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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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笑容凝滞，我可以看出这个孩子和这个世界对菊枳这个名字的向往与宠爱。
菊枳是将府的荣耀，又何尝不是泊路百姓的守护？他的手里是神赐予的神剑，和他的家族一起权掌泊路全军。这个出生时身缠异物，自能行立就携剑不离，9岁时在牧驰大地上神奇消失，而在他消失的一年后的战场上重新出现的人，14岁因铁定的雄伟的战功优容拜将，主导了每一场重要的战役，直到亡国之民没于日悠，凯胜之师重回国邦。
他有的是力量，吸引人和毁灭人的力量。
任何地方，任何部族，任何人，都在崇拜与追求力量，只是他们又互相排挤，互相猜疑，巫师犹如草芥一样受人鄙视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大，而是绝大多数巫师安于天命不愿以血腥与杀戮来获得力量，那种略显懦弱的善良么？就像那些普通的小老百姓一样，所以只能生活于底层，受尽欺凌。
将府的祀殿里供奉着西方守护，我曾经在占星的时候企图进去占探虚实，可是还没靠近那和王室祀殿遥遥相对的殿宇，我的朱雀就被盘踞在殿宇上的白虎给逼退了回来。
白虎，是西方守护的庇护兽，和我的朱雀一样，它能为主人蓄积力量，同时也是主人身份的象征。
这也证实，泊路的将府确实受西方守护的佑护。西方守护忻渫象征战斗和掠夺，与象征征服与控制的东方守护遥遥相对。
于是，菊枳，这位同样拥有强大战斗力的将府的人类公子，赢得了战争，保卫了自己的邦国部族，没有和他的守护者一样狠毒嗜血，相对看来就成正义，成传奇，成战神。
所以这样的天下，到底是王室的天下呢，还是世家将府的天下？
不觉自己竟然重重叹了口气，然后在日光下告别了泉恩。
骑马离开的时候我没注意到那竽声再次飘扬起来。它奔走前来，在我的面前打了个弯又折返回去，曲调陡转，留下了一只眼睛，充满挑逗。
我深深地皱起眉头，我想那个人还留在那吧，但是他刚才并没有出来见我。他不想见我。
如果他不想见我，那么我怎么努力找他都是徒劳。
忍耐吧，总有一天，封锁在我身上的迷团会自己急不可耐地燃烧起来，自己真相大白。
想着，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落于广袤草原处的马场，欣而一笑。
菊枳，不要引诱我，等你自己着急地不行的时候自然会自己来找我。
我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但你三番挑衅不可能是无所意图。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就要在你身上得到什么。
我现在出现在你面前，除了满足了你对我自己可一点好处也没有。
守护着别人的命运，在星象中穿梭的巫师，可不乐意任人摆布。
泉恩抱着木盆走进马厩，将水倒进石制的食臼里，水洒了出来，溅在他的藏青的绑膝上。他立于一旁，浑然不觉。
竽声戛然停止，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笑声，年轻，而粗犷不羁，像草原上滚滚而过气势汹涌的风。一条绑着青铜靴甲的腿从马厩阴暗处的屋梁上垂下来。
当泉恩再次有知觉的时候他已经被他自上砸下来的竽砸中脑袋，右犄角下的额立刻热涨起来，他皱皱眉头，用手摸下一片血。他没抬头看，也没往下看地上残碎的黑漆木竽。
那人道：“你真的着迷不浅。”
可是显然，他并不在乎泉恩是否真的着迷不浅，他只是淡淡地说一个事实，这个事实与他毫不相关，他也绝不会因为这个或者他自己认识到这个而去改变他已经决定的什么。
泉恩是懂他的，他没有申辩什么也没有补充什么，他道：“看在这个份上，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不是万不得已，就饶他一命。”
“我们的大业，本来就是万不得已而为之，怎么还有万不得已才杀他之说。”他又笑起来，而这样豪爽的笑声让泉恩彻底沮丧地埋下了头。
他沉思着话锋一转：“如果他听到我的竽声能赶回来我就饶他，因为这证明他除了相貌外还不至于一无是处。记着，是午夜之前。”
“可是，如果他不回来，我只能像以前那样定义这个傀儡。他连这样明显的示意，这样分明的危机都认识不到，哪还能有其他才能佑助我们。”
“但是万一他早就认识到了呢，他只是找不出理由来见你呢？或者说他只是在等着你去找他。”泉恩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也是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假设无法成立。
