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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十六年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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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信,他是再也不会追上来了。在他举起鞭子抽马的时候,我已经看到那根箭,那于我而言与亡命之箭无异的催命武器。
看到那银灰色的光悠然而隐秘地藏于马鞭之下的时候,我甚至叹了口气,想他是怎么都要杀了我,想我怎么都要死。无论是死在菊枳手下,还是死在蓝丝洛手下,唯一让我遗憾的是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我死不可。
一个素未谋面的将军。
一个萍水相逢的商人。
然后,发现怀里有悠悠的青色光芒从衣服的每一个细缝里透射出来,清凉而又湿冷的触觉在胸口膨胀,膨胀,直到将我整个身体,甚至座下的马都包裹其中。
他狠狠抽了马一鞭,但是最后始终还是没有投出那枚箭。
“双擒而不获,焉能至数;穷追不舍,劳己身伤己财,岂良策也?”
话语中是说不出的嘲讽和失望。而也正在那一瞬,怀里的青光和那湿冷的冰凉的触觉如同潮水般退了下去。这让一贯修习使用法术的我都惊讶不已。
它是在保护着我呢,灵敏得几乎能感觉到气流的波动,力量柔和而又不留缝隙,保护结界几近完美。
从怀中掏出它,才发现只是一个小得不及半拳的蛇蛋,只是这蛋明显得留有法术的痕迹。它淡青色的蛋身下赫然有两汪水潭在盈盈晃动,久而久之,竟给人错觉,仿佛是看到一双正在哭泣的眼。
哭泣的眼,还有什么比这更贴切呢,那清冷的潮湿的触觉蔓延过我的全身。
是她放在我的怀里的吧,她还是料到他迟早还是会动手的。因为他是蓝丝洛,没有神,没有善良与邪恶,没有信仰,只有自己与暴力。
所以没有承诺也没有信誉。
只有,他要我死!
有风卷起地上还没来得及覆盖严实的雪沫,伴随着渐渐走远的马和行人,混合着马和行人鼻中喷出的丝丝热气,这样一年又一年。
鼻尖已经冻得好象要立刻碎裂了一样的小孩最后还是撑不住了。他拖着几乎要麻木的双脚努力摆动双臂向附近的帐篷移去。
在走进里面燃烧着干草,死去病畜的皮毛,和少量木材的火堆而显得温暖如春的牛皮大帐后,他终于万分委屈和失望地哭出声来。
如他所愿,围坐着烤火的所有人都回过身来。
“怎么,冰糖葫芦欺负你了吗?快把它叫出来,我替你好好教训它!”一个大胡子男人摩拳擦掌,但是他的眼角分明没有丝毫怒气,一看就知道他还在捉弄那个可怜的小孩。
显然怎么还是女人心软一点,早已不再年轻但是仍然风韵犹在的女子一边打了下大胡子男人,一边急急忙忙地过来抚慰伤心的孩子:“可怜的安修,冰糖葫芦只是童话里的美丽的食物,只是你那坏心眼的姐姐在引诱你,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呢?但是你已经像一个男子汉那样去求证过了,所以不要哭了因为已经没有遗憾……”
“怎么是引诱?”她所说的那个坏心眼的姐姐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伴随着一地入内即化的风雪,“是安修自己答应帮我挤奶,而我只要跟他讲一个故事这样而已。我可没有跟他说只要在雪地里诚心祈祷冰糖葫芦就会出现这样的话。”
“神会作证的。”倔强的姐姐侧身揭开帘子的一角。
然后,众人沉默。
进来了一个人,他浑身都是风雪,可是赤裸着双脚。
他从褐色的斗篷里伸出一只手,手中是一串串在一起的颜色蓝紫的花。
安修看着伸到自己眼前的手和那看起来晶莹剔透丰盈饱满的花,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只是睁大了眼睛,毫无戒备地打量眼前这个用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奇异的人。
在大家都沉浸在这种即柔和又分外紧张的气氛中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大胡子男人手中已经抄起了搁在身边的青铜叉子。
