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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雪蝎兔 ...

  •   他举起他的手,那指间缠满了我断发的手,沉默良久,然后忍俊一笑:“看,把你吓的,嘴唇都是白的了。”
      伸出左手,用食指背磨蹭我的下颌:“不要怕,在你死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有人陪着你的。但是呢,其实死亡啊什么的,并不是那么可怕。只是一个人静静地睡过去了,把所有人
      都丢在了身后。”
      柔了,他知道什么时候我会平静地恐惧起来,而在恐惧的时候只会呆怔和轻微的颤抖,整个人像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
      还不会知道,正是他那淡漠得几近空洞的眼神让我恐惧。即使还是温柔地看,还是温柔地笑,还是温柔地安慰与触碰,可是这种仿佛隔着鸿沟的温柔真是让我觉得陌生。
      他变了。
      即使容貌依然……

      而待我将脸从泉恩的手下撇开,镇定几分再抬脸的时候恰看到一男子依着帐篷被撑起的帘子,看着我们神情淡然而暧昧地笑。
      我一凝心神,方觉得那样的眉眼似曾相识。
      泉恩依着我的视线回身,眯着眼睛看清那站在反射着阳光的雪光下,身形模糊的来人,忽而展颜道:“你回来了。”
      “不是啊,”那人道,沉稳的声音犹如在丝竹林下暗暗走过的一阵悠风,柔美而不浮俗,“是要走了。”
      泉恩起身,神容诧异:“你不主持你徒弟王子翦人的立储大典吗?”
      然而,那人笑靥隐隐,和着在雪光中闪烁灵动的柔和目光,竟使整个人如璞玉未琢,温润雅致,又如飞禽暇游,淡泊恬然。
      然正是这样的文雅明柔,让人只能仰望而无法接近啊。这样的人,是天生为了吸引人,和拒绝人的。
      因为这样的人,天生高高在上。

      谁呢……我惶惶地回忆不起来,然后涌袭而来一阵剧烈的头痛。

      灵长的手指勾了一勾,伴随着浅笑分明,像是凭空飘扬出了一阵低悠的扬琴:“呐,何时见过这么美丽的人。”
      “我想是见过的吧。”低声的,我脱口而出,这样的莽撞让我自己都吃惊不已。眼前的男子灰袍遮身,黑发姗姗,面容神情分明是初见未识。
      谁想,他竟然又不应答,只是扬手转身欲走,而就在那微妙的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卡在了胸口。
      在那施然宽大的灰袍抑动之中,竟然是一截木枝!

      我从毡殿挣扎而起,奔至篷外雪天的时候,却只见四下苍茫,那个温雅而又冷漠地几乎早就没有这个世界的人早已经不见。
      依着那样的木枝行动,他还是可以行去无影……
      泉恩放下帐篷的帘子,站在我身边,伸展开双臂,凝定恍惚的太阳:“真是自由得让人嫉妒啊,那个人。”
      扇动睫毛,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天地仿佛都被剪成了一抹细影。听着耳畔依稀凄厉的鸟鸣声,我深深吸了口气:“是金乌吧。”

