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纪*凌霄花之苕》陆小阼

13、第十三章 狩鸟者

　　他说，做奴隶也好。
　　无比神往……

　　??我吸了口气，感觉肺大大地充盈起来：“王，您醉了吗？”

　　??王不语，他只是喝着酒，面向月亮露出温暖的微笑。王的目光和月色一样纯净，只是我觉得那也透着饱经磨砺才有的淡黄色，这叫沧桑。
　　??我不禁暗暗叹气。这就是凡人，无论拥有怎样的丰功伟绩都只是为了注定衰老。战争为他挣得了天下但是没有为他赢得比别人多的青春。
　　??
　　他喃喃：“做奴隶也好……”
　　??
　　“为什么？”我问道，看着他。我希望他能转过身子来，面对着我。当我面对青弁说谎话的时候，我常常会语无伦次。如果王是说谎，他是否也会语无伦次？
　　??王没有看我，他只是再次淡淡地说道：“奴隶的话，就没有谁会去背叛他。他是那么微不足道，可是，他能拥有远远超出他所该拥有的很多东西。”
　　??“王是什么，王就是抢夺杀戮，就是暴略征服。”王的语气中没有搀杂一丝感情，这样平静的语调我在我那淡泊飘然的青弁那都没听到过，他好象在说天气在说草地，像一个牧驰最平凡的牧民。
　　??把天下装在心里还是眼里，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而我的王，他说他想放弃，他道：“我本来就只是一个奴隶，我的心里本来就装不下君王的天下，我的眼里本来就只有我想爱的夜，别人怎么样对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突兀而惊讶，那是一直高高在上的王，一向勤政而胸怀伟略的炳帝，牧驰四地传唱的英雄。
　　是我错看他了吗，我一直认为是他为了权力抛弃了所有，但是事实上，是权力选择了他而使他失去了一切吗？
　　“那为什么，您要那么对待您兄长的子嗣？”我轻声地，“我想您应该是根本就不想他再留存下来的吧，可是最后有人保护了他。”
　　依据我知道的一切，我认为既然王室为了权力能倾尽所有，那么让王子夭夭继续沦为乞丐实在是太优容也太不安全了。
　　所以，是有人救了他，而救他的人，应该就是他的师父。
　　王沉默半响，许久许久，忽然无奈地笑了起来。
　　他叹了一口气：“那孩子是怎么也不会原谅我了。”
　　“是的，他的父亲都是为泊路。现在，他是宁可做他的乞丐也再也不要回现在属于他的府邸了。”
　　“不过，他的目的也渐渐达到了，你看，像你们这样的人，不是一个接一个地相信他了吗。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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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没话说。那个夭夭王子，他瞒过的人绝对不只我一个吧。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却反而明媚起来。
　　如那似水的月光一样，轻柔。
　　??
　　老远走来一支仪仗，飘渺的灯火像一条华丽的缎带。羊油的味道已经稀稀散散得由远及近。接着我看到一顶白色的辇从檐下经过。
　　??“王，王。”我叫坐在自己身边的王。
　　??王掠了那辇一眼，淡淡道：“那是酋拓。”
　　??“这可是去艴然殿。”
　　??王字字更正道：“是去她母亲的艴然殿。”
　　??显然，王并不知道他的女儿在两年前搬进繇宫到今晚为王子举行洗礼，都没再和她的母亲王后轼晋见面。
　　她的母亲一直拒绝见她。
　　??繇宫，繇宫可是今晚的诅咒。

　　我起身，看向北方，却不觉那冲天的火光已经悄然不见。火被控制了。
　　所有事情好象在一瞬间都好转起来。
　　我的心间升起一丝宽适，我道：“王，谢谢您的邀请，我想我该走了，请问您介意我带走一坛酒吗，我想和您其他的臣下共同分享。”
　　??“和我一起分享让你不快了吗？”王站在我面前，他的身影顿时遮住了后方月色。我看到月光洋洋洒洒地泼在他身上，连一根黑色的发丝都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我摇头，看住他道：“不。如果您是黑夜的话，我就是不懈追随您为您圆缺的月亮。我为您和您的泊路而生。神给我的灵魂里深深刻着忠诚二字，致死不渝。”
　　“但是，现在，王，我得走了。”我正色道，“我必须得去看看繇宫和后土林的情况，还需要去看看救火的祭司或者侍从有没有人受伤。”
　　??刚要下檐，我又站住。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过去取走他手里那残酒，笑道：“喝君王留下的残酒也是美事啊。王，就把这酒赐给臣下吧。”不等王回答，我已将它抱在了怀里。

