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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轻舞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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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现在,事实证明,巫族还是效忠于人类的王室的。他们追崇力量和权力,而有谁能超越神的至高无上呢,有谁能撼动神的力量呢?
人类的王室是神在这世界上确立的唯一至高的主宰。
炳帝觉得自己有点多心,但他还是迟疑着小心地询问道:“你能告诉我酋拓还好吗?”
如果酋拓平安,那么就说明牧驰的第一巫师,那个实际上统治着巫族的胡荽还在效忠于他。
问完,他看着笑吟吟的女扮男装的女子,听她歪着脑袋,挑起眉毛反问道:“如果我告诉你她不好,那怎么办呢,你能做些什么呢?”
“如果我告诉你,你那尊贵的女儿现在或许已经成了这世界上最卑贱的人,你将如何?”
她看着她们的王双眼间凝聚起的寒气,好象要把那青铜面具后凝结在一层霜雾里。几年的日夜相随,让她很清楚的知道他们的王现在的心情非常不好。
王炳帝,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可是现在,他的眼睛分明已经填容不了他一向的平稳。
“嘻嘻。”
伏身在地,交错在两膝的指尖发白的双手一真轻微的颤抖,伴随着她变得急切的呼吸。女侍不禁暗叫一声,想可真的完了,这人居然还能这样轻浮地笑,居然还能继续挑衅这突然立下身形的悠闲散步的猛兽?
那将会是王第一次亲手处理他那不遵礼法的子民吧。
“如果牧驰大地最伟大的帝王能下酷刑惩罚一个管不住自己嘴巴的可怜人的话,那就请你赶快叫勇敢的侍从进来将他拉出去吧。”她双手交握在胸前,虔诚地让人怀疑她不是在演戏,“只要你肯给他一把蓍草安抚他死后的灵魂他就必定毫无怨言。死亡有何畏惧的呢,只要君王能因他的死原谅他无心的顶撞,双耳就此得到安宁。”
“诶,是北方那身为造物主的寿龟将他惯坏了啊,他给了他太多奢华的自由,使他得意地忘记了自己是个多么卑微的人。”
一只手亘在她面前,于是狡黠的眼斜斜飞起,看住那在旁一直沉默恭顺的王子。
可是,心中却想:你打断的真是时候,再说下去我要把自己的老底都翻出来了。
“女扮男装欺骗君王已经是一不敬,莽撞出言亵渎公主酋拓为二不敬,”那王子冷笑一声,“现在以寿龟为名蓄意威胁为三不敬。这样的话,即使我的父亲王愿意饶放你,储君王子也不能纵容。”
臬兀微微扬起头,轻巧地避开了突然从他宽袍中弹出来正扣住她脖子的短匕,自上而下斜视着王炳帝道:“记得一定要亲自给我一把蓍草,听说蓍草燃烧的时候,死去的人能在火焰中看到自己的前世。”
不想,原本寒眉如霜的王不知何时早已恢复常容,只见他操手挽起右袖,将手伸到镌刻着美妙花纹的青铜水盆里。
水波被潜入的五指激起几圈细细的水纹,然后如刚才他那仿佛被一把突如其来的利器硬撑开一道口子的回忆一样,惶惶忽忽地荡漾了几下就恢复平整。
他以为她还会说下去的。
只有他知道这个状似是无心冒犯然后又机灵地奉承,狡诈地威胁企图自救脱身的人到底想他听些什么。
终于回来了,一个接一个的,等得他好不心急。那么多年的等待,终于等回他们一个一个回来向他索要,向他复仇。
清洁的水珠随着他手腕的震动,飞洒到葱翠的盆栽植株上,在叶片上流下一道蜿蜒的水迹,然后滴入土中。
等她回来的时候她该用怎样看着他呢,他将这大地治理地如此有序,应允了她当初的愿望建设着一个和平而又强大的国家。在他的后殿里有了可以不依赖大地生存的植物,而在不远的几年中,也许清澈的溪流将流遍大地了吧。
看到这样的风光,她是否会哭泣呢,眉眼上挂满随时能被风吹散的泪珠,犹如蒙了露珠的花瓣……
或者,还是会依然仇恨地,毫不犹豫地将他努力的一切付诸灰烬。
想着,低头看着自己手指的王脸上早已平柔如水。
他道:“如你所愿吧,应你的需要在这王都自由来去。现在,你走吧。”
王子翦人的匕首顿时委入袖中。垂首的瞬间,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柔和浮上眉梢。
而这丝如释重负恰好被他的父亲收入眼底。
“呵呵,君王的心情真是难以测料。”臬兀道,她仍然是自信满满,好象刚才进行的只是一场没有胜负的游戏,“我可不可以知道,是什么让你宽恕了我三不敬之罪呢?如果不能明白知道原因,对于我这样一个小人物,你的宽仁将只能令罪人胆战心惊。”
王炳帝扬起头,望着窗外长霞似锦,轻声喟叹道:“如果你真想知道点什么,就不要那么急。至少应该先去琼液泉洗个澡,再去王城最好的酒楼坐一坐,看看玲珑有致的偶人戏。”
“与你一起生活,是不是会永远这么闲情惬意?”
