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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祭典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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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南人家回来的时候,臬兀已经醉了。她歪歪斜斜半依半压地挽着王子翦人的肩膀回来,双眼迷糊,脸颊酡红。
王子翦人一身原本精致平整的收袖织锦小衫被她的身体蹂躏地不成样子。刚满16岁的他甚至比她都还纤秀。
他微吐一气,伸手挽住她的腰。
“你真是傻的吗……”醉醺醺的女子脑子似乎还是清醒的,“我就说了,要带个侍从的啊,你现在叫我爬我都爬不回去。”
一阵酒气上涌,她不无愧意地笑道:“只能委屈你了。但是明天不要叫我……”
摸摸晕得乱七八糟的额头:“干苦差啊。”
“如果你今天晚上侍寝我就答应你。”
笑声中透出难已遮掩的醉意:“虽然我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女儿身,但是你的眼力还是好的可以啊。呵呵,要我侍寝,也可以的,但你答应要让我母仪天下。”
“可没见过,女人对王子的要求讨价还价的呢。”翦人苦笑一声,嘴里是君临天下的高傲,然手上已悄然拉上她故做强势地软绵绵搁在自己肩上的手,乘势拽住她仍趋下滑的身体。
看着这热闹但不拥挤的灯火闪烁的街道,看着行人从自己身边川流走过,一晃而过的脸上神情各异,臬兀忽然呵呵笑出声来:“谁能想啊,他们曾经与他们仰慕的高高在上的王子擦身而过,曾经,他们那么接近天穹。”
翦人停下身子,横过眼睛:“你醉得好象不是那么厉害。”
臬兀咧嘴,答得有气无力:“那你把我放下试一试。”
翦人默视她良久,再看那几乎就势半跪的双腿,到底放弃尝试。
他望向远方,眼中灯火耀眼:“我第一次感谢夭夭,不是他花了那么多年训练我这样背负包袱,我现在怎么能有决心与信心将你带回王都?”
臬兀将另一只手撩到他身上,懒言道:“那就好人做到底,都背上吧也省了我的腿。”
翦人道:“要不要我把你的手也放下试一试。”
身体下分明是他并不强硕的肩膀,可是他的臂弯却牢牢地圈着她。这使醉眼惺忪的女子好不得意,她咬着指甲,意趣盎然地道:“我知道你不会放下我的,你背上了东西从不轻易放下,对不对啊?”
翦人一声叹气:“所以你在知道我并没有带侍从的情况下,也还是肆无忌惮地喝,就知道怎么我都会带你回去?”
“你就不想,你只不过是一个侍马而来的侍从吗?而你的身上流的是混杂了人类与巫族的污浊的血。”
女子依然笑意盈盈:“我不担心啊,因为王子翦人一开始就认定了我,即使我出场无规,即使我颠覆赛事,即使我嚣张傲慢,他都是隐忍着自己的荣华高贵,一一接纳下来。”
“只是,我还真不知道呢,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呵呵,是在明澈的期望,和圣洁的手与一朵邪毒下作的花周旋。”
“你不怕被我吃了吗?”
翦人的手重新紧了紧,于是她傲慢地力不从心的身体又贴到了他的身上。
他沉默着,就势将她抗到肩上。灯火处,分明纤柔的身体却蓦地有了一股难以久视的强悍。
臬兀却不挣扎,她乐得舒服地趴在他肩上:“不是我没提醒你哦,醉酒的人肚子一颠簸就会吐。哈哈,那样的污秽可是换了衣服也难以清除的。”
身下的他抬起双眼:“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认为你还清醒就回答我。”
伏在他后背,将脸埋在他长发下的女子却已睡意渐渐:“……呐……什么呢……什么在绽放呢……”
“一瞬间是吧……可是又响起来了……”她低喃着,终于睡去。
王子翦人听着背上传来的均匀细微的呼吸声,站立着望向夜空处纷繁闪烁,潮汐般汹涌而上,缤纷湮没的绚烂烟花,笑得温和而落寞。然后,稳住身上的人,向王城中心灯火通明处走去。
那团团氤氲的舞动的白纱终于在他从那挥琴女子身边奔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住。
残帘后的轼晋一下子犹如再次老了一次,她怔怔地站立,她看到了,看到王炳帝在转身看住跳舞女子的一刹,他原本愤怒嫌恶而又疑虑重重的眼睛像被雪水冲洗了一样,陡地明亮起来。