      金乌,是他呢,那个高高在上,无法企望的,独自辉煌灿烂独自孤单沉寂的太阳……

      “恩,”泉恩轻应,“乐邸的奇才,受邪恶之灵血色鹁鸽的庇护,常年行游在牧驰大地上。他降伏了它,用的是他手上据传为八音之首的琴——暮四合7根细细的弦。”
      “暮四合?”我瞪大眼睛,看着好象还在企望太阳的泉恩。
      “看来你也听说过的,那把据称传自远古,人身凤形,流水为断,红黑漆饰,以神之发丝为弦,上古桐梓为身的旷世古琴。传说神见万物生机昂然,兴奏一曲,自龙池、凤沼二音槽飘出的乐音当真下感草木,上动飞禽,飘绕天地经年不散。”
      说着,他略略嘲讽地一笑:“你看不出来吗,那个人身上也有巫师的血统。”
      “呐?”我再度震惊。
      这个世界,在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啊。
      “他流的是北方巫师们的血,承仰的是北方玄武黑水之精。”泉恩终于收回了那张扬的像要起飞而去的手,低头笑道,“可就是这样一个卑贱的卖到乐邸的怪物,指着乐邸的祀殿说有人在叫我,它
      说它想唱歌,它说它叫暮四合。”
      “然后,他在乐邸世家们的惊愕中直接走进了他们祀殿的北之殿,取出了一直摆呈在乐邸世家,一直为人怀疑的传说中的琴。”
      “要知道,无论哪家的祀殿,北方玄武之殿是从没被打开过的啊。”
      我想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年胡荽提起这个名字时会那样的得意,然后那么欣然而微带感慨地道:“人们说他是神,神之子。”
      因为是巫师,我知道,任何一方祀殿,没有守护巫师的血即不可能被开启。但是那个身上有着人类血液的不可能是玄武守护的金乌,颠覆了它。

      那么,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可颠覆的呢?

      “苕,”不觉,泉恩似乎已经默视我许久,他道,“只有他那样的人,才是真正自由的。”
      我苦笑一声,看着泉恩的凄恻。
      “泉恩啊,至少我们还能呼吸着牧驰大地的芬芳,看着流云变幻星辰斗移,和善良的人们同作同息,有着挚友亲朋,有着使命职责,像一个生物一样生存着。”
      “所以,请心怀感激吧。”

      即使也许,宠爱和你向往的自由不属于我们。

      王子翦人的立储大典设在王室祀殿的南之殿前,盛大的仪仗从南之殿前铺陈出去,包绕了整个王都。因为不仅仅是立储大典,同时还是王子的成人之礼,牧驰远近的世家豪门都齐集而来,甚至包括据说早就失去音信的,在几十代人之前就前往各地行游的卉鹤族。
      我坐在犹如从天际降下的白纱般的光雾中,前面悬浮着隔着光纱方盛开无恙的蓝紫凌霄花,鲜嫩的蓍草和从缝隙里透射着五色光的龟甲。
      那个王子走进光纱小阁,我就传给他一把匕首。
      他擎着他的手,匕首自腕上划下,妖媚的汹涌而出的鲜血竟出水柱一样流到龟甲上。龟甲里的五色光顿时如蒙恩阴般烁烁抖动,汇集成片。
      一股血腥的诡异立刻涌上我的心际,我甚至差一点要伸手捂住腾腾欲呕的胸。
      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在祀殿里感觉血是这样血腥而恶逆过。
      王子自发间扬起双眼,眼神明澈地看着我,那样的眼中虽然没有关怀,但至少也减轻了我犹如见到污浊般的不适。
      他一向不爱护他的身体。
      他为了得到自己仰慕以来之人的关注与爱护,会毫不犹豫地自残。这在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知道。
      那样娇嫩奢华的鹅黄色,分明带着尖锐的孤单。

      我从那五色光晕中,依稀重新看到了王子在出生后就被神上锁的星象。
      然后笑,因为我没有看到像酋拓公主星象中那样的深裂决绝的缺口。
      “王子,从今后,您就是牧驰的储君了,您存在的意义不再只是王室的血脉。您要勤尊父训,同您的祖先一样厚天爱物,用生命爱护牧驰大地上,神播种珍爱的每一棵草。”
      华服玉颜的王子听了,仿佛也是备受鼓舞:“那么,酋拓姐姐生下来的王子应该成为什么呢?”