王没有回答,只是对她的话感到颇有兴趣地轻笑几声。
“如果是的话,和我一起生活吧。”
传来叮当一声。
有什么落在了地上。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簪子掉落在自己面前。
她觉得有点熟悉,然后头顶一轻,眼前一黑。几乎能听到发髻呼拉散开的声音。
翦人看着那个半边头发如锦缎般洒下披肩,覆盖住半边身子,面容惊愕的女侍,打量良久,笑道:“真没发现呢,原来婵奴姐姐有那么漂亮的头发,一般的世家千金见了都会自愧三分吧。”
女侍婵奴楞楞地盯着这笑如春风的王子,不知言语。那是她第一次与他正面相视,可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设想过,是在这种被他于极速中削去发带而自己根本来不及回手的情况下。
臬兀的两眼珠在两人间来回绕了三圈,然后颇有深意地勾起了嘴角。
“站起来吧,去琼液泉准备一下。这位来自极北之地的使者,不能怠慢吧。”
他径自走出了潭殿,甚至没有对他的父亲行礼。
然而一直背着身子的炳帝也竟似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儿子在他面前出手戏弄他的女侍,也没有看到他自作主张吩咐他的女侍去侍浴,和到最后离开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向他告辞。
他抬起满是水渍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嘴唇微启,然而到最后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也没有见到那个自从见到他开始就一幅轻佻亵慢姿势的臬兀在转身离去,看住他背影那一刹那,双目中的纷乱留恋与仰慕。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看起来不像是个会在意过问别人死活心地善良的王子啊。”殿外,长空彤霞下的女子道。
前面停住脚步的王子翦人,回过身来,半个硕大的夕阳刚好罩住他的身形。
臬兀掘起嘴,故作无聊地扫视四周,但最后她还是舍不得将视线从那祥和朦胧的人影身上移走。
这样的情不自禁的主动竟使她恼怒不已,尤其是在她发现自己怎么都没有办法看清前面绚烂光芒中的人在以什么样的神情看自己后。
她轻叱一声,环手抱胸道:“我这人最擅长的就是忘恩负义与猜忌,你是在向我示威呢还是要打什么主意?”
“对于母仪天下的王后来说,你绝对不是合格的人选。”
绚烂中的人长袍施然:“但是对于合作,想必你该是个够聪明的人。”
“这就是你从你父亲手中保下我的原因?”
翦人笑:“我没有保你。因为我的父亲根本不可能杀你。”
“呵,”臬兀挑起眉毛冷笑,“为什么?他看起来也不是个那么好对付的王。他可是超越了早就被立为储君的大哥以及其他的四位兄长登上宝座的君王呢。其间的事,王子应该比我更清楚。”
翦人道:“弱肉强食。我只认为我的父亲是个强者。而且你是确实不知道的吧,我的父亲这么多年来,连一个侍从都没处罚过。”
“怎么,是他良心不安吗?以为自己戴上面具就能蒙蔽神的眼睛,逃开他的审判?”臬兀冷哼一声,言语却是无尽凄凉。
天上锦霞团团簇拥,风卷云流,可在这个女子的双目中却像是种下了火种,燃烧的不是仇恨,而是没有边际的悲伤。
翦人默视半响,双目凝视着不远处双手环胸的人,睫毛在霞光中剪出诡异的满意愉悦:“呐,真好啊,原来有和我一样的人,你的眼睛里也有别人看不透的东西。”
“其实那很简单是不是,只是没有办法说出来,因为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
“如果我的假想成立的话,你非常恨我的父亲,但是你比谁都爱他。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臬兀收回视线,那映衬着红霞明灭的悲伤也瞬间熄灭,她看着渐渐走近自己的翦人,道:“一个男人,就只会在琢磨别人的心思?而且只是一相情愿,丝毫没有根据地猜测?”
她冷笑:“为什么你这样的人是男人,还是一个储君?”