就像,希望,重新被点燃……
他迅速地奔走过去,情不自禁,而又毫不犹豫。
可是,现在站在她眼前的他,居然惊慌地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颤颤地举起手又放下,然后在身侧不安地绞动着衣服。
轼晋这样看着,然后抬手,然后众人退下。
她坐回自己的锦榻,端起方才炳帝没有喝完的酒,凝视了一阵,既而放下,唇边荡漾起一抹艳丽惊心的冷笑。
他还没有开口,她就已经将面纱揭下,看着这戴着面具平时对她不做二眼的男子,那高高在上仿佛不可企及的王,眼中崩溃般的失望,笑得好不得意。
她摇晃着手里的面纱,微笑转身而去,然而即使是转身时划处的弧度,都让王炳帝的手伸出,宛要挽留。
可是,指间只是轻轻触及到重纱,他就不敢再继续,于是,眼睁睁地看着这女子衣纱飘摇,走出大殿,只留下一个好象是投影在历史里的讽刺地让他心碎的背影。
酒樽搁在木几上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冰冷而又哀伤的声音将他的神志挽回了现实:“这是为你举行的选妃大典。她们都是我从世家中挑出来的佼佼者,有的虽然只是女侍,但是温慧善良。”
“你看上了哪个?则日即可纳为侧妃。”
“除了那独舞者,哪个都无所谓。”他淡淡地回复道,“如果你认为非得选妃不可的话。”
轼晋道:“谁能忍受得了他们的刻勤致政的君上子息单薄,百代垂危?大地把他的女儿陈列在你面前任你挑选,你怎能忤其美意?”
“既是如此,那就选几位吧,但是,不许算上那独舞者。”
“独舞者,你就那么希望她不是我的姐姐?看上的明明是她。”
轼晋脸上却无风雨也无晴:“难道你还想再昧心娶一个妻子吗?”
正欲离的炳帝身形顿住,他回身看距离遥远的帘子后影音模糊的王后,怔而无言。
帘子后的人站起身来,隔着那残帘望着她深爱的男人,却神色平静:“娶不到最爱的,就娶一个相似的吧。”
炳帝终于大笑起来,但是笑地那样凄恻:“最爱的?相似的?你认为会有吗,我的王后?即使有,你认为会是你的姐姐瑰吗?”
轼晋枯涩的双目中终于滑下一行泪来:“你还要自欺欺人吗?这么大的王都她是唯一一个被你排斥拒绝的人!”
“难道你这样做,真的只是因为她是我的姐姐吗?”
她的声音又消息下去:“既是如此,你为什么不尊敬她尊敬得彻底点,为什么还默许她在这王都做一卑贱的女侍?”
她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心口,大声地呐喊出来,犹如突泄了几年的难言的抑郁:“舍不得啊,炳帝,你是舍不得把这个影子从自己眼前抹去。你那样渴望她,但是怕失望而不敢贸然触碰。我早已知道了,在大婚的祭祀之后,你来接我时,就知道了。”
“你走入大殿,穿过我的身体,因依灯而站的瑰而震惊,你说‘你像牡丹般娇艳起来’。你忘了吗,那分明是惊鸿般的眼神。”
“你忘了吗,你从不拿娇艳形容我。”
炳帝颓然地垂下头去,他们之间苦心维持的默契和貌合神离,终于被她锐言点破。他低低几声沉笑,心下倒因这而明朗起来。
十几载岁月的日夜相伴,数十个春秋的行影相随,换不来恩爱缱绻,却换来眼似明净心似水。
自己看不到的,在对方身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自己想欺骗的,终究无法逃脱对方的心细如发。
“你不是不想见她而是不敢,你不是震怒于相府的千金你王后的姐姐在做女侍,而是你恐惧她会让你失态犹如方才。”
“但是,我真的没有料到,居然一段舞就能让你失态至此……”
“还想说什么呢?”炳帝道,“你这样做是为了证明什么呢。证明我还在爱着一个死人?”
轼晋惨然:“我对你的爱难道只能结束于对一个死人的嫉妒吗,炳帝?这就是我相守相望的夫君给我的忠告吗?”
“轼晋……”他忍不住向她走去。
“炳帝啊,我们是不可能了,但是,我还在尽力为你谋求幸福。”她道,“你带上瑰走吧,让翦人替你做王。你以前不是一直等着有天能从这王都走出去,做一个游吟的自由之人的吗,你忘了当初接受你父亲的安排前去征聘的条件是什么吗?”
“现在你走吧,我不再牵绊你,也没人可以牵绊你。你走好不好,在那个孩子回来之前?”
在那个孩子回来之前……
炳帝的身形冻结在地,他看着妻子的原本还带几分落寞几分悲伤更兼几分愧疚的眼神顿时冷寂下去。
“原来,那么多年,你一直还在在意这个。”
“我能不在意吗?她可是第一个在我身上抽取血肉的孩子,我把我前二十多年的青春与爱都付诸于她!”
