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纪*凌霄花之苕》陆小阼

24、第二十四章 臬兀的礼物

　　场下的骑手显然已经知道了答案，他微微抬起下颌，侧身时，眉目清晰，整齐修长的眉毛斜斜地飞过光洁的额……

　　“臬兀！”我撑墙惊叫起来，探出墙外重心不稳而摇摇欲坠的身体被泉恩一把拽了回去。
　　他捂住我的嘴巴，示意禁声。
　　泉恩的气息近在耳侧，他的声音低低的：“王子翦人可厉害着呢，你这样暴露她的身份可会给她带去灾祸的。”
　　看着依然是男子打扮，但是欣长的身体不再只见娇柔，更有无双英姿勃发的她跨过一条腿，左手稳了稳马的臀部潇洒而下，跟着手持着王子信符的侍从，穿越人群，穿越那些惊慌而又羡慕的眼神与议论，走向她的荣耀。

　　斜飞的眉眼中是蔑视一切的高傲。

　　她一直都是这样子的，在还不到10岁的那么小的年纪里，就以万人之上的姿势自居，即使只是一根细细的睫毛都闪烁着绝世独立的坚强与倔强。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个女子的她会用这样决绝的姿势对抗她的世界，但是我相信，只要是臬兀追求的就一定是美好的东西，她排斥的就一定是污浊的东西，因为只有我知道那个替我养伤并沉默着陪我一个月，然后在那不知原由要杀我的喜怒难料的蓝丝洛手下救出我，给了我16年的安全与生命。

　　“果真啊，这像卑微的牧人的孩子般和商人一起行游的臬兀，真的不是神无心插种的树呢。”
　　言语中，有着似有所悟但仍不甚了然的迷惘。
　　在她睁着明亮的眼睛，眼神温柔地替我擦嘴角流下的酒水，说我们可是联系了前生今世的人时，我就察觉出了那种窒息的迷路一样的无能为力。
　　她只是默默地在一个黑暗的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静静地成长，但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望着我们，用游丝般不易被发觉的凝视。等闻到一丝熟悉的呼唤她的气息，就这样骑着高贵的雪蝎兔奔驰而来，势不可挡。
　　那么，臬兀，呼唤你到来的是什么呢？
　　你带来的又是什么呢，除了那令男人汗颜的英姿，除了分明清澈简单但是包藏了无数意味深长的让人躲避的凝视？

　　即使是这样疑虑重重，见到这样宛如驾驭神兽从天而来的她，我也不禁欣喜万分。
　　“泉恩。”暗暗地下定了决心，我道，“我会保护她的。”
　　泉恩错愕不已。
　　“我知道，你们一定知道很多东西，但是你们不会告诉我。”再看他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云淡风清，“只希望你们遵守的规则只是一个有趣的规则，你们闭口不提守护的秘密也只是一个游戏而已。”
　　泉恩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欢喜悲伤愤怒无奈搅拌在一起，竟然还搀杂着莫名难言的惭愧。
　　我看着那样欲言又止，想要解释什么又像是在责备我的胡言乱语的泉恩，平柔展颜。心里平静的可以随时从那高高的城墙上搅和着飞花随风飘走。

　　我愿意是一颗棋子，如果如他所愿，我能完成使命的话。
　　但是，不要让臬兀也成为一样的人，我愿意她今后成为一个穷苦的人为了生计不断奔走四方，也愿意看着她束缚在一个男人身上为了他青丝白发，只要，她有她的自由，有她的爱与生命。
　　可是，这样简单的愿望能成为现实吗？
　　没看到吗，那个在多年前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小孩的孩子今天运用了法术将她的胜利射向那高高在上显耀的王子。
　　她就这样像风暴一样驭马踏来，并且蓄积了一生的气势……

