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纪*凌霄花之苕》陆小阼

17、第十七章 首领蓝丝洛

　　接来十六年，我没有在王城住。
　　因为在王子翦人出生后一年，王后轼晋为王生了他们第三个孩子。她是个女孩，王后为她取名为诗荐。诗荐公主还没满月就失踪了，于是，王要求我去找回她。

　　她消失在艴然殿，王子翦人的身边。王后与她的女侍瑰从琼液泉洗浴回来时，她宫内的所有侍从都遭灭口。可是，翦人王子安然熟睡。
　　那起事件成为当年繇宫火案之后最离奇的王室秘闻。同样的，没人能找到作案的人。同样的，事情不了了之，王室成员讳莫如深。
　　很多年后，几乎很少有人能记得王炳帝的第三个孩子，那个还没满月就离奇失踪的诗荐公主。连那些住在与王都几墙之隔王城里的时时关注王室的市井百姓都认为她从没来到过这世上。

　　可是孩子的母亲是不会忘记或者记错的，因为每个孩子从她身体孕育着开始到出生都会让这个母亲经历幸福与疼痛。她永远记得自己看着和酋拓出生时一模一样的小诗荐时眼中滑下的泪水。
　　是的，她又为那个受诅咒的孩子带来了一个牺牲品。她是她的妹妹。

　　她看看诗笺空空的小床，出人意料地冷笑：“连这么小的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然后，她连夜召见了我说你去找她吧，找不找得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苕巫师，牧驰的第二巫师在寻找那个失踪的公主。
　　是的，找不找得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诗荐的存在不是子虚。她那受诅咒的姐姐带给王室的不幸不是乌有。

　　秋意渐浓，有大批大批活跃在牧驰各个角落的商人载着整马队的满是肥膘的猎物从我身边走过，嘻嘻哈哈说着只有他们自己才品得出乐趣来的豪放的笑话。
　　好象每个人都没有烦恼，都只是神点缀在驿站上的一点漂泊的快乐。
　　我收回自己斜瞥而过的眼角，裹紧了自己的斗篷。
　　仍然有人用仿佛不经意的探询的目光扫探我。

　　那个红斗篷褐栗色短发的男人低头轻声对他的同伴道：“我闻到那个人身上有桂花的香味，我发誓那是桂花。”
　　“那只是一个小孩子，你看不出来吗，他身上连一点肌肉都没有。”那个裸露着壮硕胸肌的男人满脸不屑。
　　“没有第二个人有你这样的肌肉，这我很早就知道。”说着，红斗篷男人神情不耐而充满讥诮，“我是说女人，一个人单独行游的女人，一个身上抹着香水的女人。”
　　他笑得暧昧，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这样的女人是很乐意驮满猎物的商人去主动接近她们的。”
　　他离开商队向我走来，他的同伴中传来低低的笑声。

　　“谁挡出了战神劈下的剑？”一人起声高唱。
　　“来有！”众人合唱，“那是我们首领蓝丝洛。”
　　“谁降伏了这世上无双英雄？非剑非金钱？”起头的人扬起马鞭，指挥着众人。
　　“来有！”近乎凄厉的一声咆哮，“行游大地悲伤无助的女人啊。”
　　紧接着，是男人们雄厚的戏谑的合声：“女人啊，她们降伏他，只用一头青丝和一夜柔情。”

　　“来有来有来有，女人的呻吟，女人的身体，女人的扭动，来有来有来，来来来来来！”凸眼睛的跛子擦了下濡湿前胸的口水，跳到马背上扭动起身体。

　　一塌糊涂，一塌糊涂！
　　我暗自好笑，炳帝和他的那些住在王都的世家能想象他们用他们士兵的血肉换来天下，是为了这样的百姓吗？

　　“他可又将彻底成为一只粗鲁而温柔的狮子了啊。那女人身上还有桂花的香味。哦，桂花，呵呵，可怕的幻想。”指挥者偶尔回头看看那个与他们背向而行的首领。
　　他们没有等他。