炳帝伸手打断她:“停止吧,轼晋。”
轼晋的双拳在袖下紧的几乎要抽搐,她掀开帘子,快步走下来,可是炳帝再次将手挡在了她的面前。他神情冷峻:“停止。”
她终于在对他的爱与臣服下停住脚步。
她直直地看着他,看着他一直伸着手制止着她,倒退着走到殿外。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且不追究你16年前做的事,只问你是真的爱你的孩子的吗?”
“且不问你是否爱着那个被巫师带走流落牧驰的酋拓,只问你是爱翦人的吗?”
“轼晋,到底是谁夺走了你做母亲的尊严,到底是谁让你痛不欲生?我原本以为让那个巫师带走她可以弥补你的伤痛,让你清醒喘息,可是不想呢……”
“原来,我这样倒是错了,原来,你要的只是为了安抚我好让你安心娶你的女儿。”
“炳帝,我真是跟不上你,你当初可以为了自己的所谓的自由抛弃我,抛弃自己的尊严,甚至以此为条件答应你的父亲前往间溆征聘,以牺牲一个无辜公主下半生的幸福为代价求得自己可以脱离王室。”
“而今,你居然可以无视你的妻子,你的儿子,迎娶自己的女儿。只是我真的不知道,如今这样你又是为了什么。你已经完全可以给自己自由了不是吗,你将自己囚禁在王室,又不惜牺牲一切在等的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她凄厉地尖叫着,哭泣着瘫软在地。
“神啊,你到底安排了些什么命运啊……”
??
炳帝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最后还是折袖离去。手指放在嘴唇边,这样的枯涩岂是说出来就可以解脱的?
她看着已然沉寂如夜的虬殿,失神的眼睛才泛起一丝淡淡的温柔的平静。她举步前去,身后提着宫砂羊油灯的女侍惴惴不前。
她对他的行宫毕竟是了解的,手指裙袂所到之处,无不是自己的留恋与回忆。即使物由鲜容在,人早衰华非。
仰头看着他隐隐透出灯光的殿门良响,心底有种错觉竟是重回当年,回当年站在他的殿门外痴恋着久久不去,回当年站在姐姐瑰的小楼前好奇而敬畏。
然而,隐隐透着月白肤色的手恰是早已不如当年。
来不及哀伤,她已经推开了殿门。
殿里有轻纱因风而起,她举步走进,然后在身后轻轻掩上门。
他在做什么呢?
他会发现她的到来吗?
他看到她会如何呢?
她能以此来弥补多年的缺欠吗?
想着,人已到了侧殿。
拢着浓密白纱,纱顶蓍草烁烁的榻下,匍睡着一锦衣少年。他的外衫早已被蹂躏地不成形状,发辫松软,却是没有被解下好好梳理过。
且近时,有污秽的酒臭味充斥鼻间。
她皱眉。她那就近趴在榻侧沉睡,没有梳发,甚至没有宽衣的儿子难道还宿醉呕吐吗?
她疾步上前,掀开帘子,却见翦人紧握之下是一探开微曲的手。寻视而去,是一衣衫尽被料理整齐,半掩裘被的白衣女子。
她借着昏幽的灯,定睛审视,一时却想不起来这人的面容。
看着这样的翦人,她倒宽慰地笑起来。手抚过他沉睡松闭的眼睑,轻声地:“翦人,这样可以弥补你吗?这样可以让你忘记你那一心只爱着你姐姐的坏母亲吗?”
“但是呢,翦人。”轼晋将他紧握住她手的手挪下,放在自己手心里,“不要爱上她,她会让你疼痛万分的。爱情伤害人的时候,还会让他觉得甘之如饴。母亲希望你幸福,希望你超越的第一关就是爱情。”
“泉恩,你真是敷衍我。自己喝完宠的酒才来找我,我可没喝尽兴呢。”我一边抱怨着,一边收拾着马鞍,踩蹬而上。
马上的泉恩朗声笑着:“我没有不允许你把江南人家的酒都搬光啊。要不我们拉几坛回去,不醉不休。”
听着,我心下一喜:“绝妙的提议,就去你的马厩吧,听说雪蝎兔已经被带到了那边,我正好也可以去看看它。”
可是,泉恩马上打起了退堂鼓,他摸摸自己的额头:“好象有点不舒服的呢,看来今天还是喝多了……”
我瞪着他,举起马鞭向他抽去,可是这个看来不很清醒的人迅速而准确地接下了我的鞭子。
接着,两人大笑着抽马远去。
迎面而来的,是一滴滴像手指般点过人的脸颊而去的雨点。
泉恩抹了一把脸:“可不还好,不然怎么回得去。亲爱的马儿今天也是跑了不少路呢。等下你得帮我安顿他们啊。”
我道:“我是第一次去泉恩的行宫的重要的客人呢。你的行宫难道连一个侍从也没有的吗?”
