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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银雪落英 ...

  •   忽然,唇间的手指如触筝断弦般抽搐了一下,这样的牵引使他忍不住好奇得抬头,唇边他手指上仍在流淌的血如发丝一样绵长地流下来,断成一滴滴的,珠一样颗颗落在那少年的衣袍上,再次渗透。而有的则轻盈地随风滚着花瓣卷走。
      直到亲眼目睹那鲜红纯真又鬼魅得紧的流血,他是真的没法想象怎么那含在唇间的轻轻一咬能留下那么大的创伤。
      虽然,他是知道的,他从小就不爱惜他的身体。即使是自孩提时就两人相互做伴,即使是两个人相互心无芥蒂地笑,手勾着手并肩睡觉,他还是知道,他眼中的倒影不是自己眼中的,他睡中的梦境也是他睡中的。
      可是,他一直不敢看他受伤,也同样恐惧他流的血以及他自己面对自己鲜血时那双目空洞的样子。

      自从九年前那个夜晚开始,就彻底恐惧了。

      喉间紧了紧,他直起身子。当他这样直直的站立的时候,他可以俯视他棱角清晰的嘴角和一片片倒下的锦缎一样覆盖着的睫毛。
      他看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然后迁延到瞳孔深处,眼神明媚地盯着檐下那处回廊:“她来了哦……真正思念呢。”
      然后他轻易地挣脱了他的手。随着指尖鲜血在飞舞的落花中飘扬,转身的少年鹅黄色的衣袍和腰间银白的佩带如一下子绽放的花,飘下高高的宫殿的殿檐。
      伴随着足间扬起的是几点积雪的飞沫,好象那个人在他心头撩起的点点涟漪。
      “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地去啊。是真正思念呢……”男子展齿,白色的牙齿映衬着古铜的肤色以及一阵凌乱的短发,“看来,世界上还是有拯救你的人存在的。”

      “说来也真奇怪的呢。好象瑰姑姑也一直都没变啊,我5岁进王都的时候,就想呢,那么轻盈的女子看来就像是从祭坛占星台上走下来的仙子,怎么会只一个女侍呢?当然啦,我也很高兴,因为我也有希望变成那样的女子吧。”说完,不足14的小女侍看着前方一脸景仰崇拜。
      小雀斑听了立刻挤出仍在对我不断盘问的女侍们,撩着裙裾姿势豪放地走到她旁边,扮鬼脸道:“叫你小蛋可不差吧,简直就是笨蛋一个!”
      小女侍撅起嘴巴:“婵奴姐姐又欺负人。”
      小雀斑婵奴得意地用手摸着下巴:“不会连这都还没注意到吧,虽然是女侍的身份,但是拥有独立的楼院,可以自由出入其他行宫,甚至连王都优容她三分。”
      小女侍眨巴眨巴眼睛:“知道的呢,那不是因为瑰姑姑是王后的姐姐吗,在进王都前是相府的第一千金。”
      婵奴看着越走越近的来人,掩嘴而笑,轻声道:“所以啊,小丫头,她是这王都最避讳的人,无论名号还是其他。”
      小女侍闻言大惊,急急地避下了头,即使到她向来倾慕的人衣袍翻动,漆黑的浓如墨汁的发丝扬过她面前,她都不敢抬起眼睑。

      不是吗,为什么原本是相府第一千金的那么尊贵的人却进王都来做侍女,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妹妹做了王后吗?那也只使她的身份更尊贵啊。
      为什么呢,难道手足间的感情真能虔真至此吗?
      为什么呢,难道手足间的真情需要用这样的方式吗?
      为什么呢,她能这样无欲无求,保持着16年的沉默安静呢,那可是一只浑身都是飘渺不散血腥味的猛兽啊。
      难道真是胡荽有先见,他早看穿她,但是他也任由着她了?