　　我喜欢这酒坛上的灰尘，也喜欢它悠远的香气，好象带着前世的味道。
　　??
　　有风吹来，王的眼睛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拉住我道：“你到底是谁？”
　　??“这不是一个秘密，我王，我是您的巫师，我叫苕。”
　　??而回答完之后我才想起，那不是王第一次那么迟疑缓慢地问我的身份，他在看着我或者走近我的时候常常会那么小心翼翼，好象是在接触一个美丽但又易碎的幻境。
　　??他沮丧地放下了手：“我没法复活，没法等到复活的那一天。”
　　??“对于等待，”我道，我已经再也笑不出来，“请您心怀感激，因为至少您还有等待的机会。”
　　??“这是炼狱。”王转身离去，我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笑容里有多少苦涩。我看着他的身影在重重檐廊里消失，不觉怀里的酒坛已脱手摔了下去，在宫殿下的灰青大石粉碎，混合着渐渐飘淡的酒香。
　　??
　　??我是谁？
　　??我怎么知道我是谁？
　　??神用一根桂枝创造了我，于是我的全身飘溢着桂枝的清香。神在我的脑袋里画满了星象于是我拥有了占星的能力。神说你去做南方的守护吧于是我沿着它的指引走过我未知的所知，走到南方，成了众所周知的巫师苕。
　　某天，神对某个巫师说我厌倦他了你去杀了他吧，于是我就死去，终结神说你将不老不死的谎言。神说天下的鹁鸽和其他蠢鸟，不要去食他，我就只能不得离开，沉睡在那，灵魂禁锢。看着几个世纪都过去了，泥土都腐烂了，还是徘徊在那。
　　神的手指指在哪我们就在哪出生，就在哪死亡，它选择我们，又抛弃我们。这就是巫师的命运。而我一直矢志不移地拥护它。

　　??我是谁。
　　??我怎么知道我是谁。
　　可是所有人的眼中好象都藏着这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们问我是谁，他们甚至暗示着我的前世。
　　前世啊前世，我原本以为在这一世开始的时候它就结束了的。
　　疼痛再次袭来，它强大而绵延。
　　???
　　眼泪混合着剧烈的头痛滚落下来。
　　??
　　??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我没有回头，但我已经知道他是谁。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能在我还没反映过来的时候走近我呢，我的青弁不在这。
　　??胡荽道：“你为什么哭泣呢，神不需要你的眼泪。”
　　??“巫师，我为自己哭泣，因为我不是我。”我道，同时，擦去眼泪，我看着自己的白袍纠缠着胡荽的灰袍裂裂翻滚，“风尚且知道自己从哪来，可我从哪来呢。”
　　??
　　胡荽呵呵笑，他的笑声如他的须发一样苍白厚重：“一切都是神所造神所赐，你为什么要羡慕那些蠢物呢，你有那么无双的容颜和巫术，你能不老不死，你有哪不如那些蠢物呢？神给了我们一切，让我们享有。我们选择最好的争夺，我们将神的赐予瓜分，却还因为自己的不得而责怪神。是的，人就是这样的，永远贪婪。”
　　??
　　疼痛顿时如潮水般退下去，我抬起脸，好象刚刚才发现胡荽站在我身后，迎面而来的风让我睁不开眼睛，我看着这张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脸，说不话来。
　　??胡荽，牧驰最强大的巫师，第一巫师。
　　??“你要记得，你曾说，只要神不抛弃你，给你存在的余地，”胡荽将手搁在我头上，轻轻梳理我被风吹得狂乱飞舞的如溅起的血液一样的头发，慈祥地道，“你就心怀感激。”
　　??……
　　??……
　　??沉默，静止。
　　??我仿佛看到月亮变成了一张嘴，嘴上挂满狡黠的得意的微笑，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一切直到一阵尖锐的鸟鸣割裂月亮割裂天空才结束。
　　??
　　我在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眼中脸上早已没有了泪水，和那遥远而清晰的疼痛一样荡然无存。
　　??那鸟鸣声，带着残酷的疯狂的兴奋，如一把利刃割裂了夜空，静寂的空中顿时疼痛满溢。
　　??胡荽朗笑道：“他又在晚间狩猎了，他的眼力变得越来越好。”
　　??“谁？”
　　??胡荽挑起一边眉毛，不无得意地道：“当然是被血色鹁鸽誓死守护的人了。”
　　??我还是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
　　??胡荽缓缓地：“金乌。”

作者有话说

　　元宵快乐~~~~~