翦人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也或者他早就知道她会说这样的话来分引他的思想。
他愈走愈近,而他走得愈近她就愈手足无措。
“你是否也是被什么抛弃了,一生下来就被他们抛弃了?”
他的右手近在咫尺。骨质稚嫩的手指上缠满白色的细细的丝带,上面血迹隐隐,犹如雪地红花盛开。
这不禁让她为之一颤。
这是那养尊处优的王子吗,可他的手让他看来就像是承受了酷刑的人。
“如果是的话,牵我的手吧。”
但是动容也只是一刹那,转即她冷冷盯着那些弯曲着就像在乞求什么的手指半响,道:“真是贪心,明明是财权名利全收的人,还想利用这样的伎俩博取别人的爱与同情,对你死心塌地?你到底还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这是贪心吗?”翦人喃喃。
让人森然的冷笑也渐渐泛上嘴角:“渴望被爱是贪心吗?”
“是的。翦人。”
她却忽然镇静下来。果断地回答,声音平静。
然后她看到璀璨的霞光终于在那王子的瞳孔中熄灭,伴随着颓然落下的手。
你想要得到谁的爱?
是谁的爱,让你执着追求,而又追求得那么辛苦?
穿着青灰马倌服的女子脸上第一次有了近乎慈爱的柔和表情,她伸出手去,触碰着还没她高挑的孩子的头发,她看他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看那被睫毛覆盖的双眼空洞几近虚无。
她站在檐廊下殿柱一侧,看着天空下大青石地面上的两人的身形默契地重合在一起。
“那是谁?”
“听说是今年骑射大赛的新秀啊。他带来了雪蝎兔,骁勇地像风暴一样席卷走了胜利。这是那么多年来马倌世家的人第一次尝到迎面一巴掌的滋味吧。”
身后的人侧过半面身子,盈洁绝尘的白袍中,是一把造型为袅娜之凤的竖琴:“这是我那么多年来第一次为王演奏呢,后,万一王又不喜欢怎么办?”
轼晋道:“你既然已经跟我讲了那么多,为什么还不明白地告诉我那个女子到底是谁。”
瑰笑道:“那我后怎么不亲自去问问她那样搂着您的王子是什么意思?我想这才是我后您该慎重过问的事情。”
轼晋的脸色微微一变,然后她转过身来,拉住女侍瑰的手,笑容平柔:“你说的对,但是呢我早就考虑好了,我不会让王见到你们的样子的。”
“所有的人,都要戴上面具,围上长巾。”
“您的意思是,连我都要参加选妃大典。”
轼晋笑,一脸毋庸质疑。
“他可是你的夫君。”檐下的瑰意趣盎然地看着她面前早显成熟的妹妹,她感到好奇和有趣的是,她依然还那么幼稚。
是的,真是幼稚并且任性,当初为了他的一朵花,她能不惜手足之情父母之命去拼命守护,现在,居然还能想出让她参与选妃,公然替自己的丈夫和姐姐拉红线的事情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这样很可笑,是不是在想我既幼稚又任性?”王后轼晋合住她的手,“但是我这样做不是最正确的吗?”
“我知道,她回来了。”她道,“他不可能再爱我,但他有可能再爱上别人。只要他不会爱上她,取代我的是任何人都无所谓。”
“而他最有可能爱上的是谁呢?”她苦笑一声,“是虹降啊,那是他一直爱着的人。我是不可能找到那个人的,所以我只能找与她最像的人,那样才有取代她的机会。”
瑰凝视着看起来凄惨无奈的妹妹:“怎么都不应该算上我啊,不是吗,轼晋?”
……
轼晋放开了她的手,重新变成了那高高在上的王后的样子。她抬高下颌看着眼前依然魅惑难言的女子,冷笑道:“我要赌一把,看我看上的人美还是他心中的公主美。”
“而不是吗,只有你当选才是最好的。你生下的王子是最安全的。”
笑容在瑰脸上萎缩。
她不再润泽的手大上那苍白而又晶莹的脸,顺势而下,停留在纤细的脖子处:“没有谁会同意让一个卑贱的混儿当他们的王,对他们发号施令,接受朝拜,受他掌控的不是吗?”
瑰仿佛自嘲:“看来,我有点低估你。”
“确实是低估我了,因为至少我还没瞎也没聋啊,我能看到你几十年如一日的青春容貌也能听到那些嘴碎的侍从们议论纷纷说王后的姐姐看来真是年轻呢。”王后轼晋道,“当年你说我会成为后难道真是无心之言,巫师?”