他随时会突击那个来者,如果他对安修做什么的话。
“你没有白等哦孩子,应你的祈祷,神派我送冰糖葫芦来的。”柔和的声音顿了顿,然后一笑,“风雪太大了,我好象来迟了一点点,让你失望地哭了,对不起。”
大胡子的手略略松了松,但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安修与和他相距不过一尺的陌生人。
安修犹疑了许久,看着一眼鼓励但是分明还有点生气的姐姐,最终敌不过冰糖葫芦的诱惑,缓缓伸出手,接了过来。
伸出粉色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一直盯着眼前那身行高大的男人的眼睛顿时如点燃的火把般明亮起来。他尖叫:“甜的,真的是甜的呢。”
他的欣喜带动了所有人,大胡子将叉子放下,暗暗吁了口气,而女人和其他人则略带感激地看着这不露行迹的男子。
小姐姐受弟弟的影响,看来是有点谗了。毕竟啊,那是童话里才有的东西,她也一直都认为那是根本不存在的。她的傻弟弟发誓要到雪地里去祈祷的时候她还笑话他呢。
可是,这个男人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眼睛一亮。他问她为什么站在外面严寒的风雪中。
她说她的母亲将弟弟祈祷得到冰糖葫芦的幼稚迁怒于她,她感到伤心就出来清醒清醒。
他听完,温和地呵呵一笑,然后说“带我去见他吧,我就是那个给你们送冰糖葫芦来的人。”
直到带他出现在家人面前,她都没有确切相信这个看起来连鞋都穿不起的人带来了传说中的神奇的冰糖葫芦。但是她也实在太冷了,她迫切希望能回到帐篷里去。
而且,是他自己说他带来了冰糖葫芦,到最后他拿不出来的话,她也成了一个被欺骗的可怜的小孩。
于是,年龄幼小头脑复杂的小姑娘就这样把那个神奇的巫师带到了她的家人面前。
现在,她自己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应该叫他先拿一根让她尝尝验货先。
她神情沮丧地看着弟弟用感恩的目光仔细研究了一遍那蓝紫色冰花的冰糖葫芦,然后虔诚地张大嘴巴……
安修的嘴巴张在那里,半天,又像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闭上。他看了看他的小姐姐,他小姐姐犹如被人偷窥了心事一样匆匆别过通红的脸去。再看家人,大家都对他表示祝福。
他们的孩子,吃到了神赐予的东西呢。
“姐姐,姐姐,我们一起吃吧。”
“……不了,我不稀罕……不了,安修,你吃吧……”姐姐不安地绞着手指,“这是你祈祷到的东西。”
“那我再去祈祷吧,等有了下一串,我们一起吃!”善良而又热情的安修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
大人们只能无奈地一笑。
待妈妈再看原先立于门口的灰斗篷巫师的时候,才发现他早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滩还没来得及结冰的融化的雪渍。
大胡子震惊,那么轻捷的身体,那么迅速的速度。如果他心怀恶意,而刚才要动手的话,岂非……大胡子不敢想了。
他冲过去抓住小姐姐的肩膀:“那个人,还跟你说了什么?”
小姐姐被他突如其来的紧张吓了一跳,原本伶俐的口舌也结巴起来:“他,他只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一个14岁左右的巫师。说,说什么他容颜无双……”
“他在找苕巫师。”
早已经飘走到苍茫风雪中的灰色斗篷的巫师抬起头,望着犹在混沌的天空长长吁了口气,伸手摘下一片雪花。法术让它通体变成冰蓝色,然后,食指与无名指同时蜷起,轻轻一弹,那六角雪花就隐隐地伸出了翅膀,低回一下摇摇地穿过同伴飘向天际。再也没有下落在地。
“如果你见到他了,告诉他,危险已经来了。”
“苕巫师!”玲珑的声音传遍整个长廊,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16年后自己再回到王都居然还有人记得我,或者说对我还那么热情。
“苕巫师回来了。”她们尖声调笑着向我跑来。定睛一看,却竟是陌生容颜。
“呐!”她们惊奇地尖叫,“真的是相当年轻呢,真的是不老呢。说着连我们都想成为巫师呢!”