　　迎面走来一个边走边扯汗涔涔骑装的男子，那遮着上半张脸的青铜护甲使我不能看清他的样子，只是那高大威武而不见粗莽的身躯，告诉我这是一位世家公子，具有良好的修养。
　　泉恩折过身去，就势坐在城墙上，原本纷繁的神情终于被眼中一汪明澈的笑意所取代。
　　“想来，应该就是贵邸的宠公子了吧。你经常说的，说我们的宠带着神的恩赐来到这世界上，即使只是庶出，他赢得了马邸上下所有人的喜爱，有着超于其他兄弟的强壮灵敏的身躯和鉴驹术，性格平和而开朗。”
　　我站起身，立于泉恩一侧，看着来人卸下护脸的护甲，挠着蓬乱的头发，抬脸呼喊道：“哥哥！”
　　虽然身体已经长得和自己的哥哥泉恩相差无几了，但是那稚嫩的声音说明他分明还只是界于少年与成人之间的孩子。
　　汗水混着污浊的泥尘，编织成辫但早已散乱的头发上还扎着几根草，这个看起来脏乱而又狼狈的男子和我身边整齐悠闲的泉恩形成鲜明的对比。但是他们体内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所以，看着对方微笑的样子竟是说不出来的相象与默契。
　　“泉恩。”
　　泉恩抬起头来看我，可是依然闪躲。

　　“让我们珍惜这样平静的好日子吧，在风暴来之前，珍惜每一寸眷顾我们的阳光。”

　　宠有点沮丧地摸摸鼻子：“哥，我输了。”
　　泉恩一笑：“雪蝎兔是个意外，但是作为男人，输了还是输了，照样要罚酒的。”
　　宠的脸微微一红，在自己尊敬的兄长身边因为自己的失败而非常紧张：“还有下一次的啊，如果他的坐骑不是雪蝎兔的话未必就能如此轻易。”
　　泉恩沉默。
　　因为哥哥的沉默，单纯的宠误认为他在不满，于是又紧张的手忙脚乱：“哥，我不是在找借口，我说的是实话。独鹿几乎是马邸最骁勇敏捷的马了，它还是我从小带大的，一般的马怎么能与它一较高下呢？但是那是雪蝎兔……”
　　“所以，你该庆幸你输了。”冷不丁地，泉恩这样对自己的弟弟说。
　　宠久久地看着泉恩。
　　看着这个一心信赖尊重自己，经常会因为自己的沉默低语而紧张慌乱的弟弟，泉恩终于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身形已与自己相差无几，多年之后甚至会比他更加高大的宠，解开他垂于胸前的辫子：“那样的话，说明你还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遵守着神一开始订下的法则演化生存，不会有奇迹的。”

　　“而，那些拥有了意想不到事物的不平凡的人，往往是交换了条件。”

　　“哥，我很迷糊。”宠已经不再紧张，但是他看着低头细心地给他梳理辫子的泉恩，紧紧皱起不解的眉头。
　　泉恩小心地为他系好丝线，挂上玉箔：“对于这样的问题，你迷糊才说明你正常啊。独鹿怎么能赛过雪蝎兔呢？如果独鹿赛过了雪蝎兔，神的规则就被颠覆了。”
　　“人颠覆神，那是需要代价的。”
　　宠捂着胸口，恍然大悟。
　　“可是，依然是输了的啊，你自己说的，要请我喝酒的。”泉恩抱胸而站。
　　宠有点颓然，他跟着兄长的脚步走上，由泉恩编织的发辫甩在身后，划过天真纯朗的弧线：“可是，哥！你怎么不请刚才那人一起前去呢。他不是马邸的马倌啊，即使只是穿着朴素的衣衫，我也能看到他眉目如画，遍体晶莹，连风尘也不轻易欺身……哥，那是苕巫师吧……”
　　“他会喝得你一辈子不敢再进江南人家的。”
　　“可是，我很想结识他啊，那可是对哥而言最重要的人吧。”
　　“没有，你和煽煽一样非常重要。”
　　“那么，哥，以后不要再为了他抛下我们好吗？”宠忽然停住，一向纯真明朗的眼中第一次闪烁出阴郁。他笑着，面带乞求：“不要像抛下当年吐着血依偎着你，需要你送他回家的父亲一样抛下我们，好吗？”
　　泉恩用手心遮住宠那双经常会在他噩梦中出现的明明善良虔诚但是带着隐恶仇恨的眼睛：“答应，答应……只求你们别再恨我了……”

