衔很高的帝国军官，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公报私仇。

　　一楼靠左边的最后一间是荷耶教授的办公室，这个胖胖的老人脸上有一种莫名的凌厉，和安德维斯不一样，看得我很不舒服。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其中就包括我来这个地方之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卡维塔。他是一个有着金色头发的青年，眼睛也是金色，看起来像一朵向日葵一样阳光灿烂。

　　荷耶教授告诉我们，下个月，德国就将进攻苏联——这是一次没有预告的突袭，古德里安将军提出了“闪电战”的方案，并且得到了包括希特勒在内的一致同意。我对此提出质疑，闪电战讲求速度，可人毕竟不是机器，不可能不眠不休，永远不会感到疲惫。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是一种只存在于理想中的作战方案，我不明白希特勒元首为什么会同意，德国高层为什么会同意。

　　所有人都以一种古怪眼神看着我，我当即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荷耶教授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安瓦。安瓦.卡佩。”我回答他。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安德维斯的学生？你是一个很会思考的人。”

　　“闪电战”的关键就在于这里，一旦德军停下来休息，盟军就可以轻易在我们休息期间后退，等待援军巩固防线。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希特勒元首连续召开两次会议，提出要将“速度”运用到极致。

　　可是人怎么能夜以继日地行进，不眠不休却不会疲惫呢？

　　沉默不语时，荷耶教授忽然把话头抛给了我：“我听安德维斯说，你是一个药剂学天才？”

　　我感受到身边丽娜的目光，硬着头皮回答他：“算不上天才。”

　　“或许你听说过一种东西——甲基/苯/丙/胺？”

　　这是1919年日本化学家合成的一种药物，可是由于副作用，一度被看做研究失败的产物。这个时候提起它，我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是的，一种......毒药。”

　　他忽然笑起来，一个个看向周围的学生，最后，又将目光落到我身上：“你是第一个这么称呼它的。但这就是我们的秘密武器。”

　　我看着他的笑容，从来没有如此感到心慌惆怅。我看向玻璃窗外，记忆里柏林的天空变得一片灰色，就连落在菩提树上的雪也变得黯淡苍白，路边仍然缺少行人，这个地方一派死气沉沉。

　　这就是我接到的第一份任务——改造这种毒药，使之发挥更大更理想的作用，为帝国制造出一批“超级战士”。甲基/苯/丙/胺的存在使得人对于疲惫的感知减弱，它类似于一种兴奋剂，这就是闪电战的基础和关键。

　　后面教授说了什么我没有听得进去，我靠着墙，目光扫过窗外稀疏的落雪，我看见莱纳特撑着伞在门口等候的背影，仍然是黑色长靴，披着一件有绒毛的披风，身形高大挺拔。如果这种药物成功制出，那么帝国一切军官和士兵都将会用上——包括莱纳特。这具漂亮躯体也将变成一个有生命的机器，有血肉的钢筋，却也会变成一个不再拥有灵魂的人。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我忽然想要画下一个男人，平生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