      ……

      同一天,王子翦人从他母亲的艴然殿搬出来,住进了他的独立行宫——虬殿。
      听说,那曾是王炳帝的行宫。听说,王炳帝在出征的时候都只是一个王子,隐忍而善良。可是在战争之后,他以不可否认的功绩直摘储君之冠,成了王。
      谁都没法想象,后来在战场上披着战甲,戴着青铜面具,那样挥戈投矢,气如破军,身上染满鲜血的将领,曾是一个整天微笑如风,看着长空处云流鹤翔,走在王都檐廊下衣袍翻飞如画的王子。
      忽然,我隐约能够明白王后轼晋多年的无法释怀,所有人都给押上了,只要她生下了她。所以,她的眼中只能有她,因为只要有她,所有人都在。
      从萦绕曲折的游廊处,能看到虬殿的殿窗处,王后轼晋转身,然后眼神哀伤地看着前方灰色的城墙与早已枯残的树。

      那里,有着美好的回忆吧。

      瑰环视着这依然简单而又精致的寝殿,忽而笑道:“当年的炳帝就是这样子的吧,非常淡泊安静。”
      “就是那样不经意的优雅和温柔俘获了我骄躁而又浮动的心啊。”轼晋闭上眼睛,但是面对失去的芳华,流不出一滴眼泪。
      白衫女子身上却看不出一丝情绪,纤白的手指轻磨光洁冰凉的紫檀榻,刚一触碰即如花瓣被风撩走一样移开:“这是我那么多年,第一次来虬殿呢,来炳帝真正住过的地方……”
      轼晋看着在瑰白纱衣裙下的紫檀榻,眼神迷离犹如迷失了时空。紫檀榻上曾睡过她最牵挂的人。他睡在上面的样子总是很安静,安静得连午后的阳光都有了特别的安谧。
      她总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来见他,有些时候甚至从王都的栅门出钻进来。那个时候,她也总是穿着能映射出一身阳光的白色衣衫,然后趴在在榻边看他偶尔扇动的睫毛。
      她总以为他要永远睡下去,而她要永远那么幸福得看下去的。
      他是王族嫡系第六王子,隐忍善良而不喜欢争斗。他总是带着她爬上高高的殿檐,两人躺在上面沐浴着阳光一睡能睡一整天。
      只要侧过脸去,她就能看到那微微眯缝起来,里面仿佛装了无数空间的眼睛。然后,她就可以亲他,用手覆盖住他的眼睛。
      是的,她爱他。
      但是,她不爱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太多过去了,即使当他还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王子时也是如此。那样的空茫会让她手忙脚乱,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只是,一直以来,他都没拒绝过她,所以她认为他们一直都是相爱的。
      一直……直到,他走,只身一人去间溆见那个传说中美艳无双的公主,并开口请求她的家族把她嫁给她。
      后来,他如愿带回了间溆的娉嫁书,和她一起坐在殿顶,和着温煦的风,笑如春松。然后,他亲吻她:“轼晋啊,我见到她了,真是美艳无比呢,即使是隔着重重的纱,我还能看到身后的人身姿娉婷,笑靥如花。”
      那个时候,她真是恨他啊!
      可是,她还是攀住了他的身体,泪容潸潸,贪婪而又卑微地:“怎么都要娶我,怎么都要娶我。”

      他轻轻地搂住她,眼神望向天际:“既然你是那么执着地来找我了,那么就让我们相爱吧。”

      当年那句话仍犹在耳,尽管她仍是似懂非懂,可是一想起来,她内心的伤痛就能平衡一点。他还是在乎她的,至少不想伤害,所以只要她不放手,还是没人能夺走他。
      但是,如果她一放手,或许他就马上要把自己忘了。于是,她当年答应做了他的后。
      瑰走到她的身边,看了眼天,笑道:“真是骑射的好天气呢,”