“谁说我有行宫的了?”
“那你要带我去哪?要不还是回马厩吧,雨已经越来越大了。”
泉恩低声笑着,却是一阵不易察觉的犹豫,然后他转身看我,道:“你不是想再去会会夭夭吧。他现在可是长大不少了哦,当然,整人的本事也精进不已。”
我暗自心沉,然而嘴上揶揄:“身手还是只限于捉蛇吧,看来还没学会钉七寸呢。”
泉恩爽朗笑出声来,他迅速地靠近我,伸出手来替我戴上祀帽:“不要学会淋雨,不然以后会没有人为你淋雨而担心的。”
“那菊枳还好吗,我几乎是16年没有他的音信了,我得好好谢谢他给我16年的安宁,但愿是。”
他拍拍我的头,收回手去:“苕的脑子开窍了吗,也会有尖锐的时候?”
“菊枳教会我的。”我狡黠地飞快看他一眼。
“那菊枳不得很开心,居然有你这样美艳的巫师做他的弟子。我也会嫉妒的哦。”
风雨中,两人策马而去,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一兴奋雀跃,一细心护佑。
出城之后,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风雨苍茫的黑色大地。然而凭着多年的经验,泉恩的马仰蹄嘶鸣一声,往左前而去。
王城建在距离日出最近的地方,人们说这就是传说中的东方,故出西门,则前为西,左右分别为南北。
泉恩的马厩建在右北之地,可是多年前,我在族母的洗礼之后初见泉恩就是在南之地上。他从他的马群中探出头来,笑容明澈。
神容如先,爽朗难再。
在他不看我的时候,分明有了我难以窥究的心事,但是我没有办法狠下心去追问。我没有办法去勉强他做任何事情,16年前是,16年后仍是。
如果我能带给他快乐,即使短暂,那又如何。
正在遐想之瞬,天上一阵绵延的闪烁,然后传来滚滚雷声。泉恩的马顿时如受惊一样仰蹄回过身来,泉恩连声呼吁着安抚它,然后跳下马去。
“是什么?”
显然,泉恩的马在疾走中险些踩到什么。
我策马走到他身边,自上向下看去,在他的拖动中竟是一个浑身泥泞瘫软无力的人。
雨水使他原本就不轻柔的身体变得更加沉重。
泉恩喘气拉起地上的人,还不忘抽空笑我一句:“如果你把江南人家的酒都搬来,我就得像现在这样拖着你回祀殿了。”
这人显然酩酊大醉。
他在泉恩的拖动下挣扎了一下,趁着泉恩换气的间隙,呻吟着揉了揉眼睛。
又是一真绵延的撕裂沉沉苍穹的闪电,可是雷声却迟迟未来。
或许,雷声恰是过去了。
只是我自己迟疑住了。
因为那张脸……
那短暂然而亮得刺目的闪电将他的脸照成惨白色,即使上面还泥泞非常,可是闪电的光和那泥还是没能使那上面残缺坑凹的脸变得平整一点。
我下意识得掩住口。
泉恩将他拉起,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没有什么。牧驰多的是这样的人,失意的,落魄的,都喜欢买醉。”
他分明已在我之前看到了他的样子。
我无言,可是心却如刚才所见的那张脸一样皱巴起来。
正在我准备下马去帮他将他抗上马的时候,一声利喝传来。
“你不要接近他。”
泉恩和我一样震惊地回过身去,却见,一黑骑载着一黑衣女子驰奔而来,风雨在她黑色的猎猎扬起的衣服边角洒下晶莹的白色茫茫。
她娴熟地在泉恩身前停住:“把他给我。”
我顺着泉恩的目光向她看去,蒙着黑色面纱的女子眼中冷然的神情近乎森然。
泉恩眼中一暗,手中的人顿时跌落在地,像一滩软泥般重新在地上探开,那坑凹不整的脸正好冲着上天。
雷声终于迟迟而来,雄浑地像在大地上击着行军的鼓。
那女子下马走去,将一药丸放进那人嘴里,然后吃力而娴熟地半背半拖着拉他上马,牵马离去。
再回头看泉恩,我竟分不清那何时也变得惨白可怖的脸上究竟是水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