“呵。早就认识到……”他低喃，冷笑，“有你这样的好朋友在一旁时常提点，他能不认识到吗？”
“那样他还认识不到，就是一个彻底的愚蠢的女人！”一声尖叫，那青铜护甲的靴子旁，倒挂下一个人，在梁上晃啊晃的，伸伸懒腰，睁开一双迷糊的眼睛。
他的黑眼圈看来还是相当严重。
但是，那阴厉的神色减弱不少。他嘟囔着：“吵死了啦，本来还认为终于找到个好地方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先。拜托两位公子好不好，绝对不要再在午休的时候谈论令人兴奋的事情好不好。”
泉恩苦笑叹气：“原来是你一直在做眼线啊。”
他嘻嘻裂嘴一笑：“谁叫你和大美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神魂颠倒，注意不到一个小乞丐呢？”
靴子点了点夭夭的脸，听他得意地道：“哈，为了奖励你，我决定晚上带你去江南人家，让你好好糟蹋个够！对了，记得要带上盘煽，没了她糟蹋会不像糟蹋，女人的尖叫总是能催化男人的欲望。嘿嘿。”
夭夭也跟着无比邪恶地模仿嘿嘿。
泉恩眼睛差点闭上，世界上两大魔头就这样在他面前一直嘿嘿。
良久，夭夭大叫：“菊枳，不好了，泉恩好象就要闭了……”
泉恩爆发出来：“不许带她去！”
“不要嘛，菊枳……”
“不要嘛，泉恩……”
节奏语气一致得叫泉恩分不清哪句哪句是谁说的。
菊枳，就是菊枳，魔鬼小孩夭夭的师父，与泉恩交好的将府公子。
“父亲大人的状况已经恶化了，她是唯一嫡出的孩子，希望她可以留在父亲身边。”泉恩神色淡然，“虽然那孩子天生机灵，又承你大将栽培，要从那帮叔叔或庶系中得到大权还是很困难的事。”
“为什么叔叔们都是坏的？”夭夭的眼神黯淡下去。
“因为像你这样的小孩太多了。”菊枳道。言外之意是，这样的小孩长成为大人之后，理所当然会成为那样的叔叔。
“可是也有例外的呢。”泉恩神秘地迷起眼睛，一脸柔和的样子使夭夭立刻恢复了神采。
“也有完全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人呢。即使只是一个孩子，成全的是另一个孩子，他要受很多苦，只要那孩子平安尊贵，他还是心怀感激，甘之如饴。”
“身为王子却被囚禁在地宫14载，吃着智者和其他小孩剩下的东西，受他们欺凌折磨，始终安静而平和。只想着……”
“但是，他还是必须得死。”
夭夭的心脏第一次与他师父菊枳的心跳有了错差。那在阴影中仍然阴霾的双眼中居然闪出了晶亮的泪花。
“不要，菊枳，我不要他死。”
“那孩子就是苕。但是苕巫师已经不是他。”菊枳将那倒吊的孩子拉了回去，温和地道。
“苕？怎么会……”
“他毕竟只是一个孩子。他的时间早就停顿了，停顿在那可怜的14岁。”泉恩抬头瞪着屋梁上的黑影，血光和折射进来的夕阳使他墨绿色的眼睛成了一旺血潭，他恨不得将上面的人揪下来，“你当初救他就为了今天来杀他吗？”
没有沉吟，菊枳缓缓道：“我救的那个可怜的孩子早就被人杀死了。现在的他只是他训练操纵下的巫师。”
“你永远都不要忘了这一点。”
“你真的不能放过他？我可以把他藏起来。藏在好好的。”泉恩几乎企求。
“你不要忘了我们的对手是谁。他不是一般人，他握有天下最敏锐的洞察力，要颠覆他，必须团结一切，也必须舍弃一切。”
“泉恩，你私下多少次冒充我去接近他去给他传达危机了呢。可他确实只是个孩子。”他顿了顿，“那么浅薄的他只能看到一个公子频繁的冒昧而无理的拜访，枪木做的木竽，一个窥视者，还有王炳帝秘密收藏的酒。”
“是天要亡他。”
泉恩的愤怒立刻如破涌出洞的积水，一瞬之后，连细流都不见。他叹气，神伤而无奈。
屋梁上的人伸了个懒腰，在梁上躺定道：“你至少还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嘛。”
可是，到了最后，泉恩都没见到他回来。他坐在马厩前的木材上，用木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他期盼他能回来，一切都回来，回到原点。
那个晚上，夜色前所未有的阴霾。之后、还下起了沥沥小雨。
他的木枝折断的时候发出凄恻而干脆的声音。
泉恩站了起来。他的脸再次没有了表情，他推开沉重的木门，马厩里昏黄的羊油灯光惶惶幽幽地散在他身上，一身疲惫和湿漉。
他听他道：“时间到了吗，呵呵，可真是好快啊。时间确实是不等人的，无法抗衡的。”
“我原谅你。”泉恩道，他直视他，声音空白。
那个人沉默着，然后直接从梁上跃了下来，阴影里，仿佛闪过了一只豹子，矫健利落。双脚同时落地，青铜靴甲相互碰撞发出厚重醒耳的声音。
羊油灯昏黄灯光下一张绝对优美刚毅的下颌处，嘴角扬起：“你不需要原谅我，可是要等我完成大业之后再杀我。”
“那么夭夭，我们走吧。”
雨中，两个人的身影几乎并在了一起。夭夭坐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神情却一改往日的顽劣，甚至还有点悲伤：“菊枳，苕真的是一王子吗？”