“哦,真是不老的巫师!看,你们看,他真的跟姑姑她们说的一样……真真,真的相,相当美艳……”兴奋的孩子在我无奈一笑时瞬间羞红了脸。
可是,蒙在手里的眼睛还是眼角上飞,柔情荡漾。
长辫斜垂的她们,看来也顶多是16岁。我心下一阵好笑,我离开王都的时候,她们有没有出生都还不知道呢。
“真的,巫师,我们时刻期待着您到来呢。能在王都见到巫师是最幸运的事。”一女侍认真地道,其他人不住点头,“为什么巫师那么久都不回来,姑姑们说您去行游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可是怎么是16年那么长呢?”
她们期待而疑惑地看着我,看来是真的非常需要我解释一下。
是的,转眼就过了16年了呢。真是没想到,当年臬兀给我的蛇蛋居然保护了我16年,各种各样不怀好意的人没法接近,各种各样的武器,各种各样的法术。
它柔柔地贴在我身上,正是一双警惕而又多情的眼睛。
“你笑什么?”一女子从人堆里踊跃挤出来,鼻峡出浅浅几点斑点,看来煞是可爱。
但是她似乎不喜欢我打量了她的斑点之后还意味深长地赞许一笑,趁其他女侍似乎有点眩晕之际抓住我祀服的领子,轻声地威胁:“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这句话让我的记忆一下子恍惚起来。
那个偶然遇见的非偶然的臬兀现在该是长成大人了吧,那绝顶清晰的眉目和优雅的脖子,穿着男装飒爽而肆无忌惮地穿梭于男人堆里,得意和挑衅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挑高那修长整齐的眉毛。
现在应该是绝代风姿了吧。
那个臬兀,那个温柔地拿丝巾替我擦去酒渍,飒爽地拍着自己平坦胸部,暗地里给我蛇蛋护身的小姑娘。
“嘿嘿,巫师的眼睛里有女人哦!”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故作神秘地对她的小姐妹道。
于是,人群马上炸开了锅。失望的,愤怒的,兴奋的……最后达成一致意见:“她是谁?”
“他还是那么受欢迎呢。”远处宫殿的屋顶站着两个少年,一粗犷一纤柔,一衣衫落魄,一华服锦衣,一个短发尖锐,一个长发飘柔。
锦衣少年的眼睛微微眯起,阳光下的睫毛在玉质肌肤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将双手拢在袖子里,高雅而施然。
粗犷的男子慢慢抬起了手,手中是一把造势简单,但是坚韧无比的青铜长弓。手中无箭,他只是侧过身子瞄了瞄,然后拉弓,假手做出上弦的姿势。动作慢而狠厉,与那阴霾眼中射出的光融合成一股杀气。
“慢。”他的终于从袖子中伸出一只左手,搭在那弓上,转身嗔笑,“答应过母亲的哦,只是借来看看,可没说要拿它去伤人。不然她可是会不高兴的。”
粗犷的男子颓丧地垂下弓,不满地抱怨起来:“终于等到他回来了,终于有一个机会使他无暇分身了。”
锦衣少年却道:“即使你做了,也未必能伤到他吧。还打草惊蛇呢。”
“你怎么知道?”握弓的手忽然紧了紧,连同他抽搐了一下的脸,“你怎么知道他有蛇蛋?”
“他如果没有特殊的法宝,16年来你会一次都得不了手?”少年咬住自己的手指,咬得流下血来,似都不自知,“难道王子永远只能是被选择又被放弃的命运吗,无论是自己的父亲、母亲、身份,还是师父?”
血红的血滴落在鹅黄的锦袍上,渐渐渗透下去,可那嘴角的冷冷微笑仍是让人触目惊心。
他立刻丢掉弓,抓过他的手放入自己嘴里吮吸。这样的下作和温柔终于使那个眼神空洞的少年的微笑如风般轻柔起来。
风过,卷来一阵又一阵花雨,他看着低头吸吮着自己手指的男子,伸出左手去替他一片片摘去在他头发间零落,流连缱绻的花瓣,捏在手里。
松手,花瓣早已化为粉末,消散。
他不许别人和他分享属于他的东西,即使是花瓣也一样不能饶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