      她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原本聒噪而又兴奋的女侍们悻悻退后伏地。即使也是女侍,她们面对她仍是犹如面对一位世家千金,没有因为称谓的改变而有丝毫僭越。
      因为,她的妹妹仍然是牧驰的王后,她的妹丈仍然是牧驰的王。
      那样的天生高贵的血统,是始终不容忽视的。

      这个女子,真的是丝毫都没有改变。仍然是有着尖锐的漆黑与苍白的对比,仍是妩媚超然而又如空气一样轻盈,仍是洁白不染尘渍的长及地面随着走动不断翻滚的纱袍,长长的自腰间垂下的白色腰带轻柔缠绵得另人窒息。
      无论微笑还是沉默,岁月都没在这个女子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我从那黑而潮湿的眼中看见自己的身影。是的,我也是丝毫没有变的呢,和这猛兽一样,丝毫没有岁月的痕迹。
      她看我半响,那微妙的笑意又浮上眉际。她展手施礼,像伸开洁白的翅膀,欲要飞翔:“苕,16年不见了。看来你过得没有什么不好,依然倾国倾城呢。”
      “但是即使倾国倾城,你也仍是什么都做不了的吧……”她俯身在我耳边,轻得几乎只是耳语。
      可是,就是这样一句话,竟使我怀里原本一直平静的蛇蛋顿时光芒万丈,以迅雷之势将我纳入保护之中。
      青色光芒中的我一脸错愕。
      我相信,这真的是一种很狼狈的神色。

      ——连她都要杀我而后快吗?

      但是她却显然没有为蛇蛋的力量所震惊难语。雪光下面色苍白的女子启唇而笑,笑得疲惫而又苍凉。然而那样的笑容也只是昙花一现。
      等我发现她在凝视我,用一种怜悯而又嘲讽的神色的时候,她已经伸出了她的手:“蛇蛋,这不是北方寿龟的东西么,堂堂的南方巫师何时居然连保护自己的力量也没有了?”
      苍柔如兰的手径直伸来,蛇蛋的青色自卫结界氤氲成青紫色,那气流在内部膨胀,压迫得包裹其中的我几乎要窒息。
      “任何法术力量都是会反噬的,即使是自卫结界也是一样。”结界外的女子发袍后翻,她的摸样让其他在看着的女侍纷纷四下串逃,而没有逃的则已经瘫软在地,其中就有那个小侍女。
      她脸色苍白,双目枯涩,像被抽走魂魄一样,看着她多年来心目中与仙子无异的美丽女子。
      一阵风卷来,有人带走了她。
      她的裙裾扎进了腰带里,长长的绑着红丝带的斜辫甩过,鼻峡处是可爱的点点雀斑呢。

      “婵奴……”
      我真的没想到一个侍女居然有那么轻捷的身手,而且她恰倒好处地避开了结界的锋芒。

      她的手直直地伸了进来,像撩拨一层纱一样,无指游走间就将蛇蛋的力量操控在手间。
      “任何力量,都有损益。接触它,要想不被反噬,就只能比它更强大,要想不被操控,就只能强大到能操控它。如果不够强大,那就最好退避三舍,敬而远之。”
      “……我不想被操控……”我喃喃,受到四方流串气流的压迫的身体像要被碾碎一样停驻在半空中,脸上喉间双手处已经隐现细细的,膨胀的血管。那是遍布我全身的力量啊,当它们膨胀破碎,力量将随我而去。
      生命将随我而去。
      16年来,我一直怀拥蛇蛋寸步不离,不仅仅是因为它那敏感而强大的自卫力量在危险靠近之前就为我扫除了它们,更是因为,它上面有她的味道啊。
      有着我前世的味道啊。

      神,我不想被操控,我到底在被谁操控,那么彻底地连回忆记忆的权力都没有……

      更可怕的,也许,这辈子的回忆也要结束了。

      “但是你不够强大。”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我的瞳孔急剧收缩。
      ——那是什么,那出现在她身后的须髯飞扬的白色东西是什么!
      可是,就是她衣袂翻飞的过隙,我的视线模糊了,只见她邪媚地扬眉一笑,收回了手,手指间还是青光流溢。
      刚才,她用双手穿透了它,并搅碎了它的正常保卫,使它颠覆去反噬它原本在保护的人,而她自己,却似乎丝毫没有受到损伤。
      她说,任何力量,都有损益,接触它而想不被反噬,就只能比它更强大。所以,她比蛇蛋强大,比受蛇蛋佑护的我强大。
      那么她是谁呢,那须髯飞动的白色东西是什么呢,我看到那东西北上一闪而过的白色翅膀,羽翅尖锐而晶莹犹如镀了一层冰雪。
      没有见过它……
      但我肯定,那是一只猛兽。而她身上的血腥味,可能就来自于它。
      是她操纵着它吗,以她强大的力量征服它,控制它,进而从它身上源源不断吸取力量?可是,她不是只是一个人吗,我在她身上甚至都闻不到任何一方巫师的气息。