      泉恩带着我骑马赶到北坪的时候,骑射大赛已经进行到了尾声:“我一直注意它的星象,它一直潜居北方。但是从八方方位来看,它牵制着各方平衡,承仰四方灵气,那分明该是帝王之相。”
      “只是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这样高贵的星宿,总是暗淡无光。今天,我设定的与它相维系的蓍草异光突现,然后燃为灰烬,只能用一种现象解释,就是它堕入凡间。”
      泉恩的身上再次有了久违的激动和兴奋,不再只是那种空洞的凌乱的温柔。
      于是,我的心也突然因他的热情而变得兴奋起来。
      他将我从马上扛下来横在自己的肩上,大笑:“放心,你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个卑微的马倌,别人不会把你和苕巫师这三个字联系起来的。”
      说笑中,他已经一抬胳臂将我扔上了城墙,随之,自己也借马背之力而上。
      他趴在我身边,神情专注地看着城墙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得意地道:“我可是找了一个好地方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呢。”
      说着,他凝视着我道:“苕,我的力量是有限的,如果真不出所料,是它出现了的话,你要告诉我,以第二巫师的力量。”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像他经常对我做的那样。

      他居然已经学会了占星,虽然他卜算的只是那些马,但是,我还是有点说不出的难受。泉恩啊,16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改变如此许多。不知是坚强开朗了,还是妥协了……
      正在我神伤又勉强地笑着安慰他的时候,场下一阵惊叫,原本整齐有序依着场道飞奔而来的马群,如被一支利箭贯穿了的气流般,四下流散,惊恐地踩着行人而逃。剩下的还能勉强奔跑比赛的人与马寥寥无几。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很想立刻下去制止那些发狂的马,但是,比赛还在继续,而他已经遥遥领先。
      他知道,刚才是传来了一声指令,虽然隐秘,但是非常尖锐,也只有他这样的马邸世家的公子才能略解一二,其他的那些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倒霉的人,估计都还没反映过来怎么一下子,自己的马就发狂了。他们能做的最大的猜测,也只会是,同行之间的算计。
      想到这里,他就冷冷一笑,心想你们就各自猜忌去吧,着是活该。
      于是,勒紧骑下的马身,马便撒蹄加速。
      显然,他的马没收那指令的影响。
      抿下嘴角的汗滴,心间涌起的却是对哥哥的无限崇敬,如果不是不能出席王子立储大典的哥哥有先见,为了预防突变之乱给他的马下了保护结界的话,他现在也只能跟那些蠢物一样,倒在地上呻吟,让一直受自己奴虐的马的马蹄踩踏在自己身上。
      这样的话,他就管不了那些混乱了,因为只有夺得第一,才能对得起自己的哥哥,才对得起他们马邸世家。
      然而,那样的得意和胸怀满志没有让他的精神高扬多久,因为在抬眼凝定前方终点的时候他看到,一匹白色的马以及马上一个青灰衣服的骑手。

      人,他手里拿的不是鞭子,而正是自己现在奋力挺进的象征第一的旗帜。他哈哈大笑,声犹在耳。

      马,略略喷着鼻息,雪白的身子不染尘渍。它载着身上得意的主人,侧过身体。那在幽蓝的眼眸中激越流动的嘲讽。
      还有一种君临天下,蔑视一切的高傲……

      “雪蝎兔……”

      几乎所有还没被场上的凌乱支配的人,都拖口而出,声音里多是不可置信。
      时空一下子静止了,原本以为自己遥遥领先的马邸公子宠,趴在城墙上冷眼静待突变的泉恩和巫师苕,甚至还有在那边主台上漠然而视的王子翦人。

      “他是谁,我怎么没有算到他。”泉恩喃喃着。
      我定睛看去,青灰衣服的旗手撩下嘴里叼着的草根,抬手,施了一个小小的法术,然后那草根便如箭一般犀利笔直地射向王子翦人。
      翦人却连看都没看,但是伸手的时候,手中已经多了一枚草根。
      华服玉颜的少年起身,伴随的是化为粉末的草根,他吩咐道:“就是那位了。”

      场下的骑手显然已经知道了答案,他微微起下颌,侧身时,眉目清晰,整齐修长的眉毛斜斜地飞过光洁的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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