“当然。”风雨中的人简单地回答。
“那你以前为什么告诉我说他要不是女人要不就是女人的替身呢？”
菊枳隐隐一笑，他一向喜欢这个孩子能死心眼地记住任何东西，即使包括仇恨。
“那么他的红头发不是是神的选择那么简单的了。”
“那是他王族的象征。”
夭夭的笑突然残酷起来：“那么你就杀他吧。”
下半夜的时候，下起了雨。酋拓公主依着窗栏一夜无眠，她抱着竖琴，响久没有声息。
我道：“您不睡觉吗，您明天就要远行。”
她摇头，然后看向窗外，道：“我该把它埋在什么地方呢，也许我该把它埋在繇宫的焦土下面。这样的话，等我回来的时候它或许还能帮我回忆起我是谁。”
她上下抚摩着那把竖琴，每一段弧每一根弦，镶嵌着的每一颗绿松石和每一缕金银错雀翎。她道：“巫师，也许你可以帮我做一件事，唯一的一件事，去帮我把它埋了，埋在繇宫的西厢房的焦土下。”
“请你给我留一个记号，不然我会找不到它。”
我答应了她，我想也许某天她的母亲也能找到这把竖琴的，这把被她和她的女儿共同抚摩期待的竖琴。我想也许那天竖琴上的孔雀也许会复活，在牧驰开屏，和史书上说的一样妩媚而骄傲。
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雨停了。
哒哒而来的马蹄声搅混了潭殿的寂静。潭殿里的灯火一夜未熄，只有王一个人在紫檀榻上坐了一夜，一夜无眠。他听到马蹄的声音由远而来然后停下，就走下榻来。当他打开殿门的时候他见到我和我身边盛装的酋拓。
王穿着松垮的错金锦衣，他的青铜面具丝毫都不妨碍他对他孩子的慈爱。他俯下身子，抱了抱他的女儿道：“请你好好的，酋拓，到时候我会派人去接你回来。”
“那个时候，请你还把我当女儿看好吗。”酋拓直直站立，透过她父亲我的发丝，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公主会有那么哀伤的表情。
王放开她的时候同时在她的腮上亲了一下，他道：“孩子，到时候我们都不痛苦了。你是我的孩子那只是一个错误，神会纠正的，你是我的妃子，是我最伟大的孩子的母亲。”
他站直身子，看定马背上披着白斗篷的胡荽道：“就是这样的，你们可以走了。但是，胡荽，你务必保护好酋拓的安全。如果等她回来后我发现一切不如你所说，我不会放过你。”
在胡荽谦卑地下地行礼，将酋拓抱上马的后，王再次强调道：“胡荽，你知道的，我说的是什么。”
胡荽呵呵浅笑，不以为然，然后他策马离去，我紧随在后。
雨夜后的草原的天空变得相当明朗而透彻。气温也显然比早些天凉爽。胡荽一路上没有放慢速度直到我们来到再也不见牧驰游牧人安扎居住的牛皮帐篷。
胡荽掉转马头，他看着我，灰色的斗篷被风吹得四下飞扬。我知道，我的行程到此为止了。
酋拓揭下她的黑斗篷，她对我道：“请你保护我的子民。”
我点头，我道：“您吩咐的一切我都已经做到，请您快乐地生活。”
酋拓的眼中顿时像种下了月光，她再次拉下帽子。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位公主的笑容，也是我在她身上所见过的最明媚的一道风景。
胡荽的马渐渐行远，他们将去天之极处，那是我和其他任何一位巫师都没到过的地方。我的心下还是一片怅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胡荽要带走她，而王也同意让他带走。我想也许是为了她的安全，也许是为了将她培养成一个族母。
两年前，我祝她平安。两年后我再次祝她幸福。我对她星象中的那道缺口有了新的诠释。我希望神能听到并满足我。
在我再次睁开眼睛注视他们的时候，依稀，我看到有一马匹与他们相向走过。他们向我走来，马上的男孩偶尔还会用依恋的眼神看向身后。这个男孩，挺拔俊美。
然而在他与我擦肩而过，我见到他斜飞入鬓的眉眼时，我只觉有一丝丝凉意爬上肩背。
我想我是在哪见过这双眼睛的。
在他在我不远处走过的时候我方发现，他的右腿自膝下齐齐截断，只有迎风飘荡的落寞的裤纶。
而正在我出神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凄厉的低鸣，如同旋风般从上空翻卷而过，待我掉转震惊不已的马回望过去，只见是一只浑身血红的鸟。依着它飞过的行迹，我还能看到点点燃烧消失的血星。
血色鹁鸽，血红色的羽毛，眼睛，喙爪，低鸣时舌尖泣血。血滴落在空中即燃烧熄灭。
“金乌……”声音中不胜惊恐。
我真的从来不敢想象，那个金乌居然还只是这样一个不足七岁的小孩，而就是这样的小孩，那天晚上冷冷地射杀了那只早已无路可逃的鸟。
就是这样一个孩子，眼中全是我在夭夭身上都不曾感受过的寒冷。
我想起酋拓星象中的那道缺口，深而长，干脆，毫不留情。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