听她说到这一步,瑰的神情反而更是从容起来,好象她这些年来潜伏在她身边确实是毫无所图一样。
轼晋声音却变得哀伤起来:“但是,我真是不知道呢,你是怎么代替了我的姐姐,甚至骗过了我父母?而你又为什么要陪伴在我身边,像一个体贴的影子,我知道你不会害我,所以我安心地让你呆在我身边。”
“我不要听你回答,可是,希望你再帮我做这件事,让炳帝止步吧,在见到那罪孽之时。”
“为了酋拓,你真是什么都做的出来。”
“我想你之所以那么多年,都让我在你身边,也只是为了今天吧。”
瑰看着没有丝毫伤感,她撒开衣袍,翩跹地像一在风中伸卷的落叶:“但是,你不要后悔。”
王炳帝斜卧在垂挂了纱帘的榻上,兴趣盎然地看着前方的白衣女子们结队而上。
他伸手推去王后轼晋捧上的酒:“等下还要与榷工的人商量水渠的事情,不方便喝。”
轼晋笑着放下酒樽:“修那水渠已经修了那么多年,你还不准备放弃啊。”
“只要水渠完成,能从琼液泉底抽最洁净的水出去灌溉四方,我们的百姓才能摆脱旱季之苦。对于那样的未来说,艰辛的工程持续上百年都是值得的。”
轼晋啜酒:“别这么说,这让我觉得我王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炳帝笑语:“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只要能达到目的确实付出什么都无所谓。”
“但是,水渠真能修成吗,要知道,牧驰大地几乎浩阔无边,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还多的是。即使是那些拥有法术能日行千里的巫师也不能说清楚它的边际在哪里。只是传说我们的大地东连天际,西接汪洋而已。”
炳帝坦然一笑:“先修水渠绕王城一周,接下来那些想要享受水源的人自己会想办法的,他们会辐射着引出水源去,那时候,就不是只有我或者只有王室在修水渠了。”
轼晋的眼中闪出一丝柔情。
这是她的夫君,在这一刻,还是属于她的。
瑰说错了,是为了你啊,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即使是要让自己的女儿不幸。
铮然响起一阵弦颤,然后她看那个一直心有它虑的王的双眼有了焦距。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逐渐被人挽起的纱幔,双目由好奇到吃惊,到震惊。
然后撑榻而起。
她垂下头,双拳紧握。
她怕自己下一刻就要立刻过去杀了那个女人,剁去弹琴的曼妙的手。
但是她要着牙关忍住了,逐渐的,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她甚至可以看到炳帝从他的虬殿探出头来,问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然后摔身在地疼痛不已的她强撑笑颜道:“为了你啊。为了让你做我的丈夫。“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她已经记不得了,只是当时芳华正好,她相信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博得他的爱,而不用借他人之手。
而现在呢,她是做了什么,央求别人来替她守护爱情?
如她所愿,她的丈夫,从那一刻起,不属于她了。
“颂霓虹……”他近乎失神地喃喃,“颂霓虹……”
怀抱竖琴端坐的女子,脸上戴着小巧的黄金面具,头上裹着轻柔的纱,除了一双手他根本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
看到那双手的时候,他的眼中闪出一丝安慰,同时也有莫名的失望。
“我不喜欢这曲子。”
“这是什么曲子?”轼晋强颜反问。
炳帝恼怒地扯开纱幔,怒气之盛,用力之大,竟使纱整块的被撕下来,连同悬挂在顶的冥荚与蓍草。
轼晋慌乱站起,喘气着看她的丈夫似要离去。
但是最后他还是没走,因为弹琴的女子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这里的异变。她的手依然曼妙,弹挑中的手指依然犹如跳动的玉珠一样。
而她手下的曲子依然能让他心悸不已。
他反身走了回来,然后他看到一女子翩然而来,高高抬起划下的腿带过一阵白色的风,衣裙像正自盛开又被疾风摧残的花一样,上演了一出繁华又顾自凋零下去。
那么冷,那么寂寞,那么决绝,完全没有想过在看的人,不会欢喜,反而心痛。
观众在痛,可在左脸上画满花样的女子眉眼飞起,绝世红颜,无尽得意。
“你为什么跳舞,为什么你要让别人悲伤,而自己却在开心?”
“我要看看,我能不能在自己开心的时候,还依然能想让谁为我落泪就为我落泪。”
“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那个人能拒绝我的眼泪。”
那是谁在说话……
那是谁在跳舞……
是时空的交错吗……
还是,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