      难道,抑或,是它操纵着她?但是,如果是它想杀我的话,它的指使者又是谁?为什么还能由她做主在紧要关头却适时地收住手?
      眼角不停地抽搐,即使觉出体内的气流已经慢慢回复了顺畅,仍然是全身疼痛难忍。

      他看到这里,微微一笑,心想夭夭,你等待多年的机会就那么轻易地丢失了。
      然后,他笑得温柔而甜蜜地向他们走去,站在她背后道:“瑰。你回来了。”
      瑰手上的青光早已经遁入体内,她施然回身,甚至都没有牵动一根头发,显然刚才不算战斗的战斗对她影响并不大。

      她有那么强大吗,有那么强大吗,这样一个隐遁在王都的相府千金,这样一个平凡的人类女子!

      “我受伤了。”他举起他的手指,将那已经凝住血的指头探在瑰的面前,“亲吻它好吗,只要你的吻,它就能立刻就好。”
      瑰却不动,她默视他半响,微笑着摸他的头发:“好孩子,手指已经不哭了,你以后也不要再欺负它了。你如果经常让它哭的话,连我的泪水也会流光的。”
      少年的眼中迸散出奇特的绚丽的光芒:“你会为我哭泣的吗?你真的为因为我的一滴血而哭泣吗?”
      瑰盈盈而笑,抚摩他头发的手也更温柔:“当然,母亲也是一样的哦。同样也会为你哭泣。像这样……”
      说着,她扯下他的一根头发然后随手任它滑远:“像这样,只要你的一根头发受伤了,她都会心疼万分的。”
      “所以,请您听我的忠告,”摇曳的身姿伏地,瑰以额贴手,“请不要再伤害自己的身体了。翦人王子。”

      “您要知道,拥有一具身躯,乃是神多大的恩赐,不要轻易毁坏它,不然一切都没有了。”

      “如果是瑰你所愿,我就善待它。”王子翦人说着温柔的话,眼中却痛苦无比,然紧缩的眉头随即恢复平展,双目空洞,“如果是酋拓姐姐受伤了,母亲会怎么样呢。”
      “那样的疼痛和难受,能够超越吗?”

      那就是16年后我第一次见王子翦人,他或许早就忘了这个将他抱上祭坛占星台授受洗礼的巫师了。
      可是,这位王子长得真是俊美,有着和他的父亲母亲一样明亮闪耀的黑色头发,和玉器般盈洁润泽的皮肤。等他长成大人之后,手握重权叱咤牧驰的风姿想必会不压于他父亲当年驰骋沙场屡建奇功吧。
      我忍着痛向他行礼:“王子。”
      “想来也不必说了,你就是苕了吧。”他走过来,身形几乎与我无异。但是我知道,不出两年,他也将长成和他父亲一般伟岸的好男儿了,不会像我,一直停驻在男女身形区别细微的年岁。
      想到此,再次荒廖。
      “连我都不禁为你动心呢。”他的手居然顺着我的眼角一路向下,只保持汗毛的距离。疼痛难舒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我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冷汗沿着耳际的头发贴着脖子下行,滑入身体深处。
      “嘴唇像花朵一样,睫毛像落英一样。”他低声喃喃,“头发犹如在水中晃动的阳光,肌肤则清凉由如月华。”
      “美人如斯,夫复何求……”他的瞳孔纯澈如水,眼波中一缕缕的善良荡漾,这样的神情让我惶惑不已,这是我刚才所见任性而又敏感,不可思议地依恋着瑰的孩子吗?
      “我会保护你的。”他的手指柔柔的贴着我的脖子划过,展颜笑道,“一定会保护你的。”
      “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他转身走进雪地,鹅黄色的长袍竟没有拖出一地雪痕,长身如玉的高贵的他回身,“因为瑰想要保护你啊。”

      “但是,只限于一次的哦。瑰保护你一次,我才保护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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