　　是的，他很自信。听着那样的歌声，他笑得很开心。
　　我也为这个男人金红色眼眸中烁烁跳跃势在必得的自信而震惊。尽管他年轻而倔强的下巴上已经爬满了青色的胡渣，衣衫褴褛。
　　他走得离我越近，那扑面而来的像阳光一样强烈的男人的气息就越浓厚。
　　正在这个男人粗鲁地伸手揭我的斗篷时，我身后有尖锐的哨子声响起，如利剑般劈断了他的动作。
　　显然，他相当不悦，收回自己的手时左眼眯紧。
　　有人冲上来挡在我面前，和他的马一起。他掉转马首，喘气的嘴里喷出口口热气。

　　那是风尘仆仆的泉恩。

　　“你就这样离开吗？”他吼着从马上跳下来，嘴唇干裂，身体剧烈地颤抖，在我的马前疲累几欲扑地，。
　　那些已经走远的商人返程回来，因为泉恩的哨子声也同时喝止了他们和他们首领的马。
　　马突然之间停下，害那还在不停扭动身体博取大家开心的跛子差点滚下地来。
　　它们停止行步，闷声哼气不再理会主人的鞭子。
　　那些商人下马将我们围在中间。他们用好奇而戒备的眼神打量泉恩，窃窃私语：“他是一位巫师吗。他有犄角。他还是从东方来的巫师。”
　　“不要用那么尊贵的惊讶的语气来议论这些巫师。他们只会用一些旁门左道来欺骗那些坐在豪华宫殿里无所事事的豪门。这些骗子连我们手里一个子的重量都没有。要不你过去踢他一脚试试。”
　　一阵低而隐秘的哄笑。
　　原本对泉恩的到来充满好奇和些许敬畏的人们脸上也显出一丝鄙夷。
　　“哼哼，生活是风餐露宿，快乐是酒肉声色，男人是金钱，女人是□□。而这些贫穷的家伙只会故弄玄虚。”
　　“对，他们还靠他们的那些技巧骗走了我们女人的心。真心！”一个醉醺醺的几乎要摔倒的男人恶狠狠地道。
　　“好吧，那让我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吧，然后拿回去宣传给我们的女人听。看他是怎样卑鄙地夺走首领蓝丝洛看上的女人。从此之后，她们再不会敬慕他们光洁的皮肤和闪耀的头发。”
　　众人爆发出低低的如牲畜一样的吼声，连那个醉得几乎要不省人事的醉汉也睁着充血的眼睛严肃地监视着。
　　“蓝丝洛，教训他！你教训了他，我给你你要的任何女人！”醉汉咬牙切齿地咆哮，“不然我第一个退出你的商队。”
　　“是的，蓝丝洛，拔出你的剑来，将他的犄角切下来。女人们会对你感激不尽。”

　　泉恩的气息已经恢复平静，他看我的样子也变得和以前一样平和，但嘴唇依然干裂。他转身看着那个还在马上的红斗篷男人蓝丝洛，冷声笑道：“你要对付我吗？”
　　“我只是想带个女人回去和兄弟们好好庆祝庆祝。你看，我们这次做了笔大买卖。”蓝丝洛顿了顿，“只要你给我这个女人……”
　　“如果他不是女人呢？”泉恩走过来拽我下马。
　　“他身上有桂花的香味。”蓝丝洛神秘而得意地笑着。
　　我心下一怔，这个人，他居然知道桂花的香味？
　　醉汉讥诮地道：“难道你们巫师还像女人一样抹香水吗……”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泉恩已经放下了我的帽子。

　　我皱紧眉头看泉恩，泉恩却神色凝重地看着依然显得轻佻而得意的蓝丝洛。
　　泉恩冷笑，“那是在南之领域才有的花，你可不要糊涂了。现在看清楚，你有见过那么美的女人吗？”
　　没人回答，因为像火焰一样红烈像水一样柔软，犹如流泻了一头阳光的华丽的头发迷蒙了他们的视线。
　　因为月光一样盈润的皮肤，繁花一样的睫毛，山泉一样明澈的眼眸和落英一样鲜艳的嘴唇封印了他们的咽喉，连喉咙深处的回响都听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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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直视那位首领，年轻的脸上满是轻佻。可是，他也直视着我。
　　连我自己都忘了过了多少时间，才有个人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得好象马上就要气绝：“哈哈哈……哈哈哈……女人，间溆的女人！哈哈哈，自投罗网啊她……我要她，间溆的余孽也没关系。什么都给你们了，哈哈哈，把她给我啊，只要！”
　　他们中立刻起内乱了。
　　“你知道他是谁吧？”
　　天地中，冷静的只有他和他，泉恩和那个首领。
　　“不知道，不知道！”一个早已经鼻青脸肿的商人从群战中退出来，不顾死活地跑到我面前，他的疯狂和刚才那位比起来丝毫不逊色，“要名字做什么啊，以后她要什么名字我给她什么名字啊！哈哈哈，女人，间溆公主，就叫你间溆公主啊哈哈，本来该是一个公主的吧……”
　　然后，泉恩将我身上的斗篷完全扯去。
　　那是雪花啊，阳光下晶莹的雪花啊。浑身银白一闪而过，很多商人不禁用手挡住眼睛，眼神一下清醒过来：“真的是个巫师啊……”
　　“也没关系啊，巫师也可以生孩子啊。嘿嘿，生下来的东西还可以拿去卖个好价钱。”