　　在臬兀见到王的时候，他正在他的潭殿后殿俯身给一株盆栽浇水，面具后温柔平静的样子让人陶醉。
　　他身边的女侍轻轻地替他摇着扇，一脸羞涩的期待和向往。
　　王炳帝最为人称道和不解的一点就是他没有纳妃，除了王后轼晋外他没有第二个女人。他只有一个王子，这对权倾四方的牧驰大帝而言，未免太过于子息单薄，所以他的王后在前几天也曾对我提过要主动替他寻觅佳人的事情。
　　所以，每一个未婚的女子都可以做身伴君王，相守琼栏的梦，所以那些原本看到帝王大声不出连眼都不敢抬的女侍们，一夜间忽然明白了做为一个女人最重要的事情，是嫁一个像她们的王一样伟大的男人。
　　看着帝王和看着心上人的眼神自然是不一样的。
　　摇扇的女侍看到华服的王子走进，微笑温文但分明空洞冷寂的眼神迟迟游移在自己身上，不觉全身泛起一股凉意。她瑟缩着尽量不动声色地稳好扇子，尽量抑制颤抖的声线，伏地道：“王，王子，来了。”
　　“呵，”那依然弯着身子，从旁边的枪木盆里用手不停溅水在植株上的男子道，“我的儿子还是那么有魄力啊，只要睁开那俊美的双眼，就能让女人窒息。”
　　说着，他拿旁边的丝巾擦手，转过身来：“如果他对她们笑一笑的话，天上的星星都能来眷顾他的眼睛。”
　　“父亲。”王子翦人垂首，“对不起，打扰了您。”
　　炳帝笑看自己的儿子，然后伸手撩起他的一撮头发，道：“骑射大赛已经结束了吧，跟我说说，你奖给了你的勇士什么。”
　　翦人笑颜一闪：“请不要责备我，父亲，因为您嘱咐我要力所能及奖励他他想要的任何东西。您说只有自己追求的东西对他而言才有守护的价值。所以，我把您奖给他了。”
　　轻手抚摩儿子头发的手陡然停住，然后传来一声低而快乐的笑声，连那青铜面具也要展翅起舞一样。臬兀隔着低垂的纱幔看着那个举手沉稳，投足从容的身形模糊的男子，听他称赞着自己的儿子说：“连翦人也会开玩笑了，看来你的师父菊枳和你的哥哥夭夭真是做了很大的努力。”
　　“为了王子的快乐，让他进来吧。”

　　于是，臬兀第一次见到了这个为整个牧驰颂扬的君王，看着只身松软纱袍，黑发散散编织的他如其他普通居家贵族般悠然高雅地细心照料着他的小植物，心下一阵悸动，忽然不敢正视。
　　炳帝看着眼前有着草原男儿的凌然洒脱，身形欣长兼见娇柔，着马倌服饰的他低头瞬间，头巾下的紧张羞赧一览无余，笑道：“还是很年轻的勇士呢。但是，你愿意告诉我吗，你是哪家的马倌。”
　　“我只是一个行牧人。”臬兀放在身后的手指不停搅动，“以飞鹰为伴，以雨水为饮。我做梦都想着见您，牧驰最伟大的君王。得知您的王子成为储君，将要举行各种活动庆祝，我就从极北踏水而来。”
　　“从极北踏水而来？”炳帝饶有兴味地道，“你是北方的巫师吗？不然，你怎么知道去北之领域横亘着一条河，传说中称为黑水？”
　　臬兀扬脸而笑的时候早就不见原先青涩的紧张羞赧，她双眼明亮，笑而露齿，宛如那青灰色的头巾下铺展开了一幅无比明丽的画：“不是的，我王。我从北方踏水而来，踏的不是极北黑水，而是日悠河。”
　　衣袍下心脏的颤动是不由自主的，连同那同样忽然拘挛的手，一样不为人所觉。
　　牧驰最伟大的君王笑道：“没想到呢，现在，日悠河那边也住满了泊路的子民了吧。欢迎你到来，来到牧驰的繁华之都，同时也让我表示对你们的感谢，因为有你们，牧驰那边的草地才不会荒芜。”
　　“如果您真要表示感谢的话，就答应我一件事吧。”臬兀脱口道，眼神期待而又狡黠。
　　炳帝这才发现，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会女扮男装任性好奇的女孩呢。她带着她的目的而来，凝聚了一生的气势，与着难以预测的能力和心情，会演戏会算计。她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同时，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于是，王的眼睛眯了起来。