　　泉恩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疼痛，但他依然只看那骑在马上纹丝不动的首领，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木签，上面雕刻着奇怪的花纹：“那你至少还记得这个吧。你还记得你当初答应她为她做什么事吗？”
　　气氛诡异地静寂下来，他的下属们也停住了打斗，用警惕的探询甚至贪婪的目光看着泉恩手里的木签，面面相觑，静等着他们首领的回答。
　　许久，蓝丝洛嗤笑一声：“你迟早会死在这个人手上。”
　　然后，他高扬起马鞭狠狠抽下去。马扬踢载着他的主人如旋风般从我和泉恩身边卷走。
　　他没有教训泉恩。

　　直到日落，泉恩还是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不问话也没有放我走的意思。夜雾渐渐浓厚起来。
　　我看着这个在朦胧月色下，在浓浓白雾滚动中静立的泉恩，想起蓝丝洛的话，突然觉得恐惧起来，于是我不停后退。

　　眼前的浓雾成了火焰，熊熊火焰，将我善良的泉恩包裹其中。
　　是火焰啊，比鲜花还娇艳的火焰啊。零散的鸟的羽毛铺天盖地地掉落下来，在接触地面之前燃为灰烬。有人影憧憧……
　　即使听不到声音，我也知道那场面何等混乱。
　　“你将死于我的火中吗？”我尖叫起来，支着仿佛要跌倒的疲惫的身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在不启动法术占星的时候获得预知。
　　是谁将预感强硬地塞进了我的脑子，是谁？是他吗，是那个褐栗色短发，有着金红眼眸的男人吗？
　　他是个巫师吗，但为什么在他走近我的时候我丝毫没有感觉出来？
　　为什么……

　　“我不会使火，我不可能会杀死你。”
　　他走过来伸手将我拥入怀中，直到发现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我的神志才稍微清醒起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强硬的泉恩，他以前连碰我的一根头发都是那么小心翼翼。
　　“你不记得所有事情，所以你不会预见任何事情。你只要保护好你自己就好。要好好保存自己的性命，不要去无谓牺牲。
　　“你不属于这场纷争。”
　　他支起我的身子，笑容温和得蒸发了我眼中的水雾：“无论是多么卑微，活着就好。要记着，你是男子汉。”
　　他放开我：“开始你的旅行吧，几年后平安回来见我。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我抓住试图离去的泉恩，“你那么远来追回我只是为了与我说这些吗？”
　　他沉默良久，然后回身道：“我只是为了告诉你，小歌怀孕了，你一定要回来再去看她。那孩子喜欢你。”

　　“泉恩，你从来不骗我。”

　　已经上马的他迟迟不走，他看着我，反复地看又反复地回避。
　　许久许久，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正色道：“小心商人，他们很危险。”
　　“还有一个问题。”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起来，于是我快速地回身牵走我的马。
　　我不想逼他。

　　可是谁告诉我真相呢，谁能让我明明白白地知道我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为什么等我出现的时候这里是一场又一场隐伏的危机。
　　可是我不想让我的泉恩为难。我相信，他保护我，像黄昏时那样千里而来，一定是艰辛万分，所以让我问出来，可是不要让我听到答案。

　　“因为我对我恩人的承诺，所以我只能对你好一点。”

　　多年之后，我才听到这个答案。它在牧驰大地上空一直保持沉默，诡秘沉寂，却是这明朗晴空和鲜绿大地之间唯一的一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