　　“好吧。”他的神情再次慈祥起来，因为他面对的只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
　　臬兀的双目似乎有点潮湿：“那就请，让我在王都住下吧！”
　　她的请求吓倒一边一直伏地的女侍，同时也显然使王子翦人非常震惊。
　　他知道他提的是什么要求吗，即使是赢了骑射大赛，也不能这样放肆地得寸进尺。他居然要求在王都住下来，这个一没财富二没身份的，说好听是行游牧人，说难听是流浪汉的人。
　　他不知道像骑射大赛那样的比赛开了多少吗，像他那样的胜利者有多少吗，如果每年的这样的胜利者都要要求住进王都，那王都还会是王都吗？
　　除非他是要进来做侍从。
　　但是不会那么蠢吧，他完全可以要求一比足够他花一辈子的钱然后回去自己潇洒找人伺候去……
　　想到这里，女侍终于忍不住抬起脸来扫了那个放肆的人一眼。那个家伙眼睛闪闪发光，意志满满，倒是对自己非常有把握的样子，于是，她叹了口气，想这个粗莽的流浪汉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等下来不是被王驱逐就该是被王子杀了。

　　那个王子，从小就阴霾地叫人发憷，即使容颜俊美即使衣饰华贵，即使当他看着人笑的时候笑容天真，温文有礼。可是，这样一个在不知不觉中就会在自己身上捅个大窟窿，任其血流不止的人，哪里还有正常的地方？
　　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屑珍惜的人，怎么还会去顾惜别人？

　　想着，她的目光已经锁在那张脸上，可是她没想到，那神俊的脸上居然有一抹神奇的透明的笑，发自心底。

　　“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说说你的理由可以吗，不会只是为了能天天见到我吧？如果我下一道禁令，即使你身处偌大王都，也只会是困鸟在笼，将永久失去自由，直到我放你。”
　　王道：“你要得到什么东西，是一定需要代价来交换的。”
　　然而，那个人还在意志满满地笑着。
　　良久，在她以为他要退缩的时候，她听他道：“因为我带来了雪蝎兔。”
　　女侍看到那一向沉稳从容的王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她听那个人继续得意地宣布：“那可是神送给族母酋拓的礼物。”

　　“明智的王，您不让神的使者流落街头的吧。”

　　女侍倒吸一口冷气，有汗自额顶簌簌而下，一时间竟分不清是热汗还是冷汗。她同时也看到王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是的，她没有看错，他刚才也万分紧张。
　　他们都认为，都怕，那雪蝎兔是一道战书。
　　雪蝎兔为神的坐骑之一，虽为神兽，银鬃胜雪，背覆凌空翅。传说在创世之初，它背负神踏夷劈荒，征降四方凶灵，立下不没功勋。可是其嗜战，且脾倔而性躁，与性情温和的赤炎狐有着鲜明反差，即使可称是王兽之王的灵兽，也只能做为一匹战骑。
　　而一直，人们认为驾驭雪蝎兔的是西方守护忻渫，那个传说中与它性情相投的巫师。

　　如此，能驱谴雪蝎兔下战术的，除了巫族还会有谁呢？
　　一直以来，平凡的普通人制约着巫族，不是因为他们的力量强大，而是神选择了他们，让他们的枭杰称王，他们因为对权力的追崇而臣服于他。但是，反过来，要和这些善于使用法术，甚至能以空气为武器的人作战，